第86章 86
三姑娘揣測不出定安用意, 輕笑著, 不敢隨意作答。
定安笑了笑,也就不再說下去。
越往後堂, 越得清靜。定安瞧見遠處半山腰一方涼亭建在叢林中, 心感好奇,喚了先前那小沙彌, 問他:“尋常人家建亭子先砌路,這頭沒有路,如何能進亭子?”
小沙彌看了眼, 方低頭道:“那是師公常待的去處,師公不喜人打攪,顧有意不讓鋪路。”
定安聽了, 心覺是個怪人,沒有多問。
直到傍晚, 該誦的經誦過, 該施的粥施過, 暮色四合, 請示了帝姬, 準備返回城中。
四姑娘與定安談得愉快,回去時定安特準她同自己同一乘, 四姑娘自是高興, 忙不迭應下,倒是定南王妃躊躇不決,想攔不敢攔的, 猶猶豫豫眼見著四姑娘跟在定安身後上了馬車。
下了山,返城間有段官道,路途平坦,慢悠悠行著。四姑娘和三姑娘不同,自幼跟著兄長進了族學,定安雖也進過國禮院,到底和尋常府中的景致不同。她問起學裏的事,四姑娘一一回答,絞盡腦汁尋些逗趣的事講,直把定安笑得前俯後合。
車廂中一派祥和。車隊路過郊外的園林,隱有暗香浮動。四姑娘按捺不住好奇心,且她在定安這兒不拘著禮數,隻顧著輕撩起簾子一角,見得路邊花樹繁茂盛開,一樹一樹,風一動落滿一地。已是四月之景。
四姑娘但見此景,喃喃念了句“真美”。定安合起茶盞放下,順著也看去一眼。
正當時,馬車猛地一震停了下來,連帶著案幾都差點被掀翻。綠蕪忙是扶住了定安,定安搖搖頭,示意自己無礙。
綠蕪安頓好定安,才上前掀起帷幔道:“何事?”
然而話未說完,她就頓住。馬車前圍著數十人,手持刀劍,而他們的身邊,則遍地是隨行護衛的屍體,有些死相可怖,過目難忘。她們甚至都沒有聽到打鬥的聲音,已是另外一個世界。
饒是綠蕪也不覺失聲尖叫,她腿一軟,摔在車轅上。
王府的護衛死的死傷的傷,轉眼之間血流成河。剩餘女眷均被驅趕下車,帶與一處。
劫道的人身份不明,聽口音應是南人,結合並州形勢,
若不是四處逃竄的叛軍,就是趁機作亂的綠林好漢。
無論哪一種情況她們的下場都不會好。
定安盡量穩下心神,猜不透眼前這一幕到底是先生有意安排還是出了意外。定南王妃更加慌張,不長的路程險些跌倒幾次。這與王爺先前講好的並不相同,原先商議好的,是偽裝難民劫車,二公子恰好趕到,來一出英雄救美。現在這夥人一上來就動真刀真槍,若是王爺派來的,未免太像了些,哪有自己人殺自己人的道理,如若不是……難不成她們是真的落入賊人手中?
一想到後一種可能,定南王妃愈發氣虛起來,麵色煞白,因為跟不上旁人的步子,又是踉蹌一下。
負責押送他們的士兵嗬斥道:“你這老婦快些走,別磨磨蹭蹭的。”
定南王妃雖在王爺和定安前做小伏低,但也還不是能讓人隨意欺辱的身份。她又氣又惱,偏偏不敢反駁,隻好忍氣吞聲。
被押走都是嬌弱女子,尤其是定安、王妃和王府兩位姑娘,平素都是腳不沾地的主兒,哪哪兒沒有轎攆應著,何曾遭過這種罪。
終於行到林中空曠一帶,有兩三輛柴車停著,為首的是個麵有刀疤的高大男子,女眷中四姑娘年歲最小,見了這等麵容凶惡之人,忍不住抖了一下,抽泣著低下頭。
負責押送她們的頭目上前對著刀疤男耳語幾番,刀疤男投來一瞥,綠蕪下意識擋在了定安麵前。
刀疤男笑了,揮手屏退了其餘人。他走上前來,女眷們紛紛垂頭不語,就連王妃也不例外,一身狼狽,絲毫不見往日的尊貴顯榮。
刀疤男掃視她們一眼,輕佻道:“素來聽聞黎州城的定南王府美人如雲,如今倒是百聞不如一見。”
說著他目光在稍小的幾個身上帶過,目及之處人人自危,唯恐又遭先前侍衛的下場。
定南王妃更是因他這等孟浪之言險些背過氣去。
刀疤男不知收斂,反而愈加得寸進尺。他在一行人麵前慢慢巡視,經過四姑娘寶珍時略一止住腳步,身處後方的定南王妃心提到嗓子眼,阿彌陀佛念個不停,隻期能放過寶珍。
幸而寶珍相貌算不上出眾,堪堪一停,刀疤男的目光便落在了旁邊的定安身上。
定南王好色,二公子得承父誌又是個風流胚,王府上下就連三等丫鬟都挑好看的買,更別提王妃身邊這一群鶯鶯燕燕。饒是如此,定安身處其間,姿容亦毫不遜色。
刀疤男盯著定安,不知在想什麽。
定安強作鎮定,麵不改色地迎視對方,心裏卻突突不見底。
他不像是先生派來的人。
刀疤男見狀笑了起來,他移開目光,旋即看向定南王妃。
他操著口音古怪的官話,對著王妃深作了一揖:“還望王妃海涵。今日雖用這種方式將諸位‘請’了來,不過在下與王府無冤無仇,並無意冒犯。隻要王妃答應我一個條件,我便是規規矩矩,怎麽來的,怎麽將各位原路送回。”
定南王妃心有戚戚,戒備地望著這個麵相不善的南人。尤其這人將將才口出狂言,她自是不敢輕信於他。
刀疤男並不介意她信不信,直接點明了自己的條件:“我聽人說帝駕途徑黎城時曾將那位名冠京中的十六帝姬留於此地,若王妃肯將帝姬交出,方才所言,定會遵守。”
此言既出,定安心一沉,麵上卻克製著不露分毫。
果然他們的目標在她。就是不知幕後主使何人。若是先生設的局還好說,可若是林家派來的人,她怕是命絕於此。
定南王妃驚疑不定地打量著對方,遲遲沒有開口說話。
刀疤男來回踱步,見她不語,不耐煩起來。他隨手將旁邊的四姑娘提溜出來,依著他適才觀察,定南王妃心係這個小丫頭,不難猜出她就是府上最得寵的四姑娘。
刀疤男抽出長刀,夾在四姑娘脖子上。他仍是笑眯眯的,語中卻見了殺氣:“王妃敬酒不吃,那便吃罰酒好了。十六帝姬何在?不交出她,今日我便一個一個殺盡了,總能殺對一個,你說是不是?”
定南王妃嚇得臉色蒼白,什麽也顧不得了。她手顫巍巍抬起,正打算指定安出去,倒是定安自己先站了出來。
她冷靜地對上刀疤男意味深長的目光,盡量做出一副鎮定自若的模樣:“你既目的在本宮,就不必再為難其他人了。我跟你們走。”
刀疤男似乎有些意外她會自己站出來。他略一挑眉:“素聞十六帝姬乃女中豪傑,果然百聞不
如一見。帝姬這樣幹脆,那我便順你的意。請吧。”
刀疤男依約將四姑娘放回,定南王妃哭著將她攬在懷中,心肝寶貝地叫著。四姑娘嚇得牙關打顫,緊攥著王妃衣袖,一句完整的話也說不出。
眼見著定安要被帶往賊營,綠蕪也忙是站出來,開口言明身份,懇求讓她跟著定安一道過去。
刀疤男上下打量她一眼,見她著實柔柔弱弱一小女子,不成大礙,便放下心,答應她的請求。
定安和綠蕪被帶上了馬車。刀疤男打了個手勢,手下會意,駕車帶她們先行離開。
“帝姬已跟著你去了,你,你總該要說話算話。”定南王妃斂了淚,總算是開口講出了一句話。
刀疤男笑道:“這是自然。我也不是言而無信之人,王妃既然肯乖乖配合,我當然說話算話。”語畢喚了人來,交代三言兩語,讓領著她們送回原處。
定南王妃心亂如麻,也顧不得丟失帝姬乃大罪,她淚眼婆娑地哄著四姑娘:“珍兒珍兒莫怕了,就快回去了。”
刀疤男目送她們走遠後,擦拭起手上原本就一塵不染的長刀。
手下的人來報:“大人,已按照您的吩咐派了人去。”
“手腳麻利點。”刀疤男臉上再無剛才的散漫笑容,渾身彌漫著殺氣,這方是他真麵目,“外人看了都道是叛軍造的孽,絕對不能讓人查到你我上頭。聽明白了嗎?”
“屬下明白。”
刀疤男滿意地點點頭,收刀入鞘,轉身將走時他忽然想見什麽,止住腳步:“白衣服的那個暫且留著。”
黑衣人躊躇一二。
“王府三姑娘寶妍。”刀疤男道,“將軍大人留著她還有用,你揀最好看的那個手下留情,定然錯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