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88
無名寺。
定安換下沾滿塵土的衣裳, 簡單清洗過後, 出了中堂。
天色已經完全暗下來,中堂內掌了燈, 堂中隻有謝司白一人在。
謝司白也換了幹淨衣衫, 他聽到聲音回頭,方是看到了定安。
無名山在城郊, 四下廖無人煙,定安的衣物是從寺中女香客那裏借來的,略有些寬大不合身, 倒襯得她整個人格外纖弱。定安平日雖同她母妃一般偏好素淡的顏色,畢竟皇家出身,用的穿的皆是最上等, 頭一次穿這樣簡樸的衣物,感覺不同以往, 平易近人許多。
定安穿著他人的衣物, 略有些不自在。她扯了扯衣袖, 詢問道:“綠蕪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她受了些輕傷, 並不嚴重。”
定安聞言堪堪放下心。謝司白將溫在爐上的安神茶端來遞給定安, 定安接過,捧在手中取暖。四月初的天氣, 夜裏還泛著涼意, 她衣衫單薄,堂中未設火盆,指尖已是一片冰冷。
“究竟是怎麽回事?”定安緩下心神, 問道。
謝司白沒有像以前一樣說一半藏一半。這一次他把前因後果原原本本講給了定安。定安南下一事,原也有林鹹從中作梗的緣故,謝司白就順水推舟想方設法讓定安跟著來了,以此來引出與林鹹沆瀣一氣的同黨。一開始謝司白以為林鹹的目的隻是讓定南王將定安留下,既賣了人情給王府,又能讓定安再回不了京,可謂一箭雙雕。於是謝司白將計就計,打算用定安做誘餌引出定南王身後的人。沒想到是林鹹遠比他們所想的心狠手辣,他假意給定南王出主意,但心思卻是殺掉定安給定南王治罪,謝司白留守黎城,自然也脫不了幹係。是一石三鳥之計。
謝司白險些就上了林鹹的當。幸得他心思周全,為了保證定安的安危,早在無名山裏外部下人手,命九硯暗中保護她。今日接到密報後,謝司白立即趕往寺中,結果剛至山腳就看到定南王妃一行人慘死之狀,他這才恍悟過來。
定安聽著這前前後後發生的事,方才明白這些天來並州黎城中暗潮湧動,並不如表麵上那麽平靜。定南王府,謝司白,還有遠在京中的林鹹,布下了好一盤
殺局。
定安聽得心有戚戚:“那為何不早點與我明說?”
“你若是知道了內情,就怕演的戲不真,反而讓他們起了疑心。”謝司白垂眸,眼底隱有鬱色湧動。不得不承認這一次確實是他棋差一招,險些鑄成大錯。
定安捧茶不語,顯然也是心存後怕。
謝司白看向定安:“你可埋怨我將你置身險境?”
“自然不會。”定安捧盞道,“我早說過,是我要入的局,先生若有考量,怎麽利用我也不算過分。”
謝司白怔了下,望著她的臉笑起來,眉眼間的陰霾總算稍稍散去些。
定安摸摸自己的臉,不明白他為什麽笑。
“又肯叫先生了?”謝司白緩緩道。
定安一愣,轉瞬反應過來,耳根微泛了紅。她已經有一段日子不曾當麵這麽叫過他,向來是用“國師大人”代稱。
“不過不會有下一次了。”謝司白斂容,“如今的局勢,誰按捺不住誰就先露了破綻。從前我總讓你等機會,現在不必了。東風借勢,已經該是他事敗的時候。”
定安疑惑:“先生的意思是?”
“他詐了我一次,我不信他能詐我第二次。”謝司白不緊不慢道,“這一次我們還是將計就計。你暫且先留在寺中,寺裏的淨玄大師同我相熟,今後一段日子他會代我照料你。”
定安靈光一現,明白了謝司白的用意:“那對外還宣稱我已失蹤?”
謝司白頷首:“正是此意。”
定安終於露出些許笑容:“這叫不叫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他林家斷然不曾想到,性命會斷送在自己手上。”
謝司白看了定安一眼:“從前我不願讓你入局,你不肯聽。今天總該聽我一言。你做的足夠多了,剩下的交由我,你且保證自己性命無虞即可。”
定安不明所以:“我做什麽了?”
“當日你大鬧景陽宮,致使林鹹一時疏忽,青雲軒的人才得以潛入他郊外的宅邸,找出了這些年我一直在查他的諸多罪證。”
定安微怔:“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怎麽不曾聽你提起過?”
“沒有絕對把握,犯不著提起。”謝司白淡淡道,“林家累累罪狀,包括你前些日子想徹查的穎嬪一案,皇上都不是不知真相,
但他屢次三番選擇包庇罪黨,你可知為何?”
定安點頭:“林家牽扯甚多,又有當年父皇他潛邸之事……”
“你說的沒錯。”謝司白肯定了定安的說話,“但最重要的一點,是林鹹手握兵權。他本就武將出身,軍中威望極高。皇上要動他不是不可,隻近些年邊關一直不算安穩,今朝又出了暴.亂一事,這樣當緊的關頭,自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皇上前腳同意你去查昔年穎嬪一案,後腳就又反悔。正在此理。”
定安若有所思。她畢竟不在朝堂上,從前隻覺得父皇袒護林家,倒不曾想過這一點。
“也因此我手上雖有他諸多罪證,卻遲遲按捺不能發作。”謝司白抬眼,看向簷下的燈籠,“現在不同了。”
永平帝最看重林鹹的一點也正是最忌憚他的一點,他私自調兵來黎城,這一次可以悄無聲息殺掉十六帝姬,難保下一次不會把刀子動到永平帝頭上。
謝司白心下已有了成論,沒有再和定安多講。
謝司白轉向定安,神色變得溫柔:“餘下的日子你留在寺中好好休息,再有消息,我會讓人來告訴你。”
定安抬眸盯著他:“那你呢?”
謝司白知道定安心思,但並不說破,隻道:“近一二日可能有些忙,若能得空,我會來看你。”
定安垂下眼,想說什麽又無從開口。
從前再怎麽說不怕死,真真切切被刀架在脖子上又是另一回事。定安不後悔入局,但經此一事,心態起了變化,多少能理解謝司白當初的用意。
片刻,定安低聲道:“過去是我任性胡鬧了些,總與你作對。但……但先生也有不對的地方,事事不肯同我講明白,又若即若離,我會不滿……也實屬常情。”
事情發生後,他們各持己見僵持許久,這還是頭一次坦誠布公。
謝司白從善如流接下定安的話:“確實是我不好,我太低看了你。”
“那你同我講好,有事一定要告訴我。”
謝司白答應了她。
定安笑了下,這才心滿意足。
謝司白還有別的事要去處理,不能久留,將走時定安叫住他:“定南王妃他們……當真遇了難?”
謝司白不瞞她,點了點頭。
“無一人幸
免?”
“大概吧。”謝司白道。
定安也說不上是什麽感受,她雖然不喜定南王妃的做派,但好端端死了這麽些人,僅有她逃出生天,讓人不得不唏噓感歎。
尤其四姑娘。今天上午還在笑著同她打趣,轉眼說沒就沒了。
言過後,謝司白先離開了,留定安在中堂靜坐片刻。
不多時寺裏的小和尚來找她用膳。
定安沒什麽胃口,想了想,決定先去見見綠蕪。
謝九硯也在,定安穿著寬大衣衫,顯得瘦弱,九硯略一挑眉,譏笑她道:“你那個頭是又縮回去了嗎?比我上次見你還略矮了些。”
許久不見,九硯又長高了些,聲音也變粗了,唯獨欠揍的語氣不曾變過。因為謝司白,他們兩個從一開始就不是很對付,見麵總要吵上幾句才罷休。這次九硯救了定安,定安心存感激,有意不被他惹怒。
定安麵不改色向著九硯道了謝:“這次多謝你了。”
九硯沒想到定安這麽和氣,愣了一愣。旁邊的秋韻見狀,故意調侃他道:“說來小公子也算是同小殿下一般大,心性相比,倒是差一些。”
九硯哼了一聲,扭頭不說話了。定安每次見他都要鬥幾句嘴,如今這麽平心靜氣,反倒還有些不習慣。
定安不同他們玩鬧,問起正事:“綠蕪歇下了嗎?”
秋韻答道:“剛喝過藥,應該還沒有。”
“她傷得嚴重嗎?”
九硯仰麵打了個嗬欠,不以為意:“那算什麽傷,平日裏我練劍,磕著碰著常有的事,哪一次不比這個嚴重。”
“綠蕪雖也習武,和小公子卻是沒法比。”秋韻道。
九硯頗為無趣,擺擺手先走了。
定安進了裏屋。一如謝司白所言,綠蕪隻胳膊被淺淺劃了一道,傷得不重,有幾日不能碰水而已。
綠蕪看到定安,忙是要下床來迎她,定安將她按回去:“你傷還沒好,又不是在宮中,偏要這些虛禮做什麽。”
綠蕪問定安:“公子走了嗎?”
“走了。”定安回答她,“他還有事要處理。”
綠蕪打量著定安神色,笑道:“殿下倒不計較他忙得不見人影了。”
定安伸手點她:“就會拿我取笑。”
綠蕪笑了笑,言歸正題:“從前這話不敢勸,一勸殿下就要翻臉,說我是公子派來的人,偏理幫著他。但其實公子的做法沒錯,他是擔心你才不願讓你以身犯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