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101
話過後, 再不舍, 顧念著宮中形勢,謝司白也隻得先離開。
小郡王在青雲軒暫住了幾日。從前沒有機會, 頭一次相處這樣久, 和過去潦草的印象自然有些許不同。小郡王溫潤如玉,當得起君子二字, 不光是定安,連綠蕪也不覺是心生仰慕。且他學識淵博,無論什麽都能講得頭頭是道, 定安閑了常同他在一道講話,本就有一層親緣關係在,更是漸生出兄妹情誼。看得出謝司白對小郡王很下功夫, 一開始就拿他當儲君待,小郡王處事之間, 頗見得謝司白留下的痕跡。
愉悅的日子總歸過得快, 冬雪那邊安排妥當, 打算將小郡王趁夜送出京城。走時定安頗有不舍, 將一些南下時帶回的小玩意送給了他, 想著路上解悶。秋韻看得哭笑不得,等定安走後, 方是道:“小殿下心性如此, 還望殿下勿要見怪。”
定安小時在含章殿未遇著謝司白前,與宮中其他兄弟姐妹素無往來,每年的宮宴, 她都是跟在最後無人問津的一個。後來景況好轉,有了熙寧肯帶著她玩,可兩人處境畢竟不同,中間到底隔著一層。因而定安從小就想像熙寧清嘉一樣有個兄長。小郡王趙敬玄除了身子差些,樣樣都是她心目中的最佳人選,尤其經過這幾日相處,更是相見如故。
“怎會,十六妹妹的那些玩意兒,我瞧著也有趣。”趙敬玄把著手上的泥塑描金小人,唇邊帶笑,“隻一樣,這事千萬別被先生知道了去,我怕他得不著的東西我得了去,他要罰我抄書。”
論起編排自家公子,秋韻不遑多讓:“極是極是,我們公子在小殿下的事上一向大度不起來,殿下小心為妙。”
小郡王順利出京,由著謝司白一早安排的人交手,暫往定州而去。
脫開與世無爭的軒院不提,京中一日日暗流湧動,各方勢力從中周旋。這聲勢大的,朝堂上便是反應再遲鈍之人也隱有感覺。十五日,帝因林鹹接駕不到罰他一年俸祿,二十一日,驛站事發,查辦到林鹹手下,因無明證,以禁足律辦。二十三日,禍及九皇子趙承,帝因往年間他當差的一樁案子辦得不好,而厲色叱責並,撤了他在朝中的
職位,由著司禮監查辦,暫拘禁府中不得外出。二十四日,剛提了平章政事的邵儀上奏稱,京中畫舫無緣被毀一事有異,大理寺草草結案實乃不周,特請旨舊案重查。
二十五日,帝命,準。
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終於來到了。
亥時三刻,梆子敲過二更。
過了宵禁的時辰,闔宮上下一片寂然,複歸於安寧。守夜的禁軍輪班幾次,未見動靜。
當值的司禮監內侍將下鑰的宮門細查一遍,正要鎖匙離去,前方傳來一陣銅鈴聲響,那聲音不大,起初還相隔甚遠,緊接著一個個傳遞過來,響徹內圍。
內侍心知不妙,推了一把旁邊的小太監:“快,快去通知近衛營。”
宮中霎時大動,漸次有燈點亮,不少宮人無故被驚醒,七七八八詢問個不停:“發生了何事?”
“前頭好像出了亂子。”
“近衛軍的人都被調了去。”
“那看來還挺嚴重。”
……
城牆下官道上。
無數火把森然躍動,數十鐵騎開道,林鹹居於最首,身披戰甲鐵盔,一晃像是回到了多年前,猶在戰場,浴血殺敵。
牆頭上的守衛兵早被白日間混日其中的林家軍殲滅替代,宮城城門赫然洞開。他抬頭望著空無一人的城牆,早是不計生死的決然。
是你逼我的。
他想。
成敗在此一舉。
林鹹發號施令,迎著陣仗,舉兵攻入皇城。夜襲突如其來,近衛軍毫無防備,不戰多久便是繳槍卸甲。林鹹午門直入,雙手沾滿鮮血,以不可當之勢,遇神殺神,佛擋殺佛,一路抵達太和殿前。
同前殿不同,太和殿杳無人影,靜悄悄的,連失散亂逃的宮人都不見一個。
林鹹雖久不出征,從前軍中磨礪的直覺尚在。他心道不好,忙勒馬停留,舉頭望向四周。夜半時分,巍峨宮城像龐大巨獸,尤其在火光映照下,詭譎多變。
“將軍大人……”
副將的話還沒說完,颯颯聲動,林鹹一凜,還不及他有更多反應的時間,便又有一隊匿身四周的人馬顯現而出,手持箭羽,將林家軍圍困中央。
林鹹心下一沉,他猛地回頭,亂軍叢中,獨獨窺見一人。
青雲軒,謝司白。
謝
司白一身白衣,火光映在他周身,忽明忽暗。莫名其妙地,林鹹心頭隱約浮現出的卻是陳年裏某個事不相幹之人的身影。十二年前東宮謀逆案,那人臨死之前也是這般看著他,同樣地凜然不可冒犯,即便鴆酒送到麵前,到死都不曾開口服一聲軟。這麽多年過去,他原以為自己早就忘了,卻不想在這種關頭,重又想起。
林鹹握緊刀鞘。
謝司白眸中平波無瀾,似笑非笑注視著他,仿若如今身陷的情勢與往日別無二致。
“大人漏夜前來,所為何故?”
林鹹恨極了,抬手用刀尖指向他:“不要裝模作樣,若不是你同陛下苦苦相逼,何至於今日!京城內外早有我的人暗中把持,識時務者為俊傑,如不想死,就不要擋我的道!”
“怕是不能。”謝司白淡淡出聲,顯然並不將他這千百兵卒放在眼裏,“護全皇宮安危,本就是謝某職責所在。”
林鹹目眥欲裂,方是恍然大悟。永平帝並不怕他造反,甚至他等的就是這一天。可惜為時已晚,林鹹落了後手,被圍困中央,這般地形本不是鐵騎所能施展開。
好一招引君入甕。
被命運裹挾著一步步到了今天,想回頭也回不得了。
林鹹一咬牙,舉刀向前,妄圖垂死掙紮。他下令道:“給我殺!擒王者,重重有賞!”
太和殿前,神武門外,皇宮之中多處交戰,火光衝天,廝殺聲不斷。六院之內尚不得安寧,低位宮嬪早早趕往皇後的坤寧宮中避難,局勢不明朗,膽小的嚶嚶啼哭,膽大些的亦愁眉不展,人人懸著一顆心,唯恐真的被叛軍得了手。邵皇後卻是氣定神閑,斜倚在坐榻上,用茶蓋刮去浮沫,靜觀著旁人作態。低位宮嬪不通前朝,不明其中要害,真以為叛軍禍起突然,隻有邵家早就和邵皇後通過氣,她明曉今天這一出是皇上事先圖謀好的。
旭日東升,還不至天亮,終於有消息傳來,戰事方平,叛軍逆黨悉數被擒。
妃嬪們這才放了心。安危既解,底下竊竊私語,開始議論旁的。
“往年隻數得她靜妃最是得寵,堪堪被冷落幾日,竟就受不住要造反了嗎?”角落裏不知哪宮的小才人冒頭嘟囔一句,頗具怨憤
。
林家橫豎是完了,靜妃在宮中的威望也一落千丈,平日裏積壓心頭不敢說的話得了正途,有這才人做引子,一個個都跳出來,七嘴八舌集體聲討起靜妃素來的罪狀。有說她欺上罔下的,有說她不顧禮法的,甚或還有人講她敗德辱行,同宮中侍衛有私相授受之嫌。
有些話不過是捕風捉影,不足信以為真,但宮嬪們的怨氣卻是實實在在。怪就怪靜妃得勢太久,還不知收斂,明裏暗裏得罪了多少人,還在高處時尚不覺得,一旦落下來,個個都恨不得踩她一腳。
邵皇後垂下眼簾,有一搭沒一搭聽著,心裏卻冷笑。她靜妃昔年間,怕是死都不會想著自己也有今日。
聽煩了也聽膩了,邵皇後抬眸,懶懶掃過下首的德妃。德妃會意,用帕子擦了擦嘴角,道:“靜妃的事如何,陛下和皇後娘娘自會論斷。昨兒這一宿的鬧騰,各位妹妹也該倦了,早點回去歇著才是正理。”
德妃發了話,這幫子得意忘形的宵小之輩才悻悻住了嘴,一一告退坤寧宮。
單留下德妃在,邵皇後扶著白露的手起身,說起正事:“靜妃此遭再無翻身的可能,皇上的心思你可能不知,他不是個喜歡一頭獨大的人,正如從前林家當權,他就扶持了一個青雲軒出來,而靜妃得勢,他便留著你我二人抗衡。所以如今靜妃倒了,卻還不是該高興的時候。”
經此一役,邵家勢必會崛起,德妃對著邵皇後愈加俯首帖耳:“娘娘的意思是……”
“你覺得後宮之中,何人堪當對手?”
德妃仔細思量。靜妃一倒,她一黨的人沒了主心骨,定然是樹倒猢猻散,成不了體統。論恩寵,僅有樂昭儀算得上風頭正盛,可她出身平平,就算永平帝有心,也不可能另養出一個林家來。
“臣妾愚鈍,還望娘娘點撥。”
“稱不上點撥。”邵皇後揉揉眉心,“闔宮上下,沒了林悠歌,僅有樂昭儀最得聖心,她家世微寒,生的又是女兒,雖暫且算不得是威脅,但不見得沒有苗頭。本宮講這話,不過是要你留個心,南邊一得平亂,也差不多到了選秀的時候,端看陛下選進來什麽人,方才知道利害。”
德妃諾諾應下,尋思這是讓自己多注意注意徐湘的意思。邵皇後見她領會自己的心思,沒多留她,就此打發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