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109
定安聽著她們你一言我一語話裏有話, 卻是定力極佳, 根本不為所動。德妃同她敘了會兒話,熙寧來了, 又留著寒暄片刻, 邵皇後才讓熙寧帶著定安退下。
剩下姐妹二人,熙寧稍稍隨意些。她們路過玉蘭堂, 今年千秋宴未得大半,暖閣的花準備得少,不比去年, 竟處處顯出幾分凋零頹敗之感。無論是熙寧還是定安都看得唏噓不已。
熙寧道:“去年這時我還不曾嫁人,你亦不曾及笄,皇祖母還安安好好在宮中, 林……”
話說到這裏,熙寧險險止住。
定安不知她想說的是林祁還是林璟, 她看了看她, 重又將目光投向不遠處稀疏的花樹。
熙寧很快從口誤中調整過來。她笑了笑, 若無其事地問道:“時候尚早, 倒不如我們去後山轉一轉, 也是好久不曾去過了。”
定安待著也無趣,況她也不是什麽喜歡同人打交道的性子, 想也不想就同意了。
她們往後山去, 小時候熙寧常會帶著定安來玩,一同的還有趙承、趙衷、清嘉、林祁。偶爾還會有旁人,但常客卻是他們六個。想想那真是一段可遇不可求的時光, 連定安和清嘉這樣百般不對付的也能心平氣和坐在一處,後來就已是萬不可能之事。
她們在山頂涼亭歇下,定安看到隱沒在重重樹蔭之外的官道,不禁笑起:“你還記不記得小時候我問你那是什麽地方?”
熙寧倚在柱子上,閑閑望去一眼,也記了起來:“自然忘不了。”
觸景生情,兩個人都不可避免陷入到對過往的追憶之中,正無話間,亭外有了動靜,定安同熙寧一並望去,來者是有段時日不見的八皇子趙衷。
此次林家逼宮,受益最大的當屬趙衷。九皇子趙承受到牽連廢為庶人,雖僥幸逃得一命,卻終身不可踏出官邸一步。且邵家又複啟重用,朝堂半壁全是立儲九皇子的呼聲,他入東宮不過是早晚的事。
熙寧看到自家阿兄來,稍稍坐直些身子,待他走近些,定安行了禮,一抬頭看見他身後還跟著一人,穿著墨青色繡竹暗紋長衫,身形瘦弱,生得尖嘴猴腮,眼中透著精明,雖是穿金戴玉,周身之物極為名貴,卻
實難見到氣度。
“這麽巧。”趙衷笑著打量一眼定安,才是看向熙寧,“早知你們也在,就讓人多備些吃食了。”
相比趙衷,定安一向對趙承更有好感。趙承為人直率,重感情講義氣,同他表弟林祁是一副性子,盡管被時運推著走到了如今的地步,心底並不壞。而趙衷則另一番觀感。他處事謹小慎微,年歲漸長,愈加喜怒不形於色,不是一個容易被看透的人。
熙寧命人看座,皇子隨侍留在外邊,僅趙衷和那位文士入了涼亭。
熙寧有一搭沒一搭搖著團扇,問道:“這位是……”
“王鎬王景天,昔年也算是我國禮院的同窗。昨日雅集,我留了他在府中論道,今日進宮賀千秋宴,便一並將他帶來了。”
王鎬字景天,正是皇後口中那位被吹捧得天花亂墜的德妃親侄兒。說是與趙衷同窗,實則略有牽強,算起來他應當與林祁同屆,都是準備參加今年秋闈的考生。隻不過今年大魏國運不濟,又是天災又是人禍,現更因著遲遲未平的並州之亂,不得已推遲考試至年後。
“我倒時常聽皇兄提起你。”熙寧客氣道,“他總講你文韜武略,樣樣精通。”
王鎬笑嗬嗬拱手:“不敢當,是殿下謬讚。”
定安垂下眼簾,細細把玩著手中定窯五彩茶盞,靜聽著他們的寒暄,麵上一絲笑意也不見。她又不傻,怎麽可能會不清楚是真的偶遇還是有意所為。她及笄還不過一年,正經算來要出嫁也是晚兩年的事,邵皇後著急將她嫁出去尚且情有可原,可熙寧這樣做,分明是連她們之間最後的情誼也不顧了。
席間三人相談甚歡,獨獨定安沉默寡言。定安姿容絕豔,不說宮中,便是世間也少有。王鎬頭一次見她,即驚為天人,已是竭力克製,但仍時不時朝著她的方向看上兩眼,眸中有著毫不掩飾的貪婪欲望。他這樣子和林璟初見定安時有些相像,不過林璟多半是裝出來的,討厭歸討厭,還不至於如此。
席間王鎬與定安搭話:“素來聞得十六帝姬大名,講是怎樣好,可真見了麵,方知話裏不過才說了一二分。”
王鎬這樣講是有意恭維定安。定安卻不配合,她略一挑眉,輕笑道:
“我怎麽不知我還有這樣的‘好話’。我原以為宮外人一提起我,隻想著景陽宮一事。不如你仔細講講,我也好知道知道外頭都是怎樣講我的。”
“這,這……”王鎬結巴起來,額上微微滲出些汗。定安夜闖景陽宮的事京中無人不知,如今靜妃雖倒了,可這畢竟是宮裏的私聞,他接不接話茬,皆是於理不合,兩頭得罪。
“王公子但說無妨。”定安慢悠悠道,“不好聽的話也可以,反正我做的那些事,往好了數,也沒剩幾件。”
王鎬簡直後悔自己先開了這一茬,他尷尬地笑笑,眼見著氣氛膠著,熙寧適時出來圓場,笑著同定安道:“多大的事,也就你當成個功績到處說,年幼糊塗罷了,我小時也曾鬧過不少人。”
定安還沒怎麽著呢,那王鎬已是招架不住,真不知他在國子監功課好一類話是如何傳出來的,儼然草包一個。
定安索然無味,懶洋洋地笑了一聲,不再多言。
不知過了多久,熙寧正想著找機會留他們兩個單獨說說話,定安卻像是洞知她心意,先一步起身,便要告退離開。
趙衷不好阻攔,掃了眼熙寧。熙寧也一道站起,尤為善解人意:“既如此,我陪著妹妹回去罷,算準點,誤了時候就不好了。”
定安不置可否。熙寧同她離去,一路上兩人都不曾言語,將至玉蘭堂,定安輕搖團扇,看也不看她,淡淡道:“我身子不舒服,強撐著去賀母後的千秋宴,若擾了興致未免不周。還望姐姐同我去和母後說一聲,問過安心意已到,我便先回去休息了。”
饒是熙寧也怔了怔。她當然知道自己今天這番作為惹惱了定安,這本是情理之中的事,誰料定安更絕,竟是連場麵功夫都不屑做。
“你……”
定安略頷首,便是讓綠蕪去備肩輿。
熙寧忙攔住她:“你同我使小性也好,怎麽能說走就走,若事情傳出去,你這般肆意妄為,壞了名聲多不好。”
定安笑起來,眉眼彎彎的,看上去一點鬧別扭的樣子都不見:“皇姐覺得,我還需要這好名聲嗎?”
熙寧一愣。
定安輕輕將熙寧的手拂開:“皇後娘娘為何這樣急著將我嫁出宮,我不在意。我的婚
事握在她手上不假,可情不情願還是我自己說了算。我不比清嘉,婚事是不可不為,我母妃外家早就不在了,大不了落個青燈古佛下場,又能如何。”
“定安!”
定安這樣意氣行事,並非沒經過考量。她和清嘉不同,清嘉跋扈,連累的是靜妃,而她橫豎孑然一身,再沒什麽害怕失去。且她和和氣氣地陪著她們把戲唱完,皇後轉頭就能在永平帝麵前以兩情相悅為由替她定下婚期,索性不如鬧一場,分歧攤在明麵,至多永平帝重又厭棄於她,總不是太大損失。
“我也是為了你好。”熙寧撇開眼,“你何須咄咄逼人。”
“皇姐是為了我好還是另有所圖都不重要,我也不多在意。”定安道,“皇祖母還在宮中時曾說過,我要嫁的夫婿,須是我自己中意的。皇姐莫忘了這話。”
邵太後與邵皇後不同,她是真真切切憐惜定安。尚在宮裏時,她不下一次講過這樣的話,不僅僅對著定安,在皇上皇後麵前亦如是。邵太後怎麽會不知自己這個親侄女是怎樣的個性,離了她身邊,定安的處境隻堪用任人魚肉來形容,邵皇後是不會放過機會榨幹她最後的價值為己所用,故而在去往普濟寺前,她三番兩次叮囑皇後,要她不得為難定安。
熙寧一時語塞。定安跟在邵太後身邊的時日比她更久,拋開血緣這回事,邵太後確實也與定安更為親近。她並不希望邵皇後將定安拖入形勢複雜的朝局之中,相反是想讓她遠離紛爭,平平安安了此一生。在邵太後心裏定安和熙寧從來不一樣,熙寧是邵家人,少不了肩上擔著重任,她不能為她一個人活,而定安卻可以僅僅是定安。
熙寧心頭隱隱泛起酸澀,還有些密不可聞的妒忌。她鬆了手,半晌才道:“你講的對,皇祖母向來疼你,她是許過你這樣的話,可那又如何?母後有母後的考量,那王家公子雖相貌不算好,可也自有他的長處在,你理解她苦心一回,她又豈會加害於你。”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休息,不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