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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118

  定安自請出宮為永平帝祈福的消息很快傳遍後宮, 一如謝司白料想, 近來宮中發生這麽些大事,很少有人會關注一個沒有母妃外家的帝姬的離去。甚至是尚在禁足的邵皇後聽聞, 也沒有太大反應。


  將行的一日是陰天, 下著幾乎感覺不到的小雨。


  永平帝在謝司白的安排下在出發前來含章殿見定安,定安在正殿妝奩前坐著, 她穿著件荼白玉蘭刺繡長裙,發上不簪一飾。永平帝於紫檀木雕花屏風前駐足,似是怕驚擾了她, 未敢再近一步。


  定安從妝鏡中看到身後的人,低垂下眸子,用著她母妃的語氣道:“陛下不想見到我嗎?”


  相比於上一次見麵, 這次她平靜多了,至少沒有那些瘋癲的行狀。永平帝手掩唇邊輕咳一聲, 疲憊道:“我不知道你回來做什麽, 不過定安……畢竟是你的女兒, 你縱是恨我, 也不必連累她。”


  定安定定看著妝鏡邊上雕刻的纏枝花紋:“陛下不知道臣妾為何回來嗎?”


  永平帝輕蹙起眉頭, 很快又鬆解開。


  定安轉頭望著窗欞:“陛下還記得當年應過我什麽?”


  這語氣實在太像陳妃了,永平帝心頭一突, 旋即撇開眼:“你也知道, 朕是不得已。”


  定安不說話了。扮了她母妃這樣久,她深刻感受到了她當年的絕望。或許後來已經不是永平帝不想見到她,而是她再不想見到永平帝。


  定安打開錦匣, 從中取出那一頂鑲白玉金累絲發簪,起身向永平帝走去。


  永平帝警惕地退後一步,正要防範她做出什麽傷人的舉動,定安卻是將簪子呈到他麵前:“找不到的簪子,臣妾不找了。那一年若沒有從你手中接下它,也就不會有今日。”


  永平帝盯著那簪子心頭大慟,定安冷眼旁觀他的作態。她母妃去時她年歲尚小,記住的不多,隻記得這一頂發簪始終是她心結,常放在身邊,時不時怔怔盯住它,不知在想什麽。多年後靜竹從梢間取出來,定安才知道這就是當年她落在瑤池宴的孽緣。


  她沒來得及做的事,今日她替她做個了結。


  定安將簪子交到永平帝手上後,微一欠身子,便頭也不回地抬步往殿外去


  。


  永平帝攥緊簪子,感受到掌中的刺痛,忽然回頭喚她:“阿朝。”


  定安止步停下,卻沒有回頭。


  永平帝眼中閃過糾結與掙紮,最後卻都化為烏有:“……無事。”


  定安走了。


  這已經是預想中最好的結局。


  定安靠在車廂壁,綠蕪和司琴兩個在旁。直至出了宮門,行至官道上,定安才偷偷挑起簾子一角。周遭的景色不斷在變幻,她回頭看了眼,巍峨矗立的皇宮越來越遠,漸漸就剩下一個極淡的影子。她忽然想起幼時曾問過熙寧這是哪裏,熙寧說那是官道,“出了皇宮,坐著馬車一路走,沿著官道就能離開”。


  言猶在耳。


  小時候她們做夢都想離開,想見一見外頭的世界。那時熙寧比定安有野心,她不止一次說,若得男兒身,定然要周遊四方,她還說,這裏不是全部,京城也不是全部,總是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一晃多年過去,熙寧早忘了自己的話,她被永遠困在了這裏,過起萬人敬仰的生活,卻是定安代為完成了她的夢想。


  往事猝不及防襲上心頭,定安突然覺得有點冷,她放下簾子。綠蕪從八寶攢盒中取出點心,一抬頭看到定安眼眶微紅,怔了怔:“殿下……”


  定安笑起來:“外頭風大了些。”


  綠蕪將碟子放下,不好多言。


  “日後不必喊我殿下了。”定安道,“離了這處,我再不是大魏的十六帝姬。”


  行的是官道,宮車又墊著鹿皮,路途甚是平緩。定安卸下心頭重擔,倚著車廂沉沉睡去。也不知過了多久,將過第一道驛站,馬車在路旁無人的地方緩緩停下,等換了人,方才繼續向前行進。


  定安在夢中不覺,醒來時發現綠蕪和司琴兩個早已不在,她一抬頭,看到人卻是謝司白。


  定安愣了下,旋即回過神,驚喜道:“先生!”


  謝司白摸摸她的頭:“馬上要到潁州了。”


  定安對地形位置不是很了解,隻訥訥:“這麽快?”


  “潁州與京城隔得不遠。”謝司白道。


  定安:“……好吧。”


  “今晚我們會在潁州住宿。一會兒過驛站,你想休息嗎?”


  定安搖頭:“不用了,等到了地方在休息也不遲。”


  她是想盡

  早離開京城,越遠越好,自然不願耽擱時日。


  謝司白頷首,隨即和她講起之後的打算。為了不牽連到宮中留下的人,沿途劫車顯然不是什麽好方法,所以他會先將定安送去普濟寺,若能趕得上,還可以再見邵太後一麵。之後她假裝失足落下懸崖,一個瘋掉的人做什麽事都沒人會覺得不正常,那時她就可以光明正大地永遠擺脫掉十六帝姬的身份。


  定安聽罷,看向謝司白:“那你呢?”


  謝司白垂眸看她:“我還要再返一趟京城,九硯會護送你回定州,等處理完這邊的事,我就去找你們。”


  這樣一算,說不定下次見到謝司白,得等到年末。


  定安十分不情願地啊了一聲,嘟囔道:“那不如我在離你近些的地方等你。”


  謝司白眸中帶了笑,輕輕掐了掐她的臉頰:“京中形勢凶險,如今邵家插手,愈是複雜,你是想讓我分心?”


  定安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她耳朵有些發燙:“那,那好吧。”


  一時之間無話,明明兩個人單獨相處也不止一次了,但定安卻莫名其妙地感覺不好意思起來。她將目光遊弋到簾子上,就聽謝司白淡淡喚她一聲:“定安。”


  定安這才又回眸:“嗯?”


  “日後不必再叫我先生了。”謝司白的語氣波瀾不驚。


  定安一怔,歪著頭想了想,明白了他的意思,她笑著問他:“那我叫你什麽?”


  “叫我昭明吧。”謝司白道。


  定安知道這是他的字,她點點頭,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地念出來:“昭明。”


  這兩個字由她來講,仿佛有魔力似的,是和所有人都不一樣的感覺。


  謝司白輕咳一聲,平靜地嗯了下,而後移開眼直視向前方,不再看她。


  定安覺得今天的先生和往日有些不同,她懷疑他是在害羞,但又覺得不可能。


  畢竟……他可是謝司白啊。


  況且平日裏什麽話沒說過,總不至於叫他兩聲名字他反倒不自在了吧。


  定安眼珠一轉,起了壞心思。她故意拖長了聲音試探他:“昭明?”


  謝司白根本不給她發難自己的機會,早已是恢複了往日的風輕雲淡。他聽到定安叫他,略一挑眉,似笑非笑地覷向她:“怎麽了?”


  定安見他這樣,頓時索然無味,隻好放棄了為難他的念頭。她無趣地靠在他肩膀上,半晌想起什麽,才又道:“昭明是謝先生替你取的字吧?你還沒有告訴我,你以前叫什麽。”


  謝司白眼睛都不眨一下:“為什麽想知道這個?”


  “我也不知道……大約就是想要知道吧。”


  想要了解他的過去,了解他還不是謝司白的時候,是怎樣的一個人。


  謝司白沒回答,定安知道這是他的隱傷,就沒再追問。她微闔下眼,倚在他身上,正當快又睡著時,謝司白忽然開了口:“我姓白,名昭雲,字子明,定州信水人。”


  定安倏地睜開眼,謝司白感受到她的動作,微垂下眼睫,笑著看她:“滿意了?”


  定安抱住他的手臂:“嗯……你的名字真好聽。”


  謝司白摸摸她的長發。定安卻是思緒萬千,若是白家十幾年前沒有遭難,他現在過著怎樣的生活?他們怕也是沒有交際了吧。


  想著,定安抱著他的手不覺用力,她仰著臉繼續問他:“從前你在私塾上課嗎?”


  “族裏有族學,不用去私塾。”


  “族學?”


  “白家是定州大族,家裏長輩多有在京中做官,各家籌銀兩放在官中,時常請天下聞名的大儒來學堂筵席授課。”謝司白講這些事並沒有多餘的情緒波動,就好像再說一件無關痛癢的小事。


  定安似懂非懂點點頭。謝司白見她對這些感興趣,索性給她講起自己過去的生活。幼時的謝司白還不是今天這個沉穩性子,他自幼精力旺盛,未入學前天天渾著孩子王的名頭,領著一群小孩上樹爬山,成日不著家,是族裏出了名的頑劣。後來進了族學,開蒙識字,總算有所收斂。但在族學中他也不完全肯乖乖聽話,仗著自己聰慧過人,屢屢以下犯上刁難西席,將西席氣得甩袖離開之事不再少數,他阿娘為他是煩透了心,一提起他就歎氣。那時還沒有他阿弟,他阿娘總在說,一個瑾瑜一個阿闕,是天上地下,女兒乖巧的過分,兒子卻像個小魔頭。


  定安枕在他身上,聽他說起少時的趣事咯咯笑個不停,笑過了方才覺得不妥。當年有多美好,如今就有多淒涼。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之所以他到現在都念念不忘,或許是因為,這是他這些年來僅有的,也是唯一能支撐自己走下去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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