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6 章
白風穀與赤雪峰的交界處,幾朵小小的金、紅焰火頂著咆哮的風雪在黑白世界中掙紮著綻放。
夜色中,鮮豔亮麗的靈力團在紛揚雪霰中爆開的暖融融的光芒,把周圍的雪霧暈染上小小的一圈金紅色,像是幾個小小的太陽。
然而這幾個小太陽比曇花還薄命,霎眼間就消失無蹤。
“這麽順利,總想慶祝一下。”沐寒仰臉看著,隻一瞬就接了一臉的雪:“這輩子沒看過幾回焰火,自己放兩個過過癮。”
她嘿嘿笑。
伯賞心知這些都是托辭。
沐寒隻是單純想玩玩新學到的小把戲。
不過念著自己二十來歲了,玩這個丟人,硬安了個慶祝的名頭。
我又沒拘著你,不讓你玩。
伯賞心中好笑地搖頭,但想到隻要他想看,沐寒在外界做什麽他全能看在眼裏——雖然他絕對不會有這種毫無禮數的行為——而沐寒也知道此事,二十上下的修士,很多心性都介於孩子與真正的成年人之間,但往往又自比為成年人,沐寒又向來穩當而情緒內斂,不願讓他看見這一麵也實屬正常。
一念即此,又忍不住唏噓不已。
沐寒算是他從小看到大的。
沐寒從十一歲時起就是一副沉默而老成的模樣,懂事認真,到現在已經快十年了,中間鬆懈的時候少得可憐。
他從沒說過入主神秀塔背後,除了要保護好他的神魂外,是否還有其他的代價。
但他不知道九凰的那一縷神念,有沒有對神秀塔的繼承人說過什麽。
如果九凰什麽都沒說,那麽……
隻能說,沐寒的直覺,敏銳到可怕。
她對凡俗人世,有著非比尋常的掛念,但若僅僅是想早些回家的話,她又何苦一個煉氣修士學這麽多東西耽誤時間?
伯賞心情複雜,說不出是欣慰更多,還是悶痛壓抑更多。
沐寒又扔著靈力團玩了一會兒,原本還拘束著隻扔扔金火靈力,後來水靈力都被她扔出來了,顯然玩上頭已經忘了伯賞在一邊看著了。
沐寒看著水靈力出來就迅速被雪簇擁住,眨眼凍成一盤巨大的六瓣雪花掉在地上,新奇得很。
眼見雪花飄飛,那比巴掌大些的六瓣雪花就要被新雪埋下,忍不住直接開口喊了伯賞一聲:“蒼歌,你看,水靈力粘上雪變成這樣了!”
喊完忽然就想起,自己剛剛說的是慶祝陣紋全部繪畫成功,放幾個靈力焰火。
一時僵住,嘴都忘了合上。
伯賞隻做不覺:“很好看。”
他聲音聽上去很真誠。
沐寒把嘴合上。
吹了不少雪進嘴。
伯賞麵上神色淡淡,心中好笑,又有些可惜,沐寒被這麽一嚇,難說一會兒還有沒有興致繼續玩了。
正感慨著,伯賞眉頭微微一動。
好像引來人了。
那人似乎是被沐寒之前扔的靈力團打擾到了,不過隻是往這邊打量了一下,並沒有過來找茬的意思。
伯賞感覺那道神識轉回去了,又看沐寒自己偷摸尷尬了一會兒後,心情轉轉,居然又回去炸靈力小煙花了,笑笑就把這一段略了過去。
不到半個月,六種簡易取靈、聚靈陣紋的實地繪畫大獲成功,接下來就該是嚐試布置整個陣法了。
沐寒一鼓作氣向三階陣法發起挑戰,然後被迎頭潑了一盆冷水。
有合適的材料,低階陣法不做陣盤隻是布陣,並不困難。
難的是布置完成後的激發。
通俗來講,低階陣法的布陣和房屋清理家具擺放並無根本的不同,一個對陣法一竅不通的修士,拿著陣圖和準備好的材料照葫蘆畫瓢都能完成單純的“布置”環節。
但這樣擺出來的陣法,是死陣。
不能說一定沒有用處,但比起所用材料的階位,陣法能起的作用不管多大,都可以說是對材料的浪費。
畫龍須點睛。
陣法師起的就是這樣一個點睛的作用。
而這就需要修士對布陣材料各自屬性的了解,以及陣法成型後靈力循環的的了解了。
且了解不過是第一步。
了解之後,才有後麵的調動與掌控。
最終的激發陣法,是陣法師要完美圓融地將陣法的各個部分串聯起來,並使之成為閉合的循環。
成品陣盤都是陣法師初步激發過的,使用者隻要提供一些靈珠就可以催動陣法。
沐寒目前激發二階陣法是有準的。
等說到三階陣法,就十分抱歉了。
埋藏在一層薄雪下的靈力紋路,一角率先亮起,從一點開始向前方推進,朦朧的靈光透過雪層向外閃爍,生機十足。
然而這股生機,在行到某處時,在一個細小到幾乎聽不見的清脆碎裂聲中,被無情地掐滅了。
沐寒第四次失敗後,盯著陣法某一角那多次嚐試後終於被自己損壞的一塊布陣材料,麵無表情地停頓了許久。
然後她蹲下來歎了口氣,抓了把雪糊到自己臉上。
有修士從白風穀裏出來,正看見這一幕。
那修士身形頓了頓,沒等沐寒有所動作,祭出法器,禦劍往赤雪峰去了。
沐寒拿雪搓了一把額頭。
感覺腦子裏頭清醒多了。
——但她之前也很清醒。
她拉長音調“哈”了一聲,躺倒在雪地上,開始回想剛才四次都是怎麽失敗的。
四次失敗的原因都不一樣。
值得肯定的是,這四次失敗是按照激發進度順次發生的。
每一次都比前次好些。
但也每一次都沒真的成功。
伯賞注意到了那個路過的人。
起先他並不在意。
後來他感知到不遠處的異狀,方才上心起來。
不一會兒,沐寒可能是想明白了,也可能是歇夠了,跳起來抖落一身的雪,替換了報廢的材料,開始補畫毀壞失效的陣紋。
加緊學吧。
再不能掌握,你就隻能回去拿內外門交界的那一片地方練手了。
伯賞收回神識,透過神秀塔看著沐寒,默默地想。
沐寒正全神貫注地描摹陣紋,渾然不知伯賞此時奇怪的想法。
五天之後,沐寒終於首次成功激發了三階陣法。
陣紋全數點亮,靈力循環開始運轉並成功從地下抽出冰靈力的那一刻,沐寒終於徹底拋掉了這幾天一旦閑下來便無時不刻不糾纏她的肉疼感。
——她報廢掉的材料,加一起大概值兩千靈珠。
對她現在來說,承擔得起,也完全不會傷筋動骨。
但也依舊不是可以無視的小數目。
更何況她節儉慣了,這幾年都是花出去一個就得想辦法掙回來三四個。
學會了就值了。
沐寒感受著陣法中間愈發濃鬱的冰靈氣,緩緩撤去了自己激發、維持陣法運轉的靈力。
她盯著陣眼處安置的一小堆靈珠,下意識屏住呼吸,整個人都緊繃著,顯然十分專注也十分緊張。
陣法激發了。
但到底有沒有她想要的用處呢?
靈珠內的靈氣緩緩減少。
沐寒索性閉上眼,純靠修士對靈氣變化的感知來判斷靈珠的情況。
靈珠內靈氣被抽取的速度在降低。
確實在降低。
那麽,至少不會是完全失敗。
沐寒自我勸慰道。
她又耐心等了一會兒,最終靈珠內的靈氣徹底不再減少,而陣法中的冰係靈力還在逐漸增多。
應該是成功了。
她心下一鬆,旋即又生出了新的緊張。
她閉著眼,雙手合十朝陣法拜了拜。
冰係靈力達到一定的濃鬱程度後,陣法關於抽取靈氣的陣紋暗了下去。
沐寒小心翼翼地抽了一部分冰靈氣到陣法之外。
那些暗淡的陣紋又亮了。
“成了!”
沐寒猛地睜開眼跳了起來,臉上掛上了大大的笑容。
然後,這個寫滿了雀躍的笑容就凝固了。
對麵的峭壁下麵,有個雪坡上有人一襲紅衣,在漫天風雪中分外搶眼。
沐寒身上掛滿了雪,衣領袖口甚至結了冰。
她服了自己煉的取暖丹藥,不懼風雪,體不生寒,所以也根本沒有特意打理衣著。
那個人確實在看她。
甚至和她對視上了。
雪幕影響了人的視野,但沐寒不用神識卻依舊能看清那人——這很奇怪。
或許是因為,那個人真的太耀眼了?
沐寒看出那是一個很年輕的姑娘,個頭高挑,身量纖細,身上未配任何武器,卻看著英姿颯爽;她容貌姣好,隻是麵上神情略有些冷淡。
她身上未沾一絲霜雪,暴風也吹不動她衣擺,她靜立於風雪中,仿佛已與這片冰天雪地融為一體。
她好像朝沐寒輕輕地點了點頭,又好像什麽也沒有做。
她看上去,雖然沒那天那位長老那麽冰冷……但也不太像是會主動打招呼的樣子。
沐寒不確定,但還是有些僵硬地點了點頭。
她覺得自己現在可能不太適合見人。
她歎息著對伯賞抱怨道。
值得慶幸的是,被看到時,她的陣法至少是成功的。不然……就更丟臉了。
她很想把自己的臉捂住,免得被人記住。
但這時候那姑娘……禦劍飛走了。
所以那其實是一位長老嗎?
其實,她之前已經看過你很多次了。隻是你自己感覺不到罷了。
伯賞在心中默默地想。
而且,你閉著眼超陣法拜來拜去的時候,她就在那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