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0 章
沐寒“看”見，談妗有一隻腳沒穿鞋。
靴子撇在她腳下，而那隻凍在冷風裏的腳，腳腕明顯粗大，不出意外是腫了。
大門被林爽上了鎖。
樓外側的小樓梯被談妗和那兩個女修打架時打壞了，被包括沐寒在內的幾個嫌棄難看的小樓住戶，你收拾點我收拾點，直接徹徹底底地拆沒了下麵一層半。
至今沒有修理。
談妗靈力耗空，腳部受傷，住在三層的她，上不來了。
她在下麵呆了多久了？這段時間沒吸收些靈氣嗎？
況且，有了靈力，讓靈力過幾遍，也不至於腫得還像現在這樣厲害吧？
沐寒有了更深層的擔憂，但這些都不是眼下最急的事情。
她跳了下來，直接來到談妗邊兒上，彎腰拉住了談妗一隻胳膊：“還能不能站起來了？扶住我，我帶你上去。”
也不打聽別的，隻說要帶談妗回房裏去。
這話就不是好推拒的了。
談妗沉默著，撿起靴子，順著沐寒的力氣站了起來，然後，勉強擠出個笑臉以後，才說：“我沒大礙，麻煩須道友了。”
笑是笑了，但腫脹發紅的眼皮顯然才是昭示她情緒的那個。
顧及林方二人可能已經睡下了，她聲音特別小。
她嗓子變調兒了，小聲說話，沐寒差點聽不出她說了什麽。
她那隻腳，像是脫臼以後複位腫起來的。
沐寒暗想，然後把談妗背在背上，也沒掐訣用法術，提了股氣就跳上了樓梯邊緣。
進了屋，沐寒要去給談妗拿藥，卻被談妗搖搖手拒絕了：“不必了，多謝道友，我沒事。”
沐寒頓了頓，最終還是免不了比較直白地問道：“談道友你現在身上沒有靈力，可是傷得重了？”
又不是筋斷骨折，不管是不是脫臼，這種程度的腫脹對修士來說都實在算不上什麽。
但要是體內修為出了問題，脫臼甚至骨裂帶來的傷，凡人就不怎麽好養了。
“我沒事的，不好意思，我，就是，心裏不很舒服。所以隻在外麵幹呆著，現在不會了，這傷天亮就能好。”
談妗要回她自己的房間裏去，沐寒扶著送她去對門，關門前到底沒忍住：“你可以找林道友開門的。”
說完又想打自己嘴。
哪裏用得著林爽開門。
既然談妗沒出別的意外，那她想回來也就是恢複一下靈力再用些法術的事情。
都留在門外，明顯是心情不好什麽都不想幹。
不料水滴落地的聲音響起，幾滴眼淚一下就砸在了地板上。
談妗本來很勉強地微笑著，於是眼淚就猝不及防地劃過了那張全力維持的笑臉：“我沒臉……”
她短促地說了一聲，因著情緒激動那聲音甚至都壓不下來。
說完就忙不迭地捂住了臉。
沐寒看她單腳站著，雙手一邊捂著臉一邊慌亂地來回劃著擦眼淚，趕忙伸出雙手扳住她肩膀，防止她摔倒。
“對、對不起，我不想你，看見我這樣子的，沒想打擾你，我，我失禮，對不起。”談妗的聲音，聽上去裏麵包著十成十的痛苦，她這情緒失控得太快，但她很快就又把這些與沐寒無關的情感全壓下去了：“我沒事，真沒事，我先靜一靜。剛剛多謝道友。”
她把淚水擦幹淨，抬頭看沐寒，這回臉上是真的裝不出笑容來了，蒼白的麵色裏透出了濃濃的疲憊。
沐寒還是有些擔心，但她也不知道還有什麽可以做，隻能點點頭，退開讓談妗把門關上了。
此日清早，談妗又來謝沐寒。
與其說是道謝，不如說是情緒平靜下來以後對被打擾到的人道歉。
——也是談妗自詡，興許是自作多情，覺得有人在擔心她，情緒平複後出來和幫過她的人解釋一下。
也算不得是自作多情。
沐寒對談妗那一團糟的感情問題毫無求知欲望，但也確實希望知道談妗昨夜是怎麽了，究竟有沒有事，以後還會不會來個情況更嚴重的。
而談妗給出的答案是——
“以後不會了。”她換了一身淺藍色的錦衣，妝容很精致，幾乎看不出昨夜的落魄與崩潰來：“我退婚了，我退的。我退的。”她重複了兩遍。
沐寒第一反應是太陽打西頭出來了。
第二反應是發自內心地替談妗鬆一口氣，不容易，她終於想開了。
隨之而來的就是濃濃的疑惑——
那她完全放空的靈力和腳上的傷又是怎麽一回事？
多餘的談妗卻是不想解釋了。
“我和，我外祖家的二表哥，就是劉易府，你大概也知道他名字了，”談妗好像是終於放下了一個重擔，此時十分有傾訴的欲望：“說來，”她嘲諷地笑笑：“他天賦一般，在內門有直係師承的弟子裏，很一般，在內外門的名聲，大半是被我追逐糾纏搞出來的。論靈根還不如我呢。”
“我小時候，我娘就和我說，以後要嫁給二表哥。我記住了，就隻認他一個。”
“但他，”談妗雖然看開了，割舍了，但一時間還有些不能放下，說到這裏又是帶出了點痛苦：“喜好美色是個色、胚這一點，可真是應了三歲看到老。”
“當初，他沒進仙門時，那時我家也沒敗，他就在暗地裏漁色，我所以為的喜歡，其實不過是他對我這皮囊的看重。有更標致的人出來了，他必定要偷偷去勾搭的。”
沐寒屋裏有些零嘴，是她仿著潘姐的手藝做的，滋味十分不錯，隻是少有客人造訪，葉英芝又不吃甜的，最後差不多都是沐寒自己吃了。
感覺談妗想說的話挺多，沐寒就順手擺了四個碟子出來，又給談妗煮了壺草藥茶，儼然是正經待客的架勢了。
她把茶杯遞給談妗，無意間碰見了談妗的手指。
談妗的手，很冰。
談妗握著熱熱的茶杯，歎了口氣：“現在想來，我頗對不住小婉。”她發現自己說著說著，進入了自語的情境，忙又解釋道：“我父親生前，有過許多侍妾，除此之外……他常在外麵跑，還養了不少外宅。我講的小婉，是個很有心計的村姑違背他偷偷養下來的私生女。比我還大幾個月。他嫌丟人，不想認的，甚至想斷了養那村姑的錢糧。後來發現這個鄉下人養的丫頭片子有靈根，最高的有三十九點，在外麵已經挺高的了，又長得不醜，他覺得有，他有聯姻的價值，就接回來了。”
說著又自嘲道：“可惜，這點我現在才看明白。當初我娘倒是明白得很，但她怎麽說我都不信。”
現在想來，她能和劉易府糾纏這麽久，其中也不乏她父親的功勞。
她父親就是這樣一個貪戀美色處處留情的人，她在這樣一個男人當家作主的環境裏長大，劉易府的行為一下子就顯得很是正常且易於容忍了。
“小婉很老實，也可能是被我欺負的，她大點兒以後，文靜又秀氣，特別膽小。”
沐寒聽著這話，隻覺其中有種模模糊糊的熟悉感，但又說不上來是哪裏熟悉了。
“劉易府喜愛美色，小婉比我大快有一歲，等年紀大些了，再往後就越長越好，他就總去勾搭；生她的那個村姑就是個凡人，但還總是偷偷給我娘添堵，年老色衰顏色不在了還濃妝豔抹地勾引我父親，很蠢，我厭恨她，就覺得小婉雖然麵上一片老實，但十一二歲就知道勾搭男人了，是主動在勾引劉易府。而且，要不是有小婉，那村姑行事沒有分寸，早就得被我父親趕出去了。”
“所以我就越發討厭她。”
“卻從沒想過，他劉易府什麽時候需要人勾搭了？”談妗冷笑一聲：“我家倒了以後，他明麵上說著對我沒意思了，暗地裏又對我明示暗示，讓我以為是外祖看談家遭遇橫禍，有些實力的人都沒了，對他前途無益，所以不想讓他繼續和我在一處。他自己是舍不得我的。”
談妗說著，側了眼神朝窗外看去。
她真沒感覺到其中的矛盾嗎？
不見得。
隻不過是她真的不願意相信，自己以為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僅僅是一場笑話罷了。
“其實不過是想從我身上再榨取一些資源。”
“我比他晚來宗門四年不到，就這點時間裏，他就前後招惹過三個人了，這還隻是我知道的，至於還有沒有更多，誰說得準。”
談妗說得雲淡風輕，握著茶杯的手卻關節泛白了。
談夫人一生活得明白，隻是，許是這輩子隻有做姑娘時過過幾天舒心日子，後來的她對娘家有種盲目的信任，一心想把女兒嫁回娘家去。
談妗自小被母親話裏話外地影響，加上她生來脾氣也有些死性，漸漸就到了認死了劉易府的地步。
不成想，姓劉的是個色中餓鬼。
“兩個外門的，一個是一位秀外慧中的美人，畫符天賦很強，修為也了得，眼看著就能晉身為外門高級弟子，卻被他步步緊逼，最後不得不去了蓬煌邊境，再有一個，就是沈玉萱。外門藏不住秘密，這倆人的事情都鬧得沸沸揚揚的。”
“還有個隱蔽些的，是一個內門的女孩子。他頂著姑娘的冷臉騷擾了人家小半年，而且那時候外門那位符士師姐還沒被逼走呢，他同時吊著兩個人。”
“等後來，劉易府知道內門那姑娘生母是宗務殿裏一位脾氣十分暴躁的女長老，一直見不到人是閉關準備金丹去了，很得宗門看重，被嚇得不敢動彈了。”
沐寒聽到這兒，有點想笑了。
挺活該的。
不過談妗說到她家裏沒人了的時候，沐寒又一次想到了葉英芝。
兩者之間明明白白的堪稱詭異的相似程度，讓她跳過了剛剛那模糊不定的熟悉感。
談妗和葉英芝……說不定真的有些談妗自己都不知道的聯係。
葉英芝為人不算冷漠，但她自己身上一堆事，平白無故拉人一把，可能反而給人招災。
“估計除了外門不容易接觸到內門裏麵發生的事情之外，那姑娘的生母是築基修士，也是事情能被壓住沒傳開的原因。”
“說來除了沈玉萱，包括我在內，另外幾個女修士身上，除了美貌之外，還都是有利可圖的。我之前身上還剩著不少財產，這幾年在他身上花費了很多還有富餘，外門的符士師姐是三階的符士，而且畫符非常快，內門的姑娘生母身份被傳開之前，她的身份是一位築基期掌峰真人的遺孤，除卻她自己的本事，傍身的財產和我比也隻會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