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2 章
宗門青海穀的集市特別熱鬧。
劍派內除了宗務殿與造物殿外,有兩大集市,一個在青海穀,一個在平潮湖。
平潮湖那邊,有外門最大的弟子宿舍清平湖宿,看名字和青虎宿是一個級別的,但實際屬於六齋九湖裏的九湖之一,因為所處地帶的影響,那裏的集市人氣旺盛,但修為低或者手頭緊的弟子更多一些。至於集市上的貨物,不是沒有高階又上等的寶物,但更多的是物美價廉的實惠貨物。
當然,濫竽充數招搖撞騙的也不是沒有。
另一個集市所在的青海穀,它的位置則是在內門地界——內門不禁外門弟子出入,但入夜以後,外門弟子不得在內門的房舍之外逗留,也不得不經允許在內門的空置屋舍過夜,但凡有這兩種行為的,一旦被發現都會被執法堂罰掉半層皮——內門僅有的兩個弟子宿舍海月齋和月亮湖諸島分列在它南部與西部,往東南走七百裏就是外門的地方,煉氣高階修士日行千裏並不是太過勉強,且這七百裏的路上還設了一家客店,外門弟子付一百靈珠就能在這裏過夜,規避宗門的處罰條例。
所以,即便外門弟子遠遠多於內門,這裏也能稱得上是人聲鼎沸。
這裏的貨物總體明顯要比平潮湖集市等級要高,魚目混珠的不是沒有,但執法堂對青海穀集市的管控的比對平潮湖要嚴格多了,相對來說假貨次品更少一些。
——當然平潮湖的假貨次品,也得是十分倒黴的弟子才能買到的。
劍派的風氣,整體來說還是端正嚴肅而務實的。
蠅營狗苟不幹正事的人哪裏都有,劍派的高層秉持的治下觀念始終嚴格公正。
青海穀市麵上的丹藥法器各種材料,品相更好,種類也更全,價格比平潮湖那邊也略高一些,至於階位更高的貨物,更貴也是必然的,再加上和內門往來不多、沒在給內門長老做事的外門來去青海穀免不了要在小客棧裏住上一晚,種種客觀條件篩選下來,青海穀的買主與店家手頭普遍寬裕許多,體現在實力上,就是一眼看過去,找不出幾個煉氣中階。
偶爾有幾個,那也是一身行頭昂貴得晃人眼,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內門弟子或者大修士血親。
沐寒混在其中,一身衣著打扮樸素到讓人側目,但新晉上去的煉氣九層的修為又讓她看上去頗為不凡。
劍派這樣修為高又渾然不在意吃穿的修士,男女都有很多,不過年輕又漂亮的女修士還這樣就比較少了——倒不是她們在意享受,而是年輕又有實力的女修,至少會有一身像樣點的行頭特定時候穿出來見人。
逛青海穀集市顯然也屬於這種特定的時候。
而沐寒對此渾然不覺。
這小妹子有點呆。
她賣掉了三百枚三階丹藥以後,鋪子裏的夥計偷偷和朋友咬耳朵。
正在錄賬的人和他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下次再來就不會了。
都說一看衣服二看人,劍派的集市也是這個順序,但狗眼看人低的絕對是個案。
青海穀集市會讓姿容不俗的女修感到困擾的,是簡直瘋魔了的仙衣坊一幹夥計。
就比如現在攔著沐寒的這個人。
“這位,師兄,”沐寒有些苦惱地看著這個拉著她絮叨了半天的人,她老早就想打斷他了,但怕叫錯,遲遲不敢開口,後來腦子終於反應過來去問了伯賞,才確定這個人真的是位師兄:“我真的沒錢。”
伯賞好像笑了,她覺得他在笑。
蒼歌究竟是在看誰的笑話啊……沐寒欲哭無淚。
“沒錢也可以來試試,看上哪件記個號,以後攢到錢了再來買嗎。定做半年以前就有的老款還能便宜很多。”師兄並不放棄。
沐寒的臉要皺成苦瓜了。
這位師兄身材高大,比一年多前就已經徹底長到頭的沐寒還高出半尺,寬肩闊背,長相十分英武,嘴邊還有一圈胡子,看著很是沉穩可靠,聲音也是低沉的很有辨識度的男音,唯一讓沐寒不敢認定他性別的,就是這一身綠藍罩紗的霓裳。
他要再裝得像點兒叫對了或是叫錯了也都無妨,可他這頂著胡子大大咧咧地攔人,說他是在故意裝女人,又不太可信了。
萬一,沐寒是說萬一,萬一這真是個不太在意自己形貌——主要是指那一圈胡子——的,長相威武一些的師姐呢?
對了,是叫仙衣坊,仙衣坊是不想開了嗎?這衣服再好看,這麽穿也不對路啊?哪個女修看了這一幕後,還能若無其事地把一模一樣的衣服套在身上啊?
“這個,師兄,我不會買的,”沐寒此時並不知道,自己這話可真的捅了馬蜂窩了:“我向來不買這種,有些妨礙行動的衣飾。”
劍派這樣的女修非常多,同時不穿寬袍大袖的男修士也非常多,甚至有的修士已經養成了習慣,都是築基期的長老了,劍術修為也十分精深了,卻還天天一身勁裝到處跑。
“哎,那這不太可惜了嗎?年輕人怎麽能不打扮打扮自己呢?你看咱們宗門裏這些人,看看這些師兄師弟,”這位師兄眼光顯然還是正常的,隨手給沐寒指的都是一看就能想起青年才俊這四個字的俊朗修士。
沐寒無奈地跟著他手指轉了圈眼神,目光卻微微一凝。
有個人,雖然也好好拾掇自己了,但顯然依舊不入這位師兄的眼,但師兄指了他旁邊的人,沐寒就也注意到他了。
淺青色長衫,頭戴玉冠,腰懸寶劍,長相秀氣陰柔,儼然是明玉商會的那個明奕少爺。
沐寒忍不住皺眉。
卻不是因為明奕如今也是煉氣九層而感到不適。
雖然她很奇怪這一點,但她能做到的事情,別人能做到並不離譜。
九華決是絕對高階的修煉功法,這種高階,可不是針對它的修煉上限評的。
而是它能對世間絕大多數功法構成壓製。
哪怕現在已是不知多少年後,哪怕伯賞在挑剔之餘也肯定了煉丹陣法等道這些年的發展與超越,九華決的高階地位,在沐寒能觸及的範圍裏,依舊是沒有功法能撼動的。
在這種上對下的壓製下,很多秘密,哪怕沐寒無意關注,都在她麵前談不上秘密。
就比如修為一直比沐寒高的葉英芝,葉英芝每次築基失敗沐寒都能一眼看出來。
就比如現在,明奕出現在沐寒麵前。
沐寒從他身上,莫名感受到了一種陰冷。
很邪氣,不像正道。
但又確實沒脫離正道的範疇。
——隻是“不像”而已。
這是走了什麽捷徑,把自己搞成這樣?
他氣息和當初要來仙門時一樣,非常虛浮。
就算他和沐寒一樣,都是這幾天剛升上來的,也不該浮成這樣。
沐寒下意識隔著袖子擼了一下自己的手臂。
感覺肘後的位置被這種陰冷的感覺激出了一片雞皮疙瘩。
師兄沒把明奕放在眼裏,就更不可能受到明奕的影響了。
“你看他們,一個個打扮得跟要開——要登台出彩一樣,”沐寒懷疑他想說開屏,公孔雀的那個,“你一個小姑娘,怎麽比他們還不愛打扮呢?而且誰說練劍習武就不能打扮了?內門的楚昭霞,王謹,還有,你看看外門的那個龍靈,還有那個葉英芝,”可見葉英芝名氣是真的挺大的了,但這種被人拿來……的名氣葉英芝想要嗎:“哪個穿得隨隨便便了?”
師兄,你這樣子,我覺得你特別適合去和談妗吵架。
她應該吵不過你。
她說話比你慢多了。
沐寒想再打斷他一次,卻發現自己做不到了。
“練功服箭袖勁裝仙衣坊也有很多啊,結實耐髒還有防護功能,要秀氣的要大氣的我們都有!保你打架更帶勁!來試試吧,穿身上看看襯不襯,這個季度出的衣服隻有這個季度能試,等以後就隻能報號訂製老款了,穿身上好不好看,有沒有比別的衣服還好看,隻能這幾天試了!”
“你看你今天過來,正好趕上這一批,多有緣啊!”師兄倒是挺禮貌,沒有拉拉扯扯動手動腳,但他腳下一直在變化,看著沒怎麽動地方,卻全程堵著她走,沐寒驚訝地發現,發現除非她真跟這個師兄打起來,不然是當真甩不開這個師兄。
於是最後沐寒還是被拽進仙衣坊裏去試她根本不想買的衣服了。
結果進了仙衣坊,她就更覺得這店鋪和這師兄想不開了。
店裏這麽多花枝、仙娥樣的師姐,這麽多精致的男式成衣。
怎麽就……
就整了個女裝的師兄出去呢?
是店有問題還是師兄有問題?
那師兄卻還美滋滋,手一伸就搭在一個看上去很文靜嫻雅的師姐肩上:“我和你們說,你看,有我一襯托,所有的師姐師妹都願意來咱們這兒了,她們總不能穿的比我難看吧?”
……我這輩子可能都不想再看見有人穿你身上那套衣服了。
我覺得和我一個想法的人是大多數。
沐寒換了身珍珠灰滾白邊,襯裏是鐵鏽紅的三階勁裝,活動活動手腳,又照照鏡子,心裏是真的開始喜歡了。
三千其實也不是很貴。
就是她這回賣完丹就要轉頭去造物殿買丹爐的,錢可丁可卯。
但聽見那師兄的話,心裏登時一個激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