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0 章
沐寒最終沒有做任何偽裝。
她曾經有想過偽裝成認識安素,但現在,隻看安晚荷的這個境遇,她不確定安素在安晚荷這裏是否有了區別於養母、師父的定義。
即使湊巧沒有,事後沐寒的偽裝不巧被戳穿了,以安晚荷的性子,也未必能放下心來安穩度日。
至於她的秘密……
沐寒也想得通。她先前執著於廢掉賣身契,但賣身契到了安晚荷自己手裏,也是一樣恢複自由身——隻是不免留些後患罷了。
——契約不廢,那麽契約就始終是她安晚荷一處要害,契約被人撕毀,她要跟著沒命。
這法子是最簡單直白的,不會暴露沐寒的任何不同,隻是安晚荷他們餘生就要小心藏好那張紙,不能讓這契紙落到其他人手裏去。
沒錯,是“他們”。
既然安晚荷這裏已經這樣打算了,李大磊和魏紅霞那邊,便也一樣行事吧。
不過那兩人那頭,如沒有安晚荷這樣的變故,她不打算露臉了。
人劫出來,賣身契偷出來,完事。
省的萬一日後這三人真碰上了,難免牽扯出旁的事情來。
轉念又想想魏紅霞那張臉,想著現在的安晚荷,再想起伯賞說找不見那兩個隻能找到安晚荷,沐寒心中憑空多了幾分擔憂。
安康靈莊是個靈穀靈藥混種的莊子,但田地品質一般,莊上的修士煉氣中低階都有,沒有煉氣高階。
這樣的地方,沐寒要悄無聲息地潛入,再是簡單不過。
安晚荷到底是妾室還是妻子,莊裏的人平白無故也不會聊到這裏,提到她也是稱為夫人,沐寒和伯賞無處詳細探聽,不過關於此疑問,莊裏很多細節的地方還是隱隱有暗示的。
安晚荷自己的房間是莊裏一間廂房。
擺設周全,地方不小,但看位置、看大小顯然都不是正房的規格。
修士,主要是仆役,提到她時,說的不全是夫人,也有人說安夫人。
單就沐寒盤桓在東籬鎮的這兩天來說,安晚荷的處境並不算差。
但沐寒還是決定和安晚荷再見一麵。
既然她已經來了東籬鎮,已經生出過要幫助安晚荷的念頭,那此番來訪,看過一眼覺得過得去就離開,無疑是武斷而有悖初衷的。
雖然看宋裕帶著葉英芝夜半來借住的舉動,他對這個堂哥應該是比較認可的,以宋裕性子,這個堂哥為人應當不差,但這些年過去,如今這人如何誰又說得準呢。
且過得究竟順不順心,想不想逃離這種生活,也終歸隻有安晚荷自己說了才算。
安晚荷在丈夫的病床前,扮演的是一個極其細致認真的妻妾角色。
沐寒在她房裏等她,直等到月上柳梢,才聽見仆役和她打招呼的聲音,以及她緩緩靠近的足音。
門響了一聲,安晚荷推門進屋。
她沒有看見沐寒,卻本能地覺得屋中有什麽不同。
她跨過門檻的腳停了停,指尖先後彈出幾個小火球,把起居室內外兩間裏四盞燈都點亮了。
沐寒等她進了起居室裏間,才在外間現了身。
安晚荷驚住,但她自小穩當而有主意,如今遇見變故也依舊冷靜得很。
如沐寒所想,她並沒有一驚之下大聲喊人。
這時喊人是很危險的。
安晚荷明白這一點。
沐寒和八年前比,樣貌上的差別確實很大。二十一歲和十三歲的年歲差距在那裏,人的氣態風度反差也在那裏。
她一時間並沒有認出沐寒。
但她一眼之下還是有熟悉、麵善的感覺。
兩人一時間都沒說話,在四盞燭火的照映下,沉默而認真地彼此打量著。
安晚荷年紀小,但到明玉商會很早,從一開始就被小管事安素收養了,沒吃多少不必要的苦,過得比尋常雜役好許多;也不像沐寒,從一開始心裏就打著要偷跑的主意,有意通過暴曬、節食的方式把自己搞得灰頭土臉好讓人忽略掉。
她當年氣色就還可以,是臉色胖瘦都很正常的十來歲小姑娘,如今看著,就是單純長開了,梳了已婚婦人的發髻,衣著光鮮得體了許多,樣貌上變化不算大,個頭都沒怎麽再長,一眼能認出來人。
——說來她也怪為難伯賞的。要找的這三個人,當年都是不到十五歲,而且在明玉商會,大多數小小年紀賣進來的仆役都晚長,沐寒自己就是一個例子,從麵貌上講,如今的他們比伯賞記憶裏肯定有所變化。
八年前安晚荷還是煉氣一層,如今是煉氣三層,這也是沐寒覺得她看上去過得還算不錯的原因。
安晚荷靈根不大好,點數很低——當然在雜役裏算是中上的——三條靈根裏最高的火靈根是十五點,現在能到煉氣三層,明玉商會那頭就不用想了,安康靈莊在這方麵應該是沒有薄待她。
兩人之間的沉默,持續了很久。
久到沐寒覺得,安晚荷肯定是認不出她了。
她覺得可以開口了,安晚荷卻在此時道:“小丫?是你嗎?”
“啊,是我。”時隔多年,再度提起這個當年隨口胡謅的名字,沐寒依舊是止不住地尷尬。
好在不用她自己親口說“我是李小丫”。
但安晚荷這句話說完後,沐寒忽然就發現自己整理好的頭緒被人打亂了。
她下麵該說什麽來著?
安晚荷卻笑了:“你竟是還活著,還來找我了,真好。”
她朝前走了兩步,站近了些,好像想邀沐寒一起在外間的桌邊坐下。
明玉商會那種地方,養雜役和養蠱一樣,雖然不至於拚個死、殘出來,但沒“出徒”的低等雜役裏,為了一點金銀或者小半碗葷菜,鬥得和烏眼雞一樣的比比皆是,能用正常態度說兩句話的,屬實鳳毛麟角。
更別提能互相幫扶一把而不是落井下石的了。
安晚荷也就和沐寒關係好些,後來因著沐寒又認識了魏紅霞。
——當年她們三個能聊到一起,本身也是性格上有相似之處,都屬於比較較真又執拗的人,心裏也壓著一股不想任由明玉商會生殺予奪的叛逆衝動。
隻是魏紅霞表現得很外露,而沐寒和安晚荷的這種情緒十分隱晦。
再見到沐寒,除卻驚訝外,安晚荷是十分高興的。
她又問:“你來找我是有什麽難處嗎?”沐寒修為應該比她高很多,她能感覺到。
但要說沐寒沒什麽事,隻是為了告訴她一聲就隨隨便便出現在她麵前,安晚荷是不信的。
沐寒活著,離開了明玉商會,然後躲著她,她覺得這是正常的,也不會為此怨恨沐寒。
而沐寒如今主動揭破此事,安晚荷想著,必是遇見什麽需要她幫忙的事了。
隻是她很可能什麽都幫不上。
沐寒有些感動,又有些好笑:“我沒有難處,我是想問問,晚荷你,想不想離開這兒?”
這個問題出乎安晚荷預料,她猛地被問懵了。
“我這些年都在別的地方,尤其是最初兩年,那時我長相沒什麽變化,怕讓人看見,”沐寒解釋道:“就這幾天,才知道,你嫁到這裏來了。我隻知道這莊上的主人纏綿病榻,其他什麽都不知道,我不知道你是當初是願意的還是被迫的,現在是願意的還是被迫的,不知道你是妻子還是侍妾,不知道你想不想——”恢複自由。
安晚荷忽然走近,張開雙臂抱了她一下。
就像多年以前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以前她比沐寒高,現在她隻到沐寒眼睛,沐寒能把她裝下。
“謝謝。”她說,“不過不用了。我現在過得很好。”
沐寒看不到她表情,隻以為她不想給自己添麻煩:“晚荷,我現在有煉氣高階,想偷賣身契的話——”不難。
不管安晚荷是怎麽來的,賣身契是一定會跟著過來的。
“不是和你客氣。”安晚荷放開她,含笑道:“你擔著這麽大風險來找我,我不可能白瞎你的好意。”
她笑容淡了些,麵容沉靜:“我賣身契現在就在我自己手裏,想走隨時能走。”
沐寒沒想到事情還能這麽發展。
這回輪到她懵了。
“我師父,應該算意外,很突然地一睡不起,死了。後來,我跟著商隊去安芳城,被人算計了,明家二房的少爺有意羞辱宋少爺,大庭廣眾地給人強送個在商隊裏做低等仆役護衛的女人,說伺候他留個後,送的就是我。”
她說完了,沐寒才認識到,安晚荷說的宋少爺指的是她丈夫。
“如果宋少爺回絕了,我下場好不了。——宋少爺是安芳城宋家在白馬城那一支的,原本是分家繼承人,六年前因為不知道什麽原因,成了現在這樣。他不好了後,先是送去了安芳城主家看有沒有辦法,我也是那個時候被塞給他的,後來說治不好了,就被打發到這東籬鎮莊子上來了。”
“他奶奶想讓他有個後,他本來已經把那張死契給我了,想帶我離開安芳城後就把我打發走的,看他奶奶這樣,就說他一個廢人不禍害別人了,就拿外人送的那個來吧。然後,我就成了他的妾。”安晚荷說這些話時,表情比較平淡,隻是略有些難過。
沐寒見此,略微放心了些。
安晚荷僅有的難過也不是因為她自己。
而是因為算是幫了她一把的宋少爺:“他,不管是好是歹,也就這幾年的時間了,我承他的情,想等他或是死了,或是好了後,再走。”
沐寒心中忽然又增添了新的擔憂:安晚荷別是真看上這個宋少爺了吧?
可能是她表情太明顯了,安晚荷特意解釋道:“你別多想,他當初要直接讓我走我也就走了,後來留我在這裏,每個月的供應都沒有少我的,現在莊上得用的仆役不少,能一直圍在他身邊兒的不多,我若走了他或許就沒人用了,我也是討個心安。”
這話說的不假。
沐寒也發現了,這莊上的人雖然都很恭敬,但一直伺候主人的算安晚荷也就四個人。
那個宋少爺,身體每況愈下,如果安晚荷走了,不說有沒有人伺候,他很可能會被下人欺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