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39 章
等到下午的時候,臧靈素的死訊才終於得到了確認。
池硯真一上午去了南城門與西城門,都沒得到什麽關於臧靈素的有用的信息。
但是其他的消息聽了很多。
剛好可以拿回來,和徐長老透露出的那一點消息相組合。
清早禦劍離開的是徐長老,等徐長老回來以後,臧靈素的下落就算是蓋棺定論了。
一陣七拚八湊以後,聚在一樓後院裏講小話的弟子們,初步知道了早上到底發生了什麽事情。
在今早開城門前的很長一段時間裏,城內沒有任何與以往不同的地方。
開城門前,城外爆發了短暫的騷亂,城門是在這種情況下被提前打開的。
四方大城門都是。
八個小門今天都沒有開。
城門開啟後,原本在城門內的人才知道外麵發生了什麽事。
有六七具死相詭譎的屍身,被吊在城牆上那對外的神獸頭頸上。
同樣,四方城門都是如此。
四麵城牆,二十八頭神獸,二十八具屍身。
死者大多看不出生前的樣貌,但每個死者身上都穿著某個門派給弟子派發的統一服飾,掛著腰牌。
——這樣的衣服沐寒也有,一是黑外衫藍內襯同色藍腰帶,再一雙黑靴子,一支陰沉木簪子。
勁裝一套袍服一套。
是劍派外門普通弟子的裝扮。
還有兩套外門高級弟子的,黑外衫白內襯紅腰帶,赤銅色金屬簪子,也是勁裝袍服各一套,是離開劍派前幾天剛拿到手的。
但無論是七年前就有的還是新領的,它們都是被放在沐寒儲物袋裏,從沒有上過身。
其他弟子手裏的門派製式修煉服也多是如此。
這種所有人都一樣的衣服,除非長老硬壓著穿,不然是沒有人會穿的。
有人私下裏說過,衣服雖好看,可穿上去卻總讓人覺得這人是窮得沒別的衣服穿了。
宗門執法隊和宗務執事算是僅有的例外。
不過他們也有另外的、區別於其他外門弟子的修煉服。
執法隊的白衣金腰帶和宗務殿的白衣紅腰帶,在劍派內都是手握實權的象征,能穿上是本事,是榮耀,不是窮酸。
劍派如此,其他門派,多半亦是如此。
反正沐寒覺著,自己擂台上下碰見的一眾其他門派的煉氣期弟子,也是除了執法部門下屬弟子外,沒見過一個穿門派修煉服的。
他們自己平時不穿,出外務的時候沒人壓著也不會穿,總不會自己單獨活動的時候,反而在城鎮裏顯擺起仙門弟子的身份來了。
真要顯擺,一塊腰牌足夠了。
製式衣袍材料不差,但還是比不了弟子自己花錢置辦的。
能被各大仙門帶出來的,沒幾個真的窮,看著窮的反而是因為自己花錢實在是太沒節製了。
要炫耀,大可以掛好腰牌,穿戴一身流光溢彩的法衣法器。
這樣一群人,如果的確都是仙門弟子,那麽他們會穿著這樣的衣服被掛在城門上——
隻能是旁人給換的。
今日又是仙門大選正式開始收錄新弟子的第一天。
動手之人對蓬煌諸仙門的惡意,昭然若揭。
城門衛不知這些死者身份的真假,確認過令牌與衣服應該都是真品後,各自在主事人的命令下前往對應門派尋找長老來確認。
這也就是早上那陣騷亂的來源。
最終的結果,以劍派來推測的話,這些死者生前極可能確實是各大門派的弟子。
因為穿著劍派服飾的那個人,徐長老去確認了,那人就是臧靈素。
臧靈素被人取盡了血肉,隻剩一層薄薄的皮貼著骨頭,被掛在了東城門。
也是難為徐長老了。
臧靈素被帶回來後,池硯真過去看過,他的兩三個熟人也去看過,都是根本認不出來人。
“這人是在挑釁啊,”一個師兄蹲在磨盤上,一隻手拄著膝蓋撐著下巴,另一隻垂下去的手裏拎著幾根狗尾巴草來回晃:“挑釁仙門,挑釁散修聯盟,加上這手段,想必是邪修無誤了。”
“挑釁散修聯盟?”沐寒離這師兄很近,順口接道:“也是。掛在城門上,還是早上城門快開了一堆人都看見以後才讓仙衛發現的。城門衛丟大人了。”
旁邊的幾個人也深以為然。
師兄卻還有些別的見解:“豈止啊。外人看著是丟人,他們自己看,恐怕是覺得臉皮已經被人扔在地上踩了,誒,你說是不是,郭兒?”
他叫的郭師兄就是那位修廚師兄。
這位師兄進仙門前,曾在散修聯盟一位擅長煉丹的長老座下學習過一段時間。
對散修聯盟內部算是比較了解的。
郭師兄本來沒想很多,但被這麽一問,把點頭的動作止住了,又仔細回想了一遍。
“是,侮辱比外人看著大。”他點頭道,四下看一圈,神神秘秘地問道:“哎哎,你們知道,城牆上那些異獸,是拿來做什麽的嗎?”
那師兄顯然知道,但並不答話,搖晃著狗尾巴草,老神在在地等著看別人摸不著頭腦的模樣。
“說裏麵封了大妖獸的神魂!”一個男弟子嘴快道。
“說什麽呢!想的挺好,不怕哪天壓製不住了把城牆拆了啊?”師兄拿狗尾巴草朝那人的方向掃了一下,好像要打他嘴。
郭師兄也樂了:“不是,”他賣完關子,也不繼續吊人胃口了,怕這些同門越猜越離譜,反而顯得最終說出來的真相平平無奇不值一提了:“那些異獸都是高階法器,□□階的有,相當於元嬰期的十階往上的,也有!”
“平時放那裏,看著隻是烘托仙城巍峨的精美雕塑,到了戰時,那些雕塑,有一個算一個,都是守城的絕殺武器,動一動就能絞殺百十築基修士的大家夥!”
“這麽厲害?那幾大仙城防守不是固若金湯?”又一個同門湊上來問。
“就是聽說動起來很費錢,就那個元嬰期的,十階還是十幾階不清楚,大概,激發一回要百來個上品靈珠。”郭師兄又說。
沐寒算了一下,這動一下是真怪貴的。
不過與元嬰期同級的法器,也算是物超所值。沐寒想著這雕塑的用途,隱隱有些猜到兩位師兄為什麽說這樣的挑釁更嚴重了。
四周也是一陣此起彼伏的習氣感歎聲。
等他們驚呼完,最開始瞎說雕塑特異處的那個人和沐寒一樣,也有些摸到摸到門了,道:“那這邪修,是把被害仙門弟子的遺骸,掛到了仙城守城用的寶器上?”
這回說的話就很靠譜了。
郭師兄和另一個師兄都點了頭。
“可不是,所以散修聯盟的長老們,這時候不會比咱們家的長老少鬧一分心,少生一點氣。”
蹲在磨盤上的師兄從磨盤上跳下來:“這人這時節幹這事是真猛,一口氣點炸蓬煌兩方大勢力,我琢磨著,很像邪修開宗立派的前兆。”
“邪修?他們敢嗎?”郭師兄被他說愣了。
郭師兄的反應才是大多數普通仙門弟子的反應。
藍琴思能一下就想到邪修複出,一是因為她是執法堂最前頭頂事的那個,二是她年紀比較大,比姓陶的大了二十幾歲,已經差出一輩人了,趕上過邪修放肆時期的尾巴,她的祖父母見識過仙門聯盟長達幾十年的對漏網邪修的清剿,她潛意識裏有“邪修宗門”的概念,三也確實是她更敢把事情往壞處想。
這也是沐寒最佩服她的一點。
郭師兄雖然覺得近期邪修放肆了許多,但還是覺得開宗立派這事放邪修身上挺荒謬。
“怎麽不敢,你們都聽點兒師叔們的吩咐,沒事別離開城裏,依我看沒大事兒連客棧都別出了,不然,你們自己沒了命自己不心疼,宗門丟了人大家一起肝疼牙疼。”
話說得難聽,但他知道要不這麽說,底下肯定會有故意和他對著幹的。
“我這些年,大多數時候都在東宋國和大逄國。”江海平手裏捏著個酒杯,另一手在夾花生米往嘴裏送,這個場景很熟悉,曾經的他一邊吃瓜子一邊吐字清晰,現在這門吃東西不停嘴的功夫又用在了喝酒吃花生上:“這兩個國家挨得很近,土地氣候差不離,養的花生都特別好吃。味兒很香。”
“我現在特別喜歡吃花生,這油炸花生米,給我來兩斤,我能喝一宿。”
兩人現在蹲在客棧後院裏,江海平右手邊就是被紀師兄蹲過的那隻磨盤。
江海平本來看沐寒沒要裝不認識,就打算做東拉沐寒去旁邊菜館裏吃一頓,但讓沐寒阻止了。
來接引的這些門派弟子,目睹了杜微一行四死一傷,落單的臧靈素慘遭橫死這些禍事之後,都未必真心認識到了背後的波濤洶湧,新來的弟子對此就更是無動於衷。
他們隻是暫時被早上的變故搞得人心惶惶,但說到底,這種恐懼持續不了多久,他們還是因為無知而缺乏一種有實際出發點的戒備。
江海平沒長漏鬥嘴,沐寒模糊著說了一下近期情勢危急,等閑不要離開長老庇護的範圍,他應當是聯想到些內情,當即不再說要出去了,也不追問。
於是最後這頓飯就擺在了客棧後院裏。
夥計說可以在一樓,那裏原本就是客人用飯的大堂,旁邊還有雅間。
但沐寒覺著這麽幹怪怪的。
萬一長老突然下來了……
就,怪尷尬的。
沐寒不喝酒,江海平也不勸,大抵是還是下意識覺得沐寒年紀小,喝不喝酒無所謂,再說他自己喝得挺有意思,不用人陪。
他這幾年,麵貌沒怎麽變,習慣喜好變化卻挺大。沐寒印象裏江海平隻喝過一次酒,就是他和談婉鬧翻的那天半夜。
現在喝酒卻和喝水一樣。
身上也多了以前根本沒有的凶戾感。
和善依舊和善,健談依舊健談,但隨便一個人,看見他都會下意識覺得,這人不好惹。
江海平是拿著五塊牌子來的,錄入以後,沐寒聽有個師兄偷偷和旁邊的人說:“少見,撿個見成的煉氣大圓滿。”
另一人回道:“也多半是個禍頭子。”
師兄幸災樂禍道:“反正禍害不到我們。”
那人再回:“正好給那幫溜子長長記性。”
沐寒想起早前她入門時,別的弟子住所似乎都發生了些新老弟子間的小衝突,無外乎是一些摻合了內門各勢力間鬥爭的人狐假虎威,拉攏或者打壓剛來的新人。
不過也不算什麽大事,各宿舍都有幾個鎮場子的厲害人物,外人真想讓新進弟子吃大虧也不容易。
江海平可能還真會把沒事找茬的收拾一頓——
如果那些不成器的真有膽量來招惹煉氣大圓滿的話。
“我在大逄國混過幾年修士幫派,後來就是在幾個大國之間跑鏢。運氣好,後麵碰到的都是好人。”
你這一身殺星一樣的氣勢也不是這麽說的。
沐寒對最後一句話有深深的懷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