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漾起漣漪

  寂靜的晚間,細軟嗓音格外響亮。


  她猜,他應該能聽到。


  “可以啊,還吟上詩句了。”楚曄笑著揶揄,“不愧為我二少的妹妹。”


  對於親哥的自大,楚瑤清懶得拆台,牽起她的小手,道:


  “我想母親說得對,此時,大哥更願意獨自待著,他年長沉穩,不會需要弟妹的安慰,天色不早了,歸吧。”


  “嗯。”乖巧點頭。


  “少爺小姐們,慢走。”林傅有模有樣的恭送。


  緩步至小徑盡頭,拐彎便見不到竹苑了。


  莫名的,她頓住腳步,回首看去。


  暗夜中,一棵大樹屹立,隨著微風擺動枝葉,發出陣陣簌簌聲。


  朦朧月色灑在籬笆牆上,竹片泛起青色的光。


  上回白天來還不覺得,此情此景,忽然有種冷清的孤寂。


  雖然幾年後,楚暮將活得比他們任何一個都矜貴。


  可曾經曆過的炎涼,約莫會留在記憶裏,永遠抹之不去吧?

  思及,心底漾起了一絲真切的漣漪。


  屋內,寬大桌麵鋪著三尺長的白鹿紙。


  此紙大部分專供禦用,小部分售於“祥慶記”,價值昂貴。


  貴,且有其緣由。


  紙質潔白而瑩潤如玉,麵滑如蠶絲,受墨柔和。


  最重要是,底色隱有鹿紋,象征著吉祥福瑞,為天下達官貴人所喜,乃紙中上上品。


  桌角擱了一碟鎏金墨,閃動著流光。


  修長白皙的左手,執一支紫毫,堅韌的山兔毛沾染金色,落於紙麵。


  筆走蛇龍,鐵畫銀鉤。


  灑脫勁瘦的方寸小字,一個接一個躍然。


  偏向狂草,一氣嗬成間,透著鋒芒畢露的傲骨之氣。


  瘦金體,但凡功底淺薄者,隻能描其形,無法書其魂。


  咿呀——林傅推門而入時,金字已洋洋灑灑占據了一大半宣紙。


  盡管並非頭一回欣賞,仍忍不住嘖嘖稱讚。


  若不是這位爺不屑於去什麽東陵書院,第一名,怎會是姓季那小子的。


  他要忙的事太多,實在沒空浪費三年光陰。


  何況,需提防的人,不曾明朗。


  見即將抄完,林傅轉身去端來銅盆。


  最後一筆收尾,他擱下紫毫,拈起紙張,湊近燭台。


  很快,火苗舔舐出一個小洞,越燒越大,隨手卷起丟進盆內。


  火光跳動,為漂亮的瑞鳳眼添了幾分魅色,然而那張臉卻沒什麽表情,無喜無悲。


  他從未見過母親,不知長相,不知姓名。


  前年初有小成,想過要去查探一番。


  下了指令,繼而改變主意。


  查到又如何,亡故十多年,骸骨亦化作齏粉。


  不過,能把生的機會讓出,該是這世上,最在乎他的人了吧。


  遂以每年一幅《本願經》,算還這份情。


  “其實二夫人待你,挺不錯了。”林傅清了清嗓子道,“以往會記得讓人送份長壽麵,今年做了件衣衫,織錦的布料呢。”


  他沉默著,直至白鹿紙燃盡,成為一小撮黑灰,方扯唇輕笑:


  “你怎知,下毒的不是她?”


  隨侍啞然。


  “這幾年,見識的人心,少嗎?”


  覷著他漫不經心的神色,林傅不甚唏噓。


  難怪淪為跟班,自己還是太天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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