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比賽
大賽決賽前幾天, 蘇唐向組委會申請, 在作品組裝展示的時候帶一名助手,比賽當日, 司機荀六載著他和他的助理陳河一起抵達開發區博物館。
到處張貼著海報橫幅,讓平日裏有些嚴肅的博物館變得熱鬧起來。這次的賽事備受重視,各界人士齊聚, 陳河看著蘇唐雖然臉上波瀾不驚,但眼裏還是放著光彩。
“緊張嗎?”陳河輕輕捏了捏蘇唐的手問。
蘇唐搖搖頭,“就是, 有一點激動。”
陳河點點頭, 煞有介事地歎口氣, “我有點緊張。”
蘇唐挑挑眉,“你有什麽可緊張的, 助理陳?”
“怕你拿了第一還得吊著胳膊去領獎啊,過兒。”陳河笑起來。
陳河一路貧嘴,兩個人進了會場中心簽到,這會是選手入場簽到,等選手在比賽區就位後,主辦方邀請的嘉賓才走紅毯入場。
蘇唐簽下自己的名字, 順便把陳河的也寫了上去。
剛放下筆, 手就被人碰了一下, 在他身後有一個消瘦的少年搶過記號筆來,先是看著蘇唐的簽名出了一會神,而後冷笑著寫下自己的名字。
楊汝清。
蘇唐看著那名字沒什麽印象, 可周圍有人竊竊私語起來,說著什麽這男孩是楊老的孫子什麽的。
“你就是蘇螢的兒子?”楊汝清看向蘇唐,話語間十分不屑,一副傲氣的嘴臉就差把“你在我麵前就是個垃圾”寫在臉上了。
蘇唐沒說話,隻是神色平淡地看著那個和自己差不多一樣大的男生。
“我會讓你帶著你的那堆破紙從這裏哭著出去的。”楊汝清一字一頓地說道。
陳河站在蘇唐身後,蘇唐沒動他也沒動,他知道,蘇唐根本不會把這種毫無意義地挑釁放在心上。
蘇唐確實不會。
他周圍的人都議論起來,也有認識蘇唐的,這會都七嘴八舌地說開了,楊汝清有些得意地衝蘇唐抬抬下巴,以為蘇唐慫了。
蘇唐看著楊汝清,開口,輕輕地說了個“奧”。
雖然蘇唐還吊著一隻胳膊,可不影響他在陳河眼裏氣場兩米八。
楊汝清人看著就虛,臉白的都不是人色,這回氣得臉漲紅,恨不得撲上來跟蘇唐打一架。
“怎麽,”陳河擋在蘇唐身前,冷冷地盯著比他矮一頭的楊汝清,“你還想揪頭花啊。”
楊汝清越過陳河去看蘇唐,“你還帶保鏢?”
陳河嗤笑一聲,抬手扶住楊汝清瘦弱的小肩膀上,“兩件事啊,第一,我們不認識你,別裝熟,管好你自己,第二,離我們遠點,為你好。”
他說著,反手拇指指了指蘇唐,“他一隻手也能把你揍成灰。”
那邊蘇唐已經走開幾步了,陳河放開楊汝清,趕了上去。
“你得罪過他?”陳河問道。
“不記得了,”蘇唐真的想了一下,在他有限的認識的人裏,沒有這麽一號,“可能是我媽得罪過他們。”
陳河點點頭,“你脾氣隨你媽?”
蘇唐看了陳河一眼,沒說話。
他們在選手休息區候場,麵前正對著的是比賽的立體海報,下麵還有這次出席開幕式的嘉賓。
蘇唐無意中看到了楊婕的名字。也正常,畢竟她是這裏的博物館館長。
休息室裏很安靜,他們坐在角落,蘇唐就把頭靠在陳河肩膀上,默默地複習著自我介紹和作品闡述,褲兜裏的手機震動起來。是金子匯。
“喂。”蘇唐接起。
那邊的金子匯有些著急地樣子,氣喘籲籲的,“小唐,你是今天比賽嗎,我有事和你說,方便嗎?”
“方便,現在在候場。”蘇唐往嘉賓入場那邊看了一眼,說道。
“那好,我長話短說,我今天在整理你母親的東西的時候找到了一堆筆記本,裏麵是二十年前的一些田野調查的筆記,這應該是唐穹留下來的,在筆記本上他寫的名字叫唐軒橫。軒轅的軒,縱橫的橫。”
蘇唐猛然坐直了身子,他剛才在那裏見到了這個名字,就在……那張海報上!
他衝過去,在主辦方市文化局那裏,看到了“唐軒橫”三個字。
陳河跟過去,順著蘇唐的目光看過去,心裏咯噔了一下。
完了。
可還沒等他來得及阻止,蘇唐就已經向嘉賓入場那邊跑過去了。陳河看著蘇唐吊著一隻手臂腳步有些不穩,卻像風一樣跑過去,心裏為這陣風難過。
主持人正在主持著嘉賓入場儀式,嘹亮的播音腔響徹會場,蘇唐就在紅毯的旁邊站著,等著那個他尋找了很久,很久的人。
“下麵有請我市文化局局長唐軒橫,及夫人、市博物館館長楊婕女士,感謝主辦方與承辦方對這次賽事的大力支持……”
蘇唐看著從不遠處走來的那對挽著手的夫妻,腦袋嗡嗡地叫著。
關於他要找的那個人已經成家立業,兒女雙全的可能,蘇唐不是沒有設想過,可他想的更多的是,在這個世界上,是不是也會有一個同他一樣找尋等待的人。
原來那些說是有緣的巧合都不是巧合,是他多年執著自己給自己捅的刀。
他蹲下身子,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蘇唐——”陳河把人摟住,“蘇唐……”
蘇唐把自己縮起來,哭都哭不出來。
唐穹,不,唐軒橫,蘇螢很少講關於他的事情,偶爾講起來,話裏並不幽怨,還帶著點對這段美好愛情的回味。
蘇螢說,當初唐軒橫離開的時候並不知道她已經懷孕了。蘇唐問她知不知道。蘇螢笑起來,和蘇唐相似的鳳眼眯起來,“我知不知道又有什麽所謂呢,總歸我是要把你留下來的,總歸,我也是留不住他。”
蘇螢就像是把自己都交付給了年少那一場愛戀,除了生命和畫畫天賦,沒有什麽能給蘇唐的。連愛都沒有。所以蘇唐就想看看啊,蘇螢至死都愛著的那個人,該是多麽完美一個人,以至於蘇螢願意為這份愛情成為一個注定不合格的母親。
蘇唐看到了,他想問問蘇螢看沒看到。
那個你滿心愛著的男人,拋下你奔赴前程的男人,有妻有女家庭幸福留你無盡孤獨的男人,媽媽,你看到了嗎?
蘇唐死死揪著自己胸前衣襟,牙咬的咯咯作響。
好意外,蘇唐隻是難過,哪怕難過的要死,心裏也不荒涼,因為有陳河。
“蘇唐,看看我,深呼吸。”陳河長大後為數不多的幾次心慌,大部分都由蘇唐而起。他單膝跪地扶著蘇唐,讓蘇唐看著自己。
“陳河……”蘇唐開口,“你抱著我,我腿軟。”
“好。”陳河用力地擁住蘇唐的身子。
“抱緊一點,冷。”蘇唐把身子縮進陳河的外套裏,緊緊地貼著陳河胸膛。
陳河拉著外套,把蘇唐裹進去,緊緊地抱著。
是陳河,讓蘇唐這場現在無比荒唐、潦草收尾的找人變得有意義。陳河陰差陽錯的,成了蘇唐來到這裏的意義。
我本不是來找你的。
還好我找到了你。
他們在人聲鼎沸的開幕式會場角落相擁許久,久到陳河的腿跪的都快沒知覺了,蘇唐小聲說了句“腿麻了”,他就立馬起身把人拉起來。
結果腿一軟栽了回去,連帶著蘇唐一起。陳河摔到地上,蘇唐摔在陳河身上。
“你怎麽樣,有沒有事!”陳河頭著地那一聲動靜嚇醒了蘇唐,他就騎在陳河身上,胡亂地摸向陳河的腦袋。
陳河看著蘇唐為了他瞬間回魂的模樣,沒忍住,笑了起來。
蘇唐看著陳河,也紅著眼笑了。
“你笑什麽?”陳河捏捏蘇唐臉頰,問道。
“那你又笑什麽?”蘇唐拉住陳河的手反問。
蘇唐一隻手不方便,還是陳河利落地從地上爬起來,再把蘇唐拽起來的,站直了身子活動著腿腳,陳河歎了口氣,“我仿佛看到了咱們七老八十的樣子。”
蘇唐看著他。
“就像這樣,一個人摔倒了另外一個拉不住也一起摔了,”陳河攤攤手,“想我也是港城一霸,老年生活卻這麽淒涼。”
蘇唐沉默一會,抬起頭,認真道:“我覺得還不錯,我們一起到白頭的樣子。”
陳河瞪大了眼睛,突然別過頭去,稍稍拉住了蘇唐的手,輕輕地嗯了一聲。蘇唐抬頭看他,耳根子都紅了。
難得。
回到休息區,蘇唐才開口:“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陳河歎口氣,“我們親嘴後的第二天。”他把“親嘴”兩個字咬的極重。
蘇唐:“……你可以直接說上上周末。”
陳河偏不,“就是我們親嘴後的第二天,我二大爺孫子滿月宴上遇到的。”
蘇唐沉默了一會,“所以你上周一直說要和我說的事,其實是這個。”不是疑問,是肯定。
“這不是重點,”陳河抬手勾著蘇唐的下巴,“反正現在人到手了。”
蘇唐掰住陳河手指,陳河嘶了一聲,“現在怎麽辦?”
蘇唐像是緩過來了一樣,輕飄飄地說道:“不怎麽辦啊,照常比賽。”
決賽由選手顯示和評委評價兩個環節組成,曆時一天半,從八十份全國及外籍參賽作品中評選。比賽全程錄製,選手要做的不僅是展示自己的作品,同時還要按照導演導播安排調整自己的展示。
因為蘇唐的作品在初賽時評分很高備受關注,他的出場順序就往後排了一些,到了第二天上午,組委會來人通知蘇唐準備。
陳河把比賽證掛在蘇唐脖子上,在沒人的地方摟過蘇唐親了一下,“蘇小糖,加油。”
“嗯,”蘇唐點了點陳河胸前也掛著的牌子,“你也是,助理陳。”
他們在候場區,上一位選手已經展示完畢,主持人進行報幕,“下麵有請72號選手蘇唐,作品《紙雕·落江南》。”
陳河和工作人員一起將蘇唐製作的長款兩米的紙雕作品搬上展示台,大屏幕切到蘇唐從台下緩步上台的畫麵。
蘇唐一襲月白立領長衫,在聚光燈下整個人都發著光,如謫仙一般孤傲清冷,落入凡塵也不消一身仙氣。
大屏幕切到蘇唐近景特寫,陳河在台下看著心動。
“整體的設計有參考了盼妝水鎮以及……我母親,畫家蘇螢的部分水鎮的畫作,化用《江南逢李龜年》中‘正是江南好風景,落花時節又逢君。’一句,將這紙雕水鎮命名為‘落江南’。”
蘇唐說著,迎著耀眼的燈光看向台下。那裏昏黑一片,可他就是知道陳河在那裏看著他。
接下來蘇唐又分別闡述了自己的想法,回答了評委提問,就在評委準備打分的時候,選手區突然有人站了起來,“我有異議。”
大屏幕切給選手區站起來的那位男生,他手拿一本畫集看向台上的蘇唐,“蘇唐母親蘇螢的水鎮印象係列畫作抄襲了我祖父於1983年畫成1997年出版的畫集《好風光》中收錄的盼妝水鎮的風景畫作,所以蘇唐的這個落江南也剽竊了我祖父的畫作。”
“蘇螢不配作為畫家,蘇唐也不能憑借抄襲的作品獲得獎項!”
場內頓時一片嘩然。
楊汝清從選手區走下來,將手中的畫集翻開展示在鏡頭前,裏麵一幅水彩畫作,赫然和剛才蘇唐提供的參考作品裏蘇螢的水鎮印象十分相像。
與現場主辦方和幾位評委商量過後,主持人重新將話筒交由國家美術學院教授手裏,請他為這場爭議主持。
“兩幅都是同一景物的水彩畫作,你憑什麽認定是蘇螢女士抄襲了楊雲樺先生呢?”老教授問道。
楊汝清不假思索道:“憑借時間,這本畫集出版麵世的時間要早於蘇螢的水鎮印象。”
這事實太過於無爭,以至於台下眾人都紛紛點頭,心裏有數一樣。
陳河看著台上的蘇唐被無端汙蔑,心急如焚,拿著手機搜索著這本叫做《好風光》的畫集。從書號對應的時間確實是1997出版,但事實上這本畫集並沒有賣出去多少,網上資料也很少。倒是對於畫集作者楊雲樺,網上眾說紛紜。
大概總結一下,都在說這老頭不是什麽好人,德藝雙休的老陰陽。
這時,台下有人拿過一支話筒,喂了一聲。
“諸位,我是唐軒橫,在1981年到1999年,在盼妝水鎮所在的永安市任市文化宮書記,我想,關於這兩幅畫的時間先後我可以為大家講一講。”
男人嗓音渾厚有力,聽得台上的蘇唐渾身僵硬。
“我並非美術專業人士,就我看來,兩幅畫最大的不同點在於……蘇螢女士畫中左下處有一間紅亭子,而楊先生的沒有。”
唐軒橫話沒說完,楊汝清就插話進來,“紅亭子顯然是蘇螢抄襲畫作後為了掩人耳目自作聰明加上的。”
“並不是。”唐軒橫道。
“紅亭子是真實存在的,是當年水鎮居民為紀念市文化宮而建立的,這是有照片留存的,事後我可以提供。後來因為旅遊發展,紅亭子被拆,所以現在的盼妝水鎮橋頭是沒有紅亭子的。”
“蘇螢的作品顯然是在紅亭子未拆除之前所畫,早於拆除年份1997,而楊先生的畫作同一地點沒有紅亭子,創作時間卻晚於紅亭子建造年份1981。”
唐軒橫話音落下,場上更是一片喧囂,比剛才楊汝清找出來斥責抄襲更熱鬧。
“你,你胡說!也許我祖父畫的時間比1981更早呢!”楊汝清漲紅了臉,在這麽正規的賽場上指著主辦方文化局局長說他胡說。
一旁一直受冷落的蘇唐抿著嘴,心情複雜。
唐軒橫並不惱火,語氣冷漠,“我隻是提出我知道的客觀事實,至於真相如何,我不做決斷。據我所知楊先生和蘇螢女士都已過世,我們所能參考的,就是這些已知的時間年份,以上是我個人意見。”
他說完後,將話筒還給導播,又坐了下去。
本來兩天就會有結果的比賽,被楊汝清攪合地延期,蘇唐後麵的選手展示完作品後,組委會臨時決定,由大賽組委會的人抓緊進行調查,等他們有結果的時候,就可以公布成績。
蘇唐從台上下來,陳河把羽絨服批到他的肩上,兩個人一起出錄製現場。
長長的走廊上,唐軒橫在那裏等他。
作者有話要說:早,記得評論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