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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襲擊(6)

  鍾明華再次驚疑出聲,放慢車速後,扭著腦袋,左右張望。


  “今天到底是有什麽事啊?封路都封到這裏了?”


  鍾明華回憶了一番,但他平時工作繁忙,應酬不少,還要每天抽時間,關心一下遠在國外的兒子,可沒有每天看新聞的習慣。也就是國慶之類的節假日,加上那種國際會議的大事,才會讓他在無意中看到。他開車的時候,也沒有聽交通廣播的習慣。上下班的路,他早就熟透了。要是應酬,他也會帶著秘書,或是帶上劉經理等下屬,那時候就不會是他開車,也不用他關心路況。


  這麽一想,若是因為修建什麽工程,需要封掉一大片的道路,他就有極大可能會錯過信息。


  鍾明華看向了街邊。


  沒有車輛就算了,路上連行人都沒有。沿街店鋪裏也不見個服務員。可店鋪裏的燈明明都亮著……


  鍾明華心生疑竇,卻想不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麽。


  他隻覺得奇怪,一開動腦筋,思路就往一些稀奇古怪的事情上想。


  他後背激出一身冷汗來,一腳踩了刹車。


  鍾姐也是驚疑不定,惶恐不安。


  鍾明華突然停車,她嚇得差點兒尖叫。


  “明華……”鍾姐哆哆嗦嗦喊了自己侄子一聲。


  “二姑,我看我們……”鍾明華沒能將話說下去。他也不知道他們該怎麽辦。


  鍾明華有個模糊的猜想。這停車的功夫,猜想已經從模糊變得清晰了。


  鍾明華雖然無暇每天看新聞,但總有些事情會傳入他的耳中。


  瑤城是個治安良好的地方,那種聚眾鬥毆、幫派械鬥的事情,在瑤城從沒發生過。像是武警圍住一個村,警察封鎖一個小區的事情,鍾明華也沒聽說過。除此之外,諸如化學品泄漏、化工廠爆炸一類需要疏散很多群眾的社會事件,在瑤城也沒發生過。瑤城城區內外都沒有那樣的大型工廠。


  要說封路,也就每年國慶,瑤城組織節慶遊覽,會將一些主幹道封鎖,禁止車輛通行。再有就是修建地鐵一類的工程、或是哪兒哪兒的水管突然爆裂,市政會封鎖一部分道路,將雙向的道路改成單行之類。


  鍾明華腦子亂糟糟的,想了很多,將過去的經驗都在腦海內鋪開來。


  他覺得自己是誤闖禁區了。


  他沒聽到鑽機等工程機器的聲響,那現在這塊地方,不是化學品泄露,就是有警方的什麽大型任務。


  也不知道這封鎖是怎麽做的。


  可能是倉促之間封路,設卡的時候人手還來不及調來。


  鍾明華想要退出去,卻是不知道該往哪兒退。


  是原路返回的好,還是繼續走。


  說不定他們已經開到了封鎖區的邊緣,再開一會兒,就出去了。原路返回,反倒要花更多時間。


  鍾明華思量著,已經冷靜了下來。


  鍾姐沒聽到鍾明華的下文,精神還緊繃著。隨著車內的寂靜,她的緊張還加劇了。


  她盯著鍾明華看,顫顫巍巍又喊了一聲。


  鍾明華回過神,對鍾姐安撫地笑笑。


  鍾姐看到侄子的笑臉,心情本是一鬆,但她眼角餘光瞥見了侄子身後的車窗。


  駕駛座車門的那塊車窗,不算大,因為鍾明華擋著,鍾姐也隻能看到小半塊玻璃。玻璃上倒映著鍾明華的身影。


  鍾明華此時正扭頭看著鍾姐。鍾姐本應該在那塊玻璃上看到鍾明華的後腦勺。


  她看到的卻並非是黑漆漆的後腦勺。


  她看到了一張側臉。


  如果那是鍾明華的側臉,她也頂多看到個四分之一、五分之一的位置,可她看到的是半張側臉。


  並不全乎的倒影逐漸補全了輪廓。


  那仍是一張側臉。


  五官平凡,讓人過眼就忘。


  那不是鍾明華!


  鍾姐一顆心猛地就跳到了嗓子眼。


  她臉上的血色刷地就沒了,跟溫度計突然被扔進了冷庫中,那紅色的線條自由落體一樣。


  鍾明華也瞧見了鍾姐駭然的臉色,趕緊又安撫了幾句。


  他的聲音沒有傳入鍾姐的耳中。


  鍾姐死死盯著那半塊玻璃。


  玻璃上的人臉像是貼在那上麵的,一動不動,眼睛都不眨一下。


  鍾姐覺得,車內的光線突兀地暗了下來。


  她感覺到有一股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視線從車後頭傳來。


  車後座是沒有人的。


  她沒往後瞧,但她直覺車子的空間變大了。


  車後座的空間變大了。


  四座的小轎車,車後座能有多大的空間?

  不該有那麽大的空間。


  那裏也不該有人。


  鍾姐驀地想起她做的那個夢。


  她就在走出寫字樓的那幾步路的功夫,做了一個噩夢


  鍾明華的車後座……坐著已經失蹤多日的程倩……


  鍾姐的身體僵硬了。


  她本能地想要轉動眼珠子,去看看車後座。


  她的眼珠子動彈不得。


  鍾明華心中著急,以為鍾姐被嚇到,身體又不舒服起來,就傾了身,推了推鍾姐。


  他一靠近,就徹底擋住了鍾姐的視線。


  車窗玻璃被鍾明華的臉取代。


  鍾姐看到了鍾明華眼中自己的倒影。


  那倒影中不僅有她,還有她身後的車門。


  車門的樣子有些奇怪。


  那樣的高度和曲線,肯定不是私家車副駕駛座的車門,反倒像是麵包車的後車門。


  鍾姐也不知道自己為何會直接想到麵包車的。


  她隻感到身處的空間確確實實地變大了。


  原本是車後座變大了,現在是她所在的前座變大了。


  不對,不是前座變大了,是她到了後座。


  她到了麵包車的後座……


  鍾姐心中一個激靈,原本仿佛是被定住的身體忽的就能動了。


  她看向了身側。


  程倩靠在車子內,歪著頭,眼睛看著她。


  程倩的臉上毫無生息。


  程倩……死了……


  這是程倩的屍體!


  鍾姐發出一聲驚叫。


  “二姑姑!”鍾明華拔高嗓門,手上也用了力道。


  他一時間沒多思量,直接抬手掐住了鍾姐的人中,又是用力擰了鍾姐的手臂一把。


  身上兩處的疼痛讓鍾姐驚醒過來。


  她渾身的汗水,倉皇地左右張望。


  她還坐在自己侄子的車子內。


  沒有麵包車,沒有程倩。


  她急忙直起腰,伸長了脖子,看向鍾明華身後的車窗。那車窗上根本沒有倒映。車內車外的光線,都讓車窗上不可能出現倒映。


  剛才那些,像是一場噩夢。


  又是一場噩夢。


  鍾姐這樣想著,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水。


  是噩夢,一定是噩夢。


  鍾姐害怕地掉下眼淚來。


  她不是小姑娘了。


  就是她十來歲的時候,都沒有因為噩夢哭過。她那時候倒是因為鄰居家的男孩子頑皮,用蟲子嚇唬她,將她嚇得哇哇大哭,對方也沒討得好,沒笑話她兩句,就被自己的母親擰了耳朵,回家後又被他父親打得哭天搶地。都是小孩子,他們隔天又開開心心玩在了一起。沒幾年,她就能麵不改色地追著蟑螂打,看到臭蟲一類的蟲子,也能從容地將它們或捉了扔掉、或直接拿拖鞋打死。


  那鄰居家的男孩子長什麽樣,後來去了哪裏,她早就不記得了。


  這時候,她突然想起了童年的那些事情。


  她的膽子從來不算小。


  她好像生出了不少的勇氣來。


  那一絲絲的勇氣剛冒頭,她就打了個哆嗦。


  蟲子和……還是有區別的。


  可她原本也不怕……


  還是那個調皮的男孩子,也曾編故事嚇唬過她,那次她就沒怕。


  哦,她記錯了,他是先編了故事嚇唬她,沒成,後來才用了蟲子……


  她剛才看到的真的是……


  鍾姐臉上的神情不斷變換。


  “二姑姑,你別怕。我這就開車出去。”鍾明華決定還是直接原路返回吧。至少他們一路開來,什麽事情都沒有。再往前開,誰知道前麵有什麽呢?要是開進了警察或消防圍起來的危險區域,那就麻煩了。


  鍾明華一邊將車子掉頭,一邊對鍾姐道“你是不是受涼了?身體還有哪兒不舒服?我們出去了,就去醫院檢查檢查。你也別覺得麻煩,別怕用錢。小病不治,拖成大病,就不好了。你打個電話給姑父吧。跟姑父說一聲。”


  他想找點事情給鍾姐做。再者說,他和鍾姐關係再好,也隻是侄子,跟丈夫不一樣。


  鍾姐恍惚著,沒聽進鍾明華的話。


  她低下頭,不敢看車子,也不敢看車窗。


  她心裏想著的都是程倩。


  程倩恐怕死了。


  她雖想的是“恐怕”,內心已經篤定程倩是死了。


  這些噩夢,說不定是程倩的“托夢”。


  她和程倩無冤無仇,可誰叫程倩最後一個見到的人是她呢?她說不定還看到了綁架程倩的麵包車。


  鍾姐不願這樣想,又不得不承認,她那時候看到的麵包車,一定就是綁架程倩的那一輛。


  她那時候看到的車內的程倩,一定就是程倩本人了。


  她要是警覺一些,那時候打個電話給程倩,或是直接報警,說不定還能救下程倩。


  可她半點兒疑心都沒有。


  程倩當夜未歸,她宿舍裏的人都是和她一樣年紀的學生,雖說都是成年人了,可到底沒什麽閱曆。而且程倩一個成年人,讀書、實習,加上本地人的身份,她那些同學哪會因為她一夜未歸,就懷疑她是出事了呢?說不定,她們那天晚上早早就睡了,等到第二天起床,才發現程倩夜不歸宿;說不定,她們發現程倩一夜未歸是在更晚的時候,早上醒來沒看到程倩,隻當程倩早早離開寢室,去實習了。


  接待鍾姐的那個警察也沒細說這些。鍾姐隻能猜測。


  鍾姐給那些素未謀麵的小姑娘開脫著,也是變相地給自己開脫。


  她其實還是有些愧疚的。程倩可是被她拉去吃飯,那天才會晚歸。


  她下意識忽視了這一點。


  她不信佛,也不拜佛,這時候沒有念阿彌陀佛,隻是在心中默默對程倩道“小程啊,你別來找我了。我要知道,當時肯定幫你報警了。我也沒想到啊。你要真有了事情,在天有靈,你給辦案的警察、給你父母托夢,你讓他們看看那個匪徒的樣子,還有那輛麵包車的車牌。他們一定給報仇。我沒這樣的本事啊……我要有這本事,肯定也給你報仇。鍾姐我一把年紀了,哪有那種本事……你也看開點,早早投胎……晚上我給你燒點紙錢,明天就去觀音寺,給你上柱香,求地府老爺給你安排個好身世,將來當個有錢人……”


  鍾姐心裏的話,越說越是不著調。


  她也是慌了神,好話說盡,隻希望能派上用場,讓程倩不要再找自己了。


  她是真的沒本事幫程倩伸張正義。


  她既不是警察,又不是道士,就是願意花錢幫程倩做法事超度,那也得看程倩父母答不答應。


  上次見程倩父母,他們還滿心想要將閨女找回來。他們怎麽可能相信程倩已經死了?

  鍾姐再糊塗,也知道自己上門去跟人家父母說“你家閨女已經死了,還是給她做場法事,讓她安心去吧”,那是要被人打的。她頂多自己偷偷的,給程倩燒點紙錢、上上香。就是這事情,鍾姐也不知道具體該怎麽做。


  她父母去世的時候,是她年長的兄姐在忙活。她公婆去世的時候,也有上麵的大伯、嫂嫂料理這些事情。兩邊都不是迷信的人家,按照人家喪葬店的一條龍服務,燒燒紙錢,殯儀館走一圈,最後在殯儀館附近的公墓將老人的骨灰落葬,就算完事了。之後也隻有每年清明,一大家子去掃掃墓。現在提倡無煙祭掃,公墓管理處不讓人燒紙錢,他們也就跟著掃墓大軍,人擠人的,買了鮮花放在墓前。掃完了墓,還要帶著小輩到郊區那兒的公園踏青、燒烤。要說悲傷,是有一些的,可像某些人家那樣哭得聲嘶力竭、肝腸寸斷,那是沒有的,兩家老人都算喜喪,走的時候也沒有痛苦;他們也沒有請和尚念經、請道士做法事,沒有什麽算吉日之類的事情,他們家不做這些,也不講究這些。對於死得更早的祖父母、曾祖父母,她更是連他們的名字都不知道。墓地、屍骨在哪兒,她父母都找不到,就別說她了。


  鍾姐實在不知道該怎麽辦,隻能先許諾著,將自己能想到的事情,說一遍。


  要還是不行,她隻能再找人打聽詢問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她感覺之前籠罩著自己的陰冷空氣散去了許多。


  她小心翼翼看看車窗,再看看車後座,沒再見到什麽古怪。


  鍾明華已經將車子又開到了主幹道上。


  主幹道上依然沒有車輛。


  鍾姐放鬆了不少,讓鍾明華也鬆了一口氣。


  鍾姐看向車窗外,就見夕陽將車子的影子給拉長了。


  隔壁車道上,車影清晰可見。


  本來已經輕鬆下來的鍾姐再次汗毛豎起。


  那車影子,分明是一輛麵包車,根本不是鍾明華的車子。


  她餘光看到了後視鏡。


  後視鏡照著車子的側身,那也不是鍾明華車子的模樣,而是一輛麵包車。


  鍾姐隻覺得有一隻手死死攥住了她的心髒。


  她盯著後視鏡,盯了很久,看到了後車窗裏的人影。


  那,的的確確,是程倩。


  鍾姐閉了閉眼睛。


  程倩陰魂不散,真的盯上她了。


  她做錯了什麽?

  可程倩又做錯了什麽?

  鍾姐眼圈紅了起來。


  她忽然覺得,自己可能要死了。


  就像程倩一樣。


  本來好好的,還想著生活瑣事,為那些利益,算來算去,還和人生了罅隙,心有怨懟,差點兒吵得不可開交,轉眼間,卻是就要死了……當真是人生無常。


  這麽想著,鍾姐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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