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二鬼夜語
夜色漸深,義莊石屋內逾發昏暗。
屋內正中相對寬敞的地方,二人圍坐在一張破木桌旁,盯著桌上跳閃不停的燭火,陷入了深思。
方才二人草草吃了幾口幹糧,陸野子便讓梁仕銘在地上展開鋪蓋先行睡下,但梁仕銘從未有過此打算,說與其在這毛骨悚然的石屋裏,倒不如去後院睡。陸野子卻說秋露濃重,若於屋外睡上一晚難免渾身打濕、發熱生病。自覺陸野子所言不虛,梁仕銘便不再說話,卻也不想去睡,隻兩手托腮硬撐著,雖麵上一副毫不介意的樣子,卻還是被風吹草動驚得心驚肉顫。
百無聊賴之際,梁仕銘詢問陸野子,可否動用他獨有神法,探看屋內可有異樣,但陸野子卻說此乃保命要技,不可輕易施展,末了,二人便又相繼無言。
子夜時分,陸野子起身向四周看了看,對梁仕銘道:“你且睡下吧,道爺我來值夜。”
“我”
沒待梁仕銘再說下去,陸野子麵生不悅地道:“你怎的這般執拗?”說罷又指了指桌旁地上,道:“就在這鋪上,睡我邊上總可以吧!?”
梁仕銘雖不情願,但眼皮卻越發沉重,自覺不好再度拒絕,便拿起一套被褥放在桌旁地上打了卷,整個人和衣鑽了進去。
“陸道長,我真的睡了?”
“放心睡,有道爺我在!”陸野子說著將手中镔鐵棍往地上一杵,屋頂灰塵木屑紛紛落下。
見陸野子一副從容姿態,又加上這幾日精神太過緊張,不多時梁仕銘便沉沉睡去。
不知過了多久,睡夢中的梁仕銘,隱隱聽到二人對話之聲。
“妹妹。”
“姐姐。”
“不動手嗎?”
“小妹不敢,嶺南狐仙明白吩咐過,不可為難這後生。”
“有何不敢?你我停在此處無人過問,好不淒涼!不若聽那水鬼之言,找個替身行歡作樂。”
“姐姐,那狐仙大哥可凶得狠呐!”
“你我已為鬼,怕他什麽!?”
“若去你便去,小妹我可不敢。”
“那姐姐便不客氣了。”
聽到此處,梁仕銘猛然驚醒,與此同時就聽陸野子小聲急促道:“你,別,動。”
梁仕銘當即神經緊繃,全身毛發也不敢有絲毫顫動,轉而微微睜開雙眼,順著陸野子的聲音尋去,見他就睡在自己身旁,此刻正滿眼驚恐地看向遠處牆角。
牆角之處,燭光不濟,黑暗之中有一具已然從木架上斜落的棺材,而棺蓋也已滑落大半,此時間,正有一雙慘白的鬼手自棺內緩緩探出,繼而便扒在了棺板上。
梁仕銘瞬間嚇得神魂破散,渾身顫栗動彈不得,此刻想把頭轉回不再去看,但如今卻是連閉目的氣力也沒了。
空氣幾乎凝固,唯有石屋外鑽進的野風,吹著燭苗微微顫動。
黑暗之中,眼見棺材裏的“東西”,已然探出身子。
正在此時,便聽得耳旁陸野子大吼一聲,道:“不知死活的東西!茅山道宗在此,還不速速歸位!”
緊隨這一聲喊,就見身旁陸野子一躍而起,左手持棍,右手執符,儼然一副嚴陣以待的模樣,看到這裏,梁仕銘不由得又喜又憂,心中暗暗思量:“他當真能降住這”
此刻不及他再去多想,牆角棺材中的東西已如影襲來
下一刻,梁仕銘隻覺惡風迎麵,一副瞠目獠牙、七孔飛血的麵目在眼前一晃,與此同時,耳邊聽得“啪”一聲,陸野子手中符紙已然按在了這黑影麵門之上。
片刻停滯,陸野子小心地將打符右手緩緩收回,繼而兩手緊握镔鐵棍,高高舉過頭頂,就在手中镔鐵棍將要砸下之際,卻見那東西竟忽然扯下符紙,又次撲了上來。
“狗半仙,你給我假神符!?”陸野子哀嚎一聲往旁邊一閃,害那東西撲了個空。
沒及那東西再度撲來,陸野子當即向梁仕銘大喊一聲,道:“快跑!”
陸野子這一聲喊,讓梁仕銘猛然驚醒,剛及回過神來,已覺惡風臨麵,躲避不及的他唯有緊閉雙眼,甘願認命。
正在千鈞一發之際,“嗖”的一聲,一道白影不知從何處憑空而至,硬生生打在了飛撲半空那東西之上,緊隨“撲通”一聲悶響,一具風幹女屍,跌落在地。
對與梁仕銘來說,一切都太過突然,電光火石之間,屋內又再度沉寂無聲,隻聞得淡淡幽香,緊又被一陣野風吹散,消逝無影
良久,坐在地上的梁仕銘,才又嚇得連連向後退爬不止,不成想後腦撞在一具棺木上,昏了過去。
不知過了多久,當梁仕銘再度醒來,發現已日上三竿。
陽光穿過窗欞擠滿了屋子,他懶懶地睜開雙眼,第一感覺自己正躺在床上,而四周則飄浮著淡淡香氣,他忽然想起昨夜驚恐一幕,一個激靈爬坐起來,發現身處一間簡陋的居室。
這間居室陳設簡陋,床對麵靠牆,擺著一方木桌,陸野子正坐在桌旁,此刻他雙手拄著镔鐵棍,正在發愣,見他兩眼通紅的樣子,該是一夜未睡。
“陸道長?”
聽到梁仕銘的聲音,陸野子忙走上來,關心地道:“怎的,你沒有大礙吧?”
“好多了這裏是?”
“莫怕,這是狗半仙的屋子。”陸野子氣急敗壞地道。
“朝仙觀?”
“正是。昨夜那東西被道爺我除了去,便見你昏厥不醒,連夜將你背到這裏。如今怎樣,不害怕了吧?”
“昨夜?”經陸野子一提,梁仕銘才想起昨夜石屋鬧鬼一事,不禁後脊一陣發涼,怯生生地問道,“昨夜那東西是?”
“嗨,小小陰鬼不值一提。”陸野子淡淡地道。
“不過”回憶昨夜情景,梁仕銘喃喃地道,“昨夜石屋之中,我好像聞到一股香味,似曾相識”
聽梁仕銘如此說道,陸野子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因為昨夜白影襲來之時,他竟也察覺到了高府中狐精的氣息。
陸野子咂巴著大嘴,口無遮攔地調侃道:“怎的?莫非梁公子是想那狐仙姐姐了?”陸野子話才出口,似是忽然想到了什麽,慌忙捂住大嘴,警覺地四處看去。
經陸野子一番調侃,梁仕銘滿臉通紅,剛要駁斥,卻聽門外道童輕聲請見。
陸野子答應了一聲,房門即被從外推開,隻見小道童手端托盤,正恭恭敬敬地站在門外,他身旁站立一人,正是他師父,也是陸野子口中的“狗半仙”,賈道長。與昨日不同的是,那時他僅有一隻眼眶紅腫,而今日卻有兩隻。
“道爺請用素齋。”小道童走進來,將托盤上兩碗米粥和一碟鹹菜放於桌上,便急忙撤身離去。
賈道長一直在門外賠笑,此時剛要轉身離去,卻被陸野子叫住,不由得渾身一震。
“賈道長,幫我準備熱水和淨衣,道爺我要沐浴更衣,祈求神符。”陸野子說罷不耐煩地看了他一眼。
賈道長慌忙答應了一聲,便沒了蹤影。
“他怎麽了?”梁仕銘問道。
“這淫道,給我三道驅鬼符,竟全無法效,不然昨晚也不會那麽狼狽!不給他長點記性還行?”
想起昨天自己誌在必得的心氣兒,竟被一張假神符挫敗,陸野子越說越氣,轉而他緊咬牙關,惡狠狠地道:“待我求來神符,今夜再去義莊!想那妖法精深的邪魔妖道,我敵不過便也罷了,這小小陰鬼若再降服不了,我茅山威名何在!?還稱什麽道法正宗!?”
怕陸野子氣急傷身,梁仕銘忙好言安撫一番。
末了二人又談及趕赴香積寺一事,陸野子坦言,也曾想問賈道長“借”些銀錢,怎奈他吃喝無度,觀產早已敗光,便是典當之物也所剩無幾。思索再三,自覺不該趁人之危,況且又是同道中人,由此便打定主意,還是去賺賞銀為好。最後陸野子還說道,他乃茅山正宗、名門旺派,從來光明磊落,絕不會手心朝上討要銀錢!
梁仕銘聽罷,不禁暗挑大指,心下也越發欽佩起陸野子來。
二人吃罷素齋,陸野子便去沐浴更衣,梁仕銘又睡了一會,便起身在觀中四處閑轉,而正當他來到前院之時,就聽到大門外,連連扣喊之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