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起風

  明月當空,夜涼如水,坐落在京城一隅的小院子被清輝掩了層朦朧輕紗,青瓦白牆內隱隱泄出一道淺不可聞的低.吟,似忍耐著極大地痛苦般。


  似錦滿臉淚痕的跪在榻邊,心疼不已的想去碰前麵正輕輕顫抖的人,想起什麽又驚嚇似的收回手,略帶哭腔地說:“公子!您再忍忍!馬上就好了!”


  刺著梅菊竹蘭的深色褥被上,正趴伏著一道羸弱的白色身影。


  他衣衫半褪,被汗沾濕的鬢發貼著白皙的臉側。


  沈言亭神色猙獰地死死抓住胸口裏衣,瞳裏渙散迷亂,紅唇豔得仿佛快滲出鮮血,無端給這張清秀的臉添了幾分妖冶和萎靡。


  “嗯……似錦……”


  他猛地抓住似錦放在床榻邊的手,眼角含淚,氣若遊絲地懇求道:“幫幫我,我好難受。”


  “拿藥……給我拿藥!”


  似錦哭著上前抱住他,哽咽道:“圖騰變紅了,藥已經沒辦法了,公子!”


  “隻能忍,忍過去就好了。”


  沈言亭胸口痛得仿佛有數千隻螞蟻啃食般,灼燒混著刺癢的痛感全部充斥在形骸裏。


  他牙齒在下唇咬出一道血痕,無意識地拉過似錦的手貼在胸口,冰涼的體溫稍微讓這具滾燙的身體褪了點熱度。


  沈言亭饜足的喟歎一聲,喃喃道:“似錦,摸摸我。”


  他邊說邊拉著似錦的手在胸口遊移,眼見著快順著腰腹滑下去。


  似錦嚇得臉色驟白,想把手抽回來,但腕上如同是被鐵箍困住一般,她挪動不了分毫,隻能拚命喊道:“公子不要!您清醒了會後悔的!”


  “您乃萬金之軀,我一介卑賤奴婢,怎能玷汙您啊!”


  這話終於讓沈言亭清明了一瞬,他手裏鬆了點勁兒,似錦趕快把手收回來,想起什麽,她急忙鑽到床榻下,拿出一個雕花精美的香檀木盒。


  似錦看著沈言亭痛苦不堪的模樣,猶豫地說:“公子……要不用這個?”


  沈言亭抬起眼皮睨她一眼,虛弱地問:“什麽?”


  似錦跪在他跟前,拉開鎖扣,緩緩掀開了木盒。


  沈言亭手肘撐著床榻,微微抬起身,當看到木盒裏的東西時,他情迷的眼裏輕輕一動,右手不可抑製的向前伸去。


  “……”


  房裏一陣詭異的沉默,似錦大汗淋漓的跪在原地,忐忑不安地望著那雙纖細的手把盒子裏的東西拿出來。


  沈言亭垂眸,看著掌心裏的東西,臉上扯起一個古怪的笑臉,瞧著像是冷笑,話裏卻滿是自嘲的苦澀,“我已經淪落至此了嗎?”


  話音剛落,他像是發瘋般,猛地扔開手裏的東西,神色癲狂的摔下榻掐住似錦的脖頸,眼裏滿是洶湧磅礴的殺意。


  沈言亭冷聲道:“誰讓你買這些的!”


  “你也在瞧不起我,對嗎?!”


  窒息的瀕死感讓似錦瞳孔緊縮,她緊緊抓住沈言亭的手腕,哭求道:“不要這樣,公子,求求你!”


  “奴婢怎麽可能瞧不起你!奴婢是看到您難受,心疼您啊!”


  沈言亭像是聽不見,依舊狠狠掐著她的脖頸,眼見似錦伸長舌頭,馬上快暈死過去的時候。


  他渾身如烈火焚燒般的熱度極速褪下,沈言亭狂怒的臉色怔忡一瞬,再看到地上神誌不清的似錦,像是突然反應過來,驚恐地鬆開手,急忙把她扶起來,眼裏滿是悔恨,痛苦地說:“似錦!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劫後逃生的似錦急促地喘息不停,胸口也一陣劇烈地高低起伏。


  她伸手抱住沈言亭,喉嚨痛得連張嘴都扯著筋一般,嗓音嘶啞地安撫道:“沒事的,公子,挺過來了就好。”


  沈言亭臉色蒼白的坐在地上,苦笑道說:“就算挺過了這次,還有下次,以後隻會越來越痛苦!”


  他抓住似錦的肩膀,一時艱澀難言,半晌後,才道:“下次……下次我再這樣,你就……殺了我!”


  似錦不敢置信地瞪大眼,激動地吼道:“公子,你怎麽能這樣自暴自棄,你還記得在夫人墓前發的誓嗎?”


  “你說一定會受登上皇權之巔,受萬人仰仗!”


  她情緒失控地掩麵哭起來,“我們好不容易到今天,怎能現在就放棄了……”


  聽到這話的沈言亭眼裏的痛苦收起來,醞釀起滔天的恨意和戾氣,陰森地說:“是,我現在還不能死!”


  “還沒讓那個人親眼見證我登上皇位,看著他費盡心思得到的皇位,最後卻落在我這個外人手裏。”


  似錦擦幹淨臉上的眼淚,重重點頭道:“沒錯公子,我們不能放棄。”


  沈言亭晦暗莫測地嗯了聲,良久,突然說:“我們去邊關。”


  似錦臉上一怔,呐呐道:“去邊關作甚?”


  話音剛落,她想起什麽,又欲言又止地開口:“公子,是想讓世子與你……”


  “可是這樣的話,世子恐怕會更恨你。”


  “嗯。”沈言亭眼裏複雜地點點頭,“沒有辦法了。”


  “不過去邊關之前,我還得見個人。”


  似錦問:“見誰?”


  沈言亭沒答,隻說:“能幫我們的人。”


  說完便重新上榻,準備緩會兒神,似錦則把扔在角落的東西重新放回木盒。


  月光剛好射進窗欞,那盒子裏放著東西,在華輝的照耀下呈現出瑩潤的光澤。


  ——原來是一根品質上乘、成色極佳的玉勢。


  中軍大帳內


  楚晏神色平靜地立在廣陵王對麵,默不作言。


  廣陵王像是受涼了,時不時咳嗽兩聲。


  他站於案後,揣摩著放置在上麵的行軍地圖,像是沒看到跟前的人,良久後,才淡淡地說:“回來了。”


  “嗯。”


  廣陵王抬頭瞅他一眼,不怒而威地問:“去哪兒了?”


  楚晏沒有隱瞞,如實道:“匈奴軍營。”


  沒想到他就這麽坦白了,廣陵王倒不知該如何開口,沉默許久,才無奈地歎:“我這次不追究你,但羨行啊!”


  他猛拍下案幾,威厲的虎眼中精光立顯,“你怎能如此魯莽!”


  “匈奴軍營豈是說闖就闖的,若你出什麽事,我們楚家屆時後繼無人,你讓我死後,如何有顏麵去麵對楚家的列祖列宗!”


  楚晏欠了欠身,沉聲應著,“父王教訓的是。”


  瞧著他態度恭順,廣陵王仿若一拳打在棉花上,有氣沒處使。


  眉宇間不禁顯出幾分疲態,他從案後踱步走出來,負手立在他跟前,仰眼望去。


  這一年來,楚晏個子竄長不少,現在比自己這父王還高了半個頭。


  對這兒子,廣陵王打心眼裏滿意,雖從小沒養在身邊,但論謀略才能,樣樣出色,連相貌身姿都打眼得緊,唯一不好的就是心思隱藏的太深,連自己作為跟他血脈相連的父親,都時常捉摸不透。


  廣陵王心裏五味雜陳,猛地聞到他身上濃濃的血腥味,濃眉瞬間一皺,臉色陰霾地問道:“受傷了?”


  “嗯。”楚晏臉色平淡,“小傷。”


  “……”廣陵王不言,猝然出掌。


  楚晏一時不察,渾厚的掌風正中胸口。


  他按捺住悶哼,慣性的後退兩步,除了臉色微微泛白,其他並無異樣。


  “這都躲不過?”廣陵王隱怒地收回手,朝帳營外喝道:“傳軍醫!”


  “是。”


  站在門口的士兵領命去尋軍醫,廣陵王則看向旁邊麵無表情的人,冷聲道:“脫了。”


  楚晏眼裏一動,伸手爽快地除去布衫,露出裏麵精悍結實的胸膛和臂膀。


  廣陵王看了一眼,眉峰驟然擰緊,問:“誰傷的?”


  楚晏麵容冷淡,“曼達。”


  廣陵王目光淩厲地瞪著他,瞧著有幾分逼迫意味,“你雖力氣敵不過他,但論內力,這人卻遠遠及不上你。”


  “若打個平手,我還能信,讓你傷這麽重,當真是他下的手?!”


  楚晏還沒答話,頭戴綸巾的老軍醫匆匆忙忙走進賬內。


  他畏手畏腳地跪下行禮,“參見將軍。”


  廣陵王不耐地抬手,“去看看世子的傷勢。”


  “是。”


  軍醫立馬起身,看向楚晏冷若冰霜的臉,戰戰兢兢道:“世子,得罪了。”


  見楚晏沒說話,軍醫才伸手解開他胸膛上纏繞的布帶,待看到他傷口敷著的草藥時,眼裏頓時一驚,急忙回身朝廣陵王稟告道:“回將軍,世子的傷口已經被人處理過了。”


  廣陵王看向楚晏的目光裏多了些探究和狐疑,不等開口,眼前突然一花,還好他反應極快的撐住案邊,才不至於狼狽地摔到地上。


  楚晏見他神色難看,心中像是想起什麽,神色嚴肅起來,皺眉道:“父王身子不舒服?”


  “受了點風寒。”廣陵王撐著案幾,彎腰在太師椅上坐下,咳嗽道:“沒什麽大礙。”


  楚晏心裏升起不好的預感,問道:“誰診治的?”


  身後的軍醫立馬上前,“回世子,是草民診治的,將軍的確乃風寒之症。”


  楚晏不言,良久,突然意味不明地問了句,“之前帶回來的匈奴俘虜在哪兒?”


  廣陵王麵上奇怪,“還關在軍營裏審問,怎麽了?

  聽到這話的楚晏神色瞬間陰沉下來,對著帳營外喊道:“重陽。”


  “是。”


  才回來的重陽聽到楚晏叫他,急忙掀開簾子進來。


  楚晏臉色凝重,“把傅時雨叫來。”


  重陽才把傅時雨安頓好,不知他為何又要找這個人,但見著他表情不好,又不敢多問,轉身大步流星地出了中軍帳。


  約過一盞茶的功夫,廣陵王還在思忖傅時雨是誰,羊皮簾子被一雙清瘦白皙的手掀開了,隨即走進來一道單薄的灰色身影。


  他已經換了深紅錦袍,隨意套了件士兵的粗布短衣,不過看著麵若冠玉,身段若鬆,青白分明的眼裏顯得有些清冷,明明再普通不過的打扮,穿在這人身上,卻尤其的明豔昳麗。


  廣陵王瞥見那張過於秀美的臉,心下越發驚疑,暗暗猜忌這人究竟是什麽身份。


  似沒察覺到軍營裏暗潮湧動的緊張,傅時雨沉穩自如地伏身行禮,“參見將軍,參見世子。”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還有兩更,我修改一下再發上來。感謝在2020-04-0123:37:40~2020-04-0323:54:00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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