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尊重
頭一回聽到有人罵自己蠢,傅時雨心裏詫異的同時,又難免有些好笑。
他眯著眼樂了,問:“世子,為何要生氣?”
楚晏重新站直身,又恢複了平日裏冷冰冰的死人臉。
傅時雨見他不言,得寸進尺地上前兩步,兩人的距離重新拉近,楚晏皺眉睨他。
他仰著臉,臉上雖蒙著白色汗巾,但露出來的一雙形狀姣好的桃花眼卻絲毫不顯弱勢,含笑盈盈地問:“世子氣我是太子的人,還是氣我被太子所騙?”
楚晏眼裏劃過絲諷刺,冷笑著說:“你有什麽資格值得我生氣?”
“哦。”傅時雨垂下眸,眼裏並不見傷心,緩緩道:“那是我自作多情了。”
“不過還是要多謝世子提醒,但在下與太子如何,不勞世子替我們掛心。”
一聽這話,楚晏的臉色瞬間陰沉幾分,偏偏對麵這人還在不知所覺地繼續開口。
“如人飲水冷暖自知,太子若有心利用我,在下也定是心甘情願。”
話還沒說完,布衫的衣襟就被人狠狠拽了過來。
傅時雨看著這張怒不可遏的臉,心裏不知怎麽的有點身心舒暢的快意,他笑吟吟地問:“世子,這次是真生氣了?”
楚晏心裏針紮似的,密密麻麻的泛疼。
說不上是憤怒還是別的什麽情緒,五髒六腑都開始痛起來,痛的錐心刺骨,比任何時候都想把這人掐死,但見著那張含笑不語的臉時,一股惹人厭的無力感從指尖彌漫進身體的各個角落,仿佛有道含著譏誚的聲音,用無比平淡的語調說。
——你不敢。
從第一次見麵,你就可以殺他,無數次機會擺在眼前,無數種殘忍的手段可以選擇,無時無刻都可以輕而易舉地了斷他性命,但最後你都沒有,因為不敢。
恐懼……再也見不到這個人。
重生回來的睜開眼那一刻,他不想見有兩次救命之恩的沈言亭,不想見他上輩子戰死在沙場的父王,不想見甘願放棄逃生、踏上斷頭台的楚東歌,最想見的,也是唯一想見的人。
恰恰是這個上輩子害得他滿門抄斬,不得好死的……傅時雨。
既恨自己無用,又恨自己退縮,擔心遏製不了心裏的衝動和恨意,憤怒之下殺了他,最後你隻能丟他出府,但又忍不住在他進宮那天,偷偷跟進宮裏。
你親眼見證他和太子相遇,親耳聽到他替太子出謀劃策,再一次證實上輩子所有的一切都是謊言,但哪怕這樣了,你還是留著他,你費盡心機告訴三皇子他進宮的消息,間接又保了這人一條性命。
內心一道聲音抨擊著他隱藏的所有心思,一股名為酸妒的情緒快要把四肢形骸淹沒,楚晏恨的想殺了所有人,殺了封長行,殺了……
“世子。”
傅時雨又這樣喊他了。
遇到傅時雨才發現,一個人的聲音裏可以藏著所有感情,亦或者可以毫無感情的平靜。
楚晏不言,像是沒聽到,依舊死死的瞪著他。
傅時雨頭一次看懂了他的眼神,赤紅的眼眸被恨意輕輕掩蓋,當你有足夠的耐心,揭開這層淡淡的恨意,就會發現藏在這雙眼底下的,其實是濃稠似夜色般彌漫的痛意,仿佛難過得快要哭出來。
他心裏升起一絲異樣,心裏竟然也跟著疼起來,傅時雨又一次問:“我們之前認識,是嗎?”
楚晏盯著那雙黑眸眼裏的茫然和陌生,更如同是一柄鋒利的刀刃沒入胸口,他嘴角勾起一個自嘲地苦笑。
上輩子發生的種種,像是南柯一夢,做夢的人醒不來,夢裏的人卻已經醒了。
他連發火都有些費勁,默默鬆開這人的衣襟,往關押匈奴的營帳走去。
傅時雨心裏隱隱猜到了什麽,卻不敢往那方麵想,裝作不明地踱步跟上去,兩人誰也沒再開口。
夏季陰涼的夜風拂散去燥熱,吹的人仿佛連骨子裏都冷了。
楚晏掀開羊皮門簾準備進去,傅時雨驀地出聲道:“世子,你在外麵等我吧。”
楚晏動作一頓,徐徐放下簾子,轉而從懷裏拿出黑色麵巾遮住臉,又重新踏進去。
傅時雨看著他的背影,眼裏浮起幾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這人有時候對自己敵意滿滿,有時候又異常的配合。
“參加世子。”
裏麵看守的幾個士兵見到楚晏走進來,眼裏紛紛有些驚訝,急忙上前,單膝跪地。
正連夜拷問匈奴的將領走過來,拱手道:“卑職參見世子。”
楚晏冷淡地嗯了聲,走到那三個匈奴跟前。
軍營裏刑法的手段皆血腥殘忍,他們被綁在木柱上,身上施了酷刑,滿是皮開肉綻的鞭痕和燙疤,邊上的兩個已經暈了過去,中間這個匈奴頭腦還算清醒,一見到他,立馬破口大罵,嘴裏嘰裏呱啦地說著聽不懂的匈奴語。
楚晏像是沒聽懂,又或者沒心情計較,身後的傅時雨走到昏迷過去的匈奴前。
那張臉上混著髒泥和血汙,瞧著狼藉不堪,傅時雨毫不猶豫地掰開他的嘴瞧了眼,隨後抬起這人的頭,仔細觀察起頸側的淋巴部位。
良久,他眉峰微皺,拿過旁邊的長劍,唰地兩下劃爛這人的外衫,連褻褲都沒留,除了掛著幾塊可憐兮兮的破布,近乎赤身全.裸。
隨後在旁人不解的眼神中,開始觀察起這匈奴的裸.體,甚至最後微蹲下身,連私處都看得仔細。
雖說都是男兒,但被一個人這麽盯著猛瞧,心裏難免有些膈應,連帳營內的士兵都麵露震驚,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人動作。
楚晏臉色微沉,強忍著沒開口。
旁邊一起抓來的匈奴見他此番‘羞辱’的動作,霎時張牙舞爪的怒罵起來,蓬頭垢麵的臉上一對鷹目瞪的充血,木柱隨著他的拚命掙紮,發出吱吱呀呀的細微聲響。
傅時雨被吵得心裏有點煩了,隨手扔了一巴掌過去。
‘啪——’
很輕,力道不重,甚至感受不到一絲痛意。
但就是這種漫不經心地動作,帶來的羞辱絲毫不亞於胯下之屈。
正叫囂發狂的匈奴驟然安靜,傻眼的看著他。
偏偏當事人絲毫沒放在心上,麵巾後露出來的眉眼顯得沉靜溫潤,垂下眸的側顏看著嚴肅和認真。
被打的匈奴情急之下,竟說起了漢語,“你他娘的敢”
傅時雨輕飄飄地睨他一眼,恰好門簾刮進來一陣寒風,摻著霜露,這匈奴下意識打了個冷噤。
“……”
見他不說話,傅時雨又轉到背後,蹲下身從後背看到股溝,甚至伸手還掰開一邊髒兮兮的屁股蛋子瞅了幾眼。
楚晏忍不住出聲提醒,“夠了吧?”
傅時雨走到角落,用銅盆裏的冷水淨完手,才走回那幾個匈奴跟前,眉眼深沉道:“夠了。”
他檢查了這身體的腋下、腿間、後頸等等所有地方,沒有瘀斑,淋巴也沒有腫大。
楚晏沒說話,等著他的下言。
“不是鼠疫。”
傅時雨怕他聽不懂,又解釋道:“跳蚤叮咬傳出來的病,多發於草原地區,特別常年住在邊關的匈奴,是頻發人群。”
“現在沒有根治的可能,如果是鼠疫我們隻能等死,目前看來好像不是,但我還要在看看其他人。”
楚晏皺眉,默默沉吟。
之前幾年甚至前世,根本沒發生過這場瘟疫,難道是隨著自己重生,發生了什麽不可預測的變故。
“既然不是鼠疫,那先找到病發的源頭,然後再開始想辦法抑製,另外現在頭疼的是,不知道軍營裏,以及其他地方到底感染了多少。”
傅時雨歎了口氣,眼裏升起幾分煩緒,“同樣,我與世子也有被感染的可能。”
畢竟古代的醫療設備,不比現代,防護的設備完全沒有。
楚晏嗯了聲,臉上並沒多大反應,隻說:“現在該怎麽做?”
聽到這人竟問起自己的意見,傅時雨微微側目,怔愣半晌後,才說:“軍營裏目前有多少士兵?”
“五萬人。”
楚晏徐徐道:“剩下十萬人在城中駐紮。”
傅時雨略略思忖,問道:“軍醫有幾個?”
“三個。”
傅時雨直接道:“不夠。”
楚晏剛想說他可以率兵去城裏把大夫抓來,旁邊的人已經率先開口。
“把城裏醫館的大夫抓來吧。”
楚晏:“……”
見他沉默,傅時雨尷尬的擺擺手,笑道:“我的意思是先請。”
“好。”
楚晏爽快應完,“等會我派兵去。”
“順便買些針線和麻布。”
楚晏嗯了聲。
傅時雨摩挲著下巴,想起什麽,突然看向那個還清醒的匈奴,問道:“你們在蜀州停留過?”
那匈奴不屑的冷哼一聲,扭過頭不肯回答。
倒是楚晏回想片刻,沉聲道:“是在附近抓回來的。”
傅時雨點點頭,心裏隱隱有了方向,“那蜀州可能是根源地。”
他又看向剛剛檢查過的那個匈奴,這人其實已經斷氣了,剛剛他檢查的時候,身體已經開始發硬了。
傅時雨收回目光,淡淡道:“把屍體燒了。”
“燒完後的地方記得雄黃熏煙消毒。”
吩咐完,他眉眼升起些疲態,伸手按了按眉心,看向後麵幾個看守的士兵,“蒙麵隨我來,我幫你們看看。”
聽到這話,那幾個士兵麵麵相覷,眼裏升起幾分羞赧,想問什麽又不敢開口。
站在旁邊的楚晏冷著臉,幫他們問了。
“跟剛剛一樣?”
傅時雨抬眼,反問道:“不然呢?”
“……”
楚晏輕輕攥了下拳頭,忍著心裏翻湧的煩躁,沉默不語地踏出了營帳。
傅時雨安排幾個看守的士兵進了旁邊的營帳,本想跟著進去,突然見楚晏背對他站著,齊腰長發垂在寬闊的背上,高挑的身姿顯得挺拔卓群。
想起什麽,傅時雨頓住腳步,玩笑道:“世子您再這樣,我可要亂想了。”
見楚晏不言,他心知該止住話頭,但又忍不住接著說:“您吃味了?”
“……”楚晏回過頭,幽暗的眼瞳覷不見底,傅時雨以為他生氣,剛想張口解釋。
這人卻抽回視線,漠然開口:“不是要我尊重你嗎?”
丟下這句莫名其妙的話後,他挪步往中軍帳行去,準備派兵去城裏抓大夫。
傅時雨滿頭霧水,不明這人話裏的意思,但現在情況容不得他亂想,轉身進了掌著燈的營帳。
走出不遠,楚晏對著如墨的夜色深處,輕輕地籲出一口濁氣。
“那姓傅的大夫生得可真好看。”馬棚邊,兩個士兵抱著幹草喂馬。
另一個士兵附和,“可不是,比送來的娘們都好看。”
扔完幹草的士兵環顧四周,見沒人後,一臉壞笑著說:“上次我去找傅大夫看病,說下麵痛得厲害,結果傅大夫還真幫我看了。”
另一位士兵詫異道:“真的?”
“當然是真的。”
“那下次我也試試。”
倆小兵聊的起勁,沒留意到後麵站著的高大身影。
待聽到兩道提醒的咳嗽聲,他們心裏咯噔一下,急忙回過頭,看到了臉色難看得仿佛要吃人的將軍,立馬麵容驚駭的跪倒在地。
“參見將軍!”
楚晏臉若寒霜,瞥了眼旁邊的副將,冷漠道:“抽一百的鞭子,死了扔亂葬崗,活著扔出軍營。”
倆士兵對上楚晏陰森詭譎的眼神,一時竟連求饒都忘了,待楚晏走後,才反應過來,連忙叩頭求饒道:“小的該死,將軍饒命啊!”
“將軍饒命!”
是夜,掩著輕紗的水仙榻上躺了兩道人影。
靠裏麵的人,側著身,背對外麵的人躺著,看著像是睡了。瀑布般垂散而下的墨發,如同是妖嬈盤繞的黑色蛇尾,脊背微弓,兩側肩胛骨清晰得凸出,白皙的皮膚上滿是曖昧的印子和咬痕,如同是臘雪紅梅,顯得清清冷冷,又很是萎靡美豔。
“我知道你沒睡。”楚晏突然道。
裏麵的人不開口,鬢發邊的耳朵小巧圓潤,耳垂泛著淡淡的粉,楚晏驟然起身,含住他耳珠狠狠咬了一口,底下的人沒吭聲,但削瘦的肩頸還是忍不住輕輕顫了下。
楚晏環住他的腰,冷淡道:“以後別當軍醫了。”
一直沉默的人突然問:“為什麽?”
“沒有為什麽。”
“哦。”他不睜眼,拒絕得很幹脆,“不要。”
楚晏看著這人靜靜闔著眸的側顏,心裏竄起幾絲無名的火氣,硬憋著的話脫口而出道:“你就怎麽喜歡看男人的”
說了一半,他察覺到未出口的話有些難聽,又隱忍著閉上嘴,煩躁的翻過了背。
沒想到裏麵的人卻接過他的話說:“這麽喜歡看男人的勢.峯.腎.囊,是嗎?”
他語氣平靜,隱隱聽出一絲譏誚。
“世子恐怕不知,除了喜歡看,我其實更喜歡這玩意兒艸.我。”
正睡著的楚晏腦子轟的一聲炸了,猛虎般翻身把這人重重按在身下,咬牙切齒道:“行啊,那我今晚好好艸你。”
底下的人眼尾一挑,生出幾分淩厲張揚的美感。
“可以,若艸不死我,你就是陽.痿。”
話音剛落,一聲難耐的悶哼從若隱若現的紗幔裏泄了出來。
楚晏回過神,發現已經到了中軍帳門口。
恍惚間又想起那人暗諷自己不尊重他的職業,他連職業二字都不明其意,又怎談的上尊重,隻是單純替這人感到不值罷了。
可惜……傅時雨永遠都這樣一根筋。
不知所謂得堅持著別人所不理解的事情。
在楚晏看來,不過是……
“匹夫之勇,愚不可及。”
說完這句像是嘲諷的話時,連楚晏自己都沒意識到堅冰般的眸裏,開始一點一點得柔軟下來,猶如春風化雪,不見寒霜。
作者有話要說:今天最後一更,明天還有三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