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好壞
廣陵王正坐在案後寫文書,聽到有腳步聲進來,他抬頭看了眼。
楚晏掀開簾子進來,隱隱透著絲急切,表情也不如往日鎮靜沉穩。
廣陵王心下新奇,忍不住多覷了幾眼。
見楚晏快走到跟前,廣陵王擱下毫筆,指了指他的臉。
“那個叫什麽罩的,戴著。”
年紀大了,身體不比以前,幾個副將都好差不多了,他還得在這營帳裏關著。
那姓傅的小大夫,人瞧著文文弱弱的,診起病來就跟換了個人似的,軟硬不吃,非得病好了才讓出去,
楚晏來得急,想都沒想起還有這回事,他從懷裏掏出來布口罩遮臉上,徑直走到廣陵王跟前行了行禮。
“參加父王。”
“行了行了。”廣陵王擺擺手,拿起茶盞淺喝了口濃茶,“什麽事?”
楚晏立起身,直截了當道:“我打算去蜀州。”
“蜀州?”廣陵王眼裏驚訝,“為何?”
楚晏沉吟片刻,許久後,才沉聲道:“蜀州乃這起瘟疫的發源地,城中百姓苦不堪言,抗疫已經刻不容緩,既然我們軍營疫情正在減緩,不如把藥方告知給蜀州的城主。”
廣陵王鼓著眼,臉色瞧著有些唬人,他語氣嚴肅道:“你剛說什麽?“
楚晏剛想把話重複一遍。
廣陵王抬手打斷,“第一句。”
楚晏像是沒察覺他按捺不住的火氣,淡淡道:“我想去蜀州。”
“胡鬧!”
廣陵王怒急攻心地拍了下案幾,想說什麽,一口濃痰卡上喉嚨,不禁被嗆得狠狠咳嗽起來。
楚晏沉默不語,雙膝跪在地上,重重地叩了個響頭,“請父王恩準。”
“你!”廣陵王怒道:“是不是把我氣死了,你才高興?!”
“蜀州是匈奴的地界,就算要打也不是現在,瘟疫鬧這麽厲害,現在率兵前去,這不明擺著給匈奴送人頭?”
楚晏重新直起身,麵無表情道:“兵可以不去。”
他眼裏如同附了神光般,目不轉睛地望著廣陵王,“但我必須去。”
那是廣陵王從沒見過的眼神,他一時怔在原地,眼裏有些驚愕。
楚晏見他沉默,繼續道:“我今日來一趟,並不是請兵,而是為了向您辭行。”
他伏身叩了三個響頭,低悶的聲響在安靜的營帳裏顯得格外沉重。
“若此去不回,我自負荊請罪去麵對楚家的列祖列宗,未盡孝道,還望父王原諒。”
廣陵王嚴厲之色溢於言表,冷冷道:“你當真以為我攔不住你?”
楚晏不答,額間叩在地上,“望父王恩準。”
廣陵王本就不是溫和之人,隻因對這兒子懷有愧疚,這些年才一直忍讓,但此時茲事體大,說什麽也不能讓他去冒險。
“為何想去蜀州?”
廣陵王心知自己這兒子有時候強得像頭驢,來硬的不行,不如他先服兩句軟,講講道理。
楚晏剛想開口,廣陵王不耐地打斷,“別用百姓當借口。”
“我好歹是你血脈相連的老子,清楚你是什麽習性。”
楚晏默默垂下眼,天光從篷頂絲絲縷縷地照下來,光影交替,五官顯得更加堅毅立體。
“找一個人。”
廣陵王沒聽太清,皺著濃眉問:“什麽?”
楚晏重新正視廣陵王的眼睛,“我想找一個人。”
“毫發無傷地帶回來。”
廣陵王頭一次見他對一個人這麽執著,狐疑道:“你想帶誰回來?”
“而且依蜀州現在這情況,你怎麽知道去了,他人還活著?”
楚晏淡淡道:“死不了。”
“——有我在,他就死不了。”
廣陵王眼裏複雜,眸光深沉地盯著他。
蜀州城
“出來!讓柳常林出來!”
“報應啊!這都是報應啊!”
“大夫!我們要大夫!”
“救救我娘親,求求你們救救她!”
“……”
城主府外此刻圍滿了人,哭聲和叫罵混在耳邊,如同是一鍋沸騰的粥,嘈雜得仿佛連耳膜都在嗡嗡作響。
匈奴來貼了告示,不準放任何一個蜀州百姓出城門,膽敢違令,格殺勿論。
而另一邊的城門,出去就是大慶地界,廣陵王直接來信說,如果敢把疫民放到大慶,他定親自來取城主的狗命。
城主自然是慫了,兩邊都不敢得罪,隻能緊鎖城門,然後派士兵看守,一有百姓靠近就會射箭驅逐。
而蜀州的大夫察覺到苗頭,早就封城之前就跑光了。
苦就苦了百姓,隻能守在這座疫城裏等死,隨處可見一動不動、七橫八豎的屍體,有些還有氣,有些已經發臭了,身上飛著綠色的蒼蠅,屋頂上烏鴉盤旋,時不時叼走一塊腐爛的肉塊,整座城鎮如同是被一塊大灰布罩著,透著股令人絕望的壓抑。
還活著的百姓跪在城主府前,神色癲狂地捶著大門,跪在門邊肝腸寸斷地嘶喊著,臉上透著滿滿的灰心和頹敗。
“哪兒有大夫!救救我孩子!”一個頭發淩亂的婦人痛心疾首的大哭,懷裏抱著一個衣衫襤褸、昏迷不醒的男孩。
那孩子麵無人色的闔著眼,進氣多,出氣少,唇色青白地打著寒噤,看著已經是病重之兆。
那婦人跪在地上,緊緊把那瘦弱的孩子抱在懷裏,想用自己的體溫帶給他一絲微不足道的暖意。
她聲嘶力竭地對天喊道:“老天爺,求求你開開眼吧!要收你就把我收了吧,家裏就剩這一個了啊!”
“娘……我我冷……”懷裏的孩子神誌不清地呢喃著,那婦人泣不成聲,埋頭親了親他滾燙的額頭,“別怕別怕,娘在這兒。”
“娘這就去找大夫,乖啊,別睡,大夫馬上就來了!”
“你們別守這兒了!有救了!”
後麵的城牆上突然傳來一道高亢的聲音,身著華服的柳常林站在上方,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蜀州百姓。
“匈奴首領肯收留你們了,今晚亥時,你們在北城門等著,屆時會有人給你們開門!”
“他們安排了大夫,你們都有救了,現在快收拾東西過去吧!”
抱著孩子的婦人率先反應過來,神色恍惚地呢喃:“有救了,有救了!”
她淚流滿麵,激動道:“我孩子有救了!”
底下百姓麵麵相覷,哭喊驟停,須臾,這座死氣沉沉的城池瞬間吵鬧起來,圍著城門的百姓齊齊往另一邊湧去,幾個上了年紀的老人被推搡在地上,嗓子啞了,也叫不出聲,隻能任由那些陷入瘋智的百姓,你一腳我一腳地踩上去,場麵亂成一團,蜂擁離開的百姓很快跑得不見蹤影。
柳常林剛從城牆上走下來,遠遠就看到了神色憔悴的柳如盈。
她一臉驚喜地跑過來,“爹!我們真的有救了嗎?”
“……嗯。”柳常林輕輕歎了口氣,“去收拾東西吧,我們今晚就走。”
“好!”柳如盈欣喜若狂地往院裏跑去,沒留意到柳常林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
已近子時
城主府
“盈盈!”柳常林站在院子裏著急地催道:“快一個時辰了!怎麽還沒收拾完。”
“再耽擱,天都要亮了!”
“來了來了!”柳如盈穿著桃粉色的對襟襦裙,裙擺上用絲線繡了幾朵精美的白山茶。
春情和戴著麵紗的朝落也從屋裏跨出來,肩上背著收拾好的行囊。
柳常林見柳如盈身後還帶著兩個丫頭,臉色頓時難看下來,拉著她走到一邊,小聲道:“你這丫頭,我晚上不是跟你說了,我們是逃命的,你帶著她們,不是給你爹增加負擔嗎?”
柳如盈有些生氣,鼓著嬌俏的臉,嘟囔道:“我們都走了,留她們兩個孤零零呆在這兒,我不放心。”
“這有什麽不放心的!”柳常林著急道:“我等會給她們幾兩銀子,行了吧?”
“爹!”柳如盈氣地喊了聲,雙手環臂,轉過身背對他,“你不帶她們走!那我也不走了!”
“你這死丫頭!”柳常林氣得直跳腳,舉起手想打又不忍心落下去,原地轉了兩圈,最後無奈地歎了口氣,“行吧行吧,快走,別再耽擱了!”
柳如盈立馬喜笑顏開,親熱地摟住柳常林手臂,撒嬌道:“謝謝爹!爹真好!”
柳常林沒好氣地敲了下她腦門,“你啊!一點都不懂事!”
柳如盈嬌憨地搖了搖他的手,偷偷衝春情和朝落眨了兩下眼。
春情心裏感動,偷偷擦了擦眼角,朝落則看著她,表示感謝地頷了下首。
幾人出去後,看到城主府的後門前停著輛馬車,柳常林神色緊張地走到馬車旁,催道:“快快快!”
“快上去!”
柳如盈看到眼前空蕩蕩的大街,有些奇怪地問:“爹,我們怎麽從這裏走?”
柳常林眼神閃爍,抓住她手臂,冷著臉叱道:“先上去在說!”
“爹。”頭一次聽自個爹凶自己,柳如盈眼裏呆滯,反應過來後,委屈地像是要哭出來,旁邊春情趕緊拉著她上了馬車。
春情在裏麵喊道:“朝落,快上來!”
朝落看了眼惴惴不安的柳常林,不動聲色地皺了皺眉,也跟著掀開帷裳進了馬車。
見她們上去後,柳常林急忙坐上前室,忙不迭甩著馬鞭,喝道:“駕!”
馬車馳出不遠,柳如盈突然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嘈雜的喊叫聲,她掀開旁邊的簾子往後麵看去。
看到那些披頭散發的百姓,赤紅著眼睛追在馬車後,如同是捕食獵物的狼群,浩浩蕩蕩地奔了過來。
“怎麽回事……”柳如盈一臉茫然的放下簾子,不敢置信的坐在軟墊上,怔忡許久後,她忽然反應過來,掀開前麵的門簾,質問道:“爹!你騙了他們!”
“你怎麽能丟下他們逃命!再怎麽說,他們也是你的子民啊!”
“進去!”柳常林陰沉著臉,“還不是怪你非要帶著那兩個丫頭,耽擱了時辰,不然他們怎麽會追上來!”
“爹!停下來吧!”
柳如盈眼裏蓄起眼淚,哽塞道:“別再執迷不悟了!”
“是生是死,我們都陪著他們一起,這是我們欠下的債啊!”
“閉嘴!”柳常林神色猙獰的吼道:“我讓你進去!”
他拚命甩著馬鞭,心裏默念著快點快點,見已經可以遠遠看到南城門的朱紅影子,柳常林眼裏一喜。
他買通了大慶的一個軍官,正在在城門外接應他們,隻要……隻要出去……
隻要出去,他女兒就有救了!
突然察覺到馬車速度慢了下來,柳常林回過頭,正好對上底下一張混著血汙的臉。
那些神智瘋魔的百姓已經不知何時追上來了,他嚇得臉色微白,一鞭子把扒著馬車的男人抽下去。
但抽下去一個,又有兩三個百姓爬上來,他們皆抱著同歸於盡的打算,源源不斷地圍上來。
柳常林看著他們眼裏翻湧的恨意和怒火,心裏漸漸沉了下來。
他突然把馬鞭塞到門邊的柳如盈手裏,冷聲道:“等會我下去後,你快點走,隻要出了城門,外麵有人等你。”
“爹……”柳如盈不解的看著他,“什麽意思?”
柳常林不答,猛然伸手把她緊緊擁在懷裏,眼底不禁泛起濕潤的淚花,“以後一個人也要好好的。”
“盤纏和嫁妝我都給你留好了,在馬車裏。”
柳如盈還沒來得及說話,就看到坐在前室的柳常林,驟然從馳行的馬車上躍了下去!
他在地上滾了幾圈,狼狽的地摔在地上,嘶吼道:“快走!”
柳如盈握著馬鞭,驚慌失措地坐著沒動。
“你快走!”柳常林額間青筋暴起,勃然大怒道:“我讓你快走!快走啊!”
柳如盈眼裏動了動,終於遲鈍地反應過來,剛想扔了馬鞭下去,肩膀卻被人按住了。
朝落把她手裏的馬鞭奪過來,春情則趕緊把神色木訥的柳如盈拉進去。
馬車飛快的往城門邊上馳去,柳如盈掀開旁邊的帷裳,看到那些憤怒的百姓一個個撲上來,雙手瘋狂撕扯著地上的柳常林。
很快他身上的衣袍被扯的衣不蔽體,臉也被指甲劃得血肉模糊。
似乎是察覺到她的目光,頭被按在地上的柳常林扯出一個慈祥溫和的笑臉。
遠遠衝她無聲地比了個嘴型。
————別哭,盈盈。
柳如盈恍惚間想起年幼時,她剛沒了娘,常常躲在廂房裏偷偷哭。
他爹一個大男人,也不知道怎麽哄,慌張無措地坐在對麵,笨拙地一遍又一遍重複道:“盈盈,別哭。”
柳如盈頓時淚如泉湧,視線模糊地趴在車窗上,嚎啕大哭道:“我不走了!”
語無倫次地喊道:“放我下去!求求你們放開我爹!”
“這裏有銀子!你們來拿啊!求求你們放了我爹吧!”
作者有話要說:感謝在2020-04-0520:16:39~2020-04-0721:00:0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獲月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浮沉160瓶;江南浮客20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