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文名
本來掀開簾子進去的楚晏頓住腳步,轉身看向站在不遠處的重陽,他手裏拿著一封信,正笑得不懷好意。
楚晏皺眉,“什麽意思?”
重陽把信從半空中飛了過去,楚晏抬臂接在手中。
牛皮紙封上畫了隻醜陋滑稽的烏龜,下麵則用清秀的簪花小楷寫了個‘收’字。
“……”楚晏隱隱猜到是誰寫的,神色驟然陰霾,剛想扔旁邊的火盆裏燒了。
重陽忙不迭阻止,“等等。”
“你先打開看看。”
楚晏心中煩躁,掌心把那封信攥的皺皺巴巴,沉默良久後,還是重新展開了,從裏麵掏出一張寫了幾行字的箋紙。
——我明天就要跟傅大夫成親了!
寫信的人特地在‘成親’兩個字上畫了個圈,像是生怕楚晏看不到一般。
楚晏按捺住想把這封信撕碎的衝動,隱忍著繼續看下去。
——你現在肯定氣死了吧,我知道你喜歡傅大夫,不過他明天馬上就要成為我的相公了!
——料你也不敢來搶親,所以現在傅大夫是我的啦,你就等著後悔一輩子吧。
——縮頭烏龜,你配不上傅大夫!
楚晏一字不漏把這封信看完後,隨手扔進旁邊的火盆。
重陽在對麵樂嗬嗬地問:“去嗎?”
“……”楚晏不答,仿若雕刻般的輪廓被火光照的忽明忽暗,鑲嵌在深邃的眼窩裏的一雙黑眸閃過微妙光澤。
光線太暗,站在遠處重陽看不清他此刻的神色,許久後,隻見昏沉沉的夜裏亮起一束筆直的光線,原來站在那地方的人已經掀開簾子進去了。
天剛破曉,一夜沒睡的重陽突地聽到馬棚邊響起一陣急促馬蹄,隨即便見一匹通體漆黑的馬匹如閃電疾風,矯健迅猛地飛馳而去。
重陽困倦地打了個哈欠,無奈失笑,許久,也跟著翻身上了旁邊的棕馬,歎道:“柳小姐的一片用心良苦,好在是沒有白費。”
春情抱著已經斷氣的柳如盈跪在地上,衣袖慌亂地擦著她臉上的血跡,一邊擦一邊哭道:“小姐,求求你,求求你!”
“別丟下奴婢一個人,你醒醒啊,小姐!”
周圍百姓的議論夾著春情的哭聲,嘈雜混亂,辨不太清是誰哭誰笑,像是一鍋沸騰的粥,被柴火燒得炸開了鍋。
傅時雨腦子裏的思緒都空了,身體本能驅使著他慢慢從城牆上下來,垂在旁邊的右手一直不停地顫抖著。
他在心裏重複的呢喃著。
——是這隻手。
——就是這隻手沒抓住。
——差一點,就隻差一點了。
他闔著眼,像個懦夫般逃避著,甚至不敢去瞧一眼躺在春情懷裏的柳如盈。
“傅公子!”一道中氣十足的怒吼穿透所有人聲,猝不及防地打斷傅時雨的空茫。
他遲鈍地抬起頭,見不遠處趴在重陽背後的楚晏時,眼裏終於恢複了神采。
對了,我還不能慌。
傅時雨心裏所有的情緒化為救人時的鎮靜,他快步走過去,沉聲道:“先送去醫館。”
“是。”重陽背著昏迷不醒的楚晏一路狂奔,傅時雨也趕緊跟上。
那些圍觀百姓見狀,紛紛朝兩側讓開道。
兩人一前一後的穿過人群,火速往醫館的方向行去。
朝落見傅時雨他們遲遲未回,心中奇怪,剛出醫館,就見穿著大紅喜袍的傅時雨遠遠奔來。
而重陽背後則背著一個血肉模糊的男子,朝落凝神一看,發現那人竟是這些天不見身影的楚世子。
傅時雨撐著門框,氣喘籲籲道:“去樓上。”
重陽沒說話,直接幾步跨上了樓梯,傅時雨看了眼站在門口,一臉茫然的朝落,淡淡道:“你去南城門,把如盈背回來。”
“……”
朝落隱隱猜到出了什麽事,還沒問,就見傅時雨匆匆忙忙上了二樓。
重陽剛把楚晏平放在榻上,傅時雨踹著粗氣走上前,吩咐道:“重陽大哥,你先去燒點熱水。”
“好。”重陽不敢耽擱,忙不迭跨出房門。
傅時雨坐在榻邊,掀開楚晏的眼皮看了看,然後再檢查了一番他傷勢最重的手臂和膝蓋。
重陽端著盆冒熱氣的沸水走進來,見傅時雨小心翼翼地摸著楚晏手肘裏的骨頭,便一臉擔心地問道:“怎麽樣?”
傅時雨神色凝重道:“恐怕是骨折了。”
重陽不解,“什麽叫骨折?”
傅時雨現在什麽心情解釋,他下樓找了一堆瓶瓶罐罐,然後找了幾塊薄薄的木板,交代讓重陽劈成兩半。
弄完這些後,又重新坐回榻上,幫楚晏處理起了膝蓋上的傷口。
膝蓋的表皮已經被擦得皮開肉綻,可以清晰窺見裏麵白生生的骨頭,光看著便有些滲人。
傅時雨端過旁邊的白酒,剛一淋在傷口上,楚晏倏地一睜眼,條件反射地從床上彈起腰,怒眥著眼,眼白爆滿血絲,痛得發出一聲隱忍的悶哼。
傅時雨擔心他受不住咬了舌頭,急忙把手背塞進楚晏嘴裏,趁機把剩下的半碗酒繼續淋上去。
錐心的劇痛從腳心湧上發頂,楚晏耳膜嗡嗡作響,察覺到嘴裏堵著的東西,他還沒反應過來是什麽,下意識地想咬下去,但那股清淡、仿佛帶著點辛澀的藥味卻在這時候湧進了鼻尖。
楚晏腦子裏清醒一瞬,本來陷進肉裏的牙齒驀地鬆了。
見他不咬,傅時雨皺著眉,右手握拳重新塞進他嘴裏,神誌不清地楚晏又仿若排斥似的吐出來。
“要不咬我的吧。”重陽不知什麽時候站在了他們身後,見楚晏不肯咬傅時雨的手,急忙捋起自己的袖子,把自己的手遞到了楚晏嘴邊。
這次楚晏咬得用力,半點沒留情,重陽痛地慘叫一聲,差點沒出息地擠出兩滴牛淚。
重陽瞪圓了虎眼,沒忍住罵道:“你倒是輕點啊!”
陷入混沌之中的楚晏,仿佛連五感都跟著消失了,哪還能聽得到他的叫囂,約莫過了半盞茶的功夫,重陽察覺到這人嘴的力氣鬆了,慌忙把手給拽出來。
當看到手背上幾個滲血的牙洞時,重陽欲哭無淚道:“傅公子,你幹脆讓他痛死算了。”
傅時雨笑了笑沒說話,有條不紊地幫楚晏處理好膝蓋的傷口,然後再做了個簡易的夾板,固定在楚晏的雙臂上。
楚晏眉心蹙著的褶皺漸漸平整,傅時雨掏出帕子幫他擦了擦額間和鬢角的冷汗。
“傅公子,世子其實”
重陽欲言又止,想說又擔心表達的不清楚,猶豫良久後,才撓了撓後腦勺,滿臉憨態,“我也不懂你們之間是啥關係,但這幾天世子挺難受的,聽將士說,在營裏醉了好幾天了。”
“他這人就是嘴硬,心裏其實可在乎你了。”
傅時雨擦汗的手一頓,睨著楚晏慘白青灰的臉色,眼裏浮起幾絲難以言喻的複雜。
“至於柳小姐,我們都沒料到她會想不開,世子擔心出事,特地派了幾個士兵守著,但柳小姐還是……”
傅時雨放下帕子,輕輕道:“我明白。”
“你放心,我不會怪他。”
語罷,他從榻邊起身,“你在這候著,等他醒了再叫我,我去熬藥。”
“好。”
傅時雨從二樓下來的時候,朝落已經背著柳如盈的屍體回來了,她露出來的眼睛有些紅腫,看著應該是哭過了。
春情渾渾噩噩地跟在她們後麵,低垂著眼,像是沒了魂兒的行屍走肉。
一個人若是到了悲痛到了極限,其實是哭不出來的,春情是,傅時雨也是。
他們都清楚對方應該是最痛苦的人,但相對卻說不出一句安撫之語,
傅時雨看向朝落,緩緩道:“先放下吧……”
後麵的半句話不上不下地卡在喉嚨裏,春情卻像是看出了他的躊躇和掙紮,無悲無喜地吐了句。
“燒了吧。”
這三個字抽空了她所有的心力,春情疲憊不堪地靠在門上,“我不會阻攔的。”
傅時雨輕嗯了聲,看著朝落把柳如盈放在案上,他終於鼓足最後的勇氣,抬頭沉默地望去一眼。
柳如盈臉上的血跡和灰塵已經被擦幹了,致命傷在後腦勺,除了側頰一兩處輕微的擦傷,這樣看著,仿佛隻是陷入了沉沉的酣眠之中。
不知在夢裏看到了什麽,她嘴角還掛著似有似無的笑意。
傅時雨收回目光,這一眼很短,不過幾息,但又好像很長,長到天人永隔,此生再無相見的可能。
他歎道:“先尋個好地兒,再把她骨灰葬了吧。”
春情麵無表情地說:“不用找了,就城主府。”
傅時雨心知她說的是什麽地方,微微蹙眉,“那裏……”
春情像是知道他要說什麽,啞著嗓子打斷道:“小姐想在那兒的。”
“那棵玉蘭樹是小姐跟城主大人一起種的,她很喜歡。”
見她堅持,傅時雨也沒再說什麽,重陽突然在樓梯上喊:“傅公子,世子醒了。”
傅時雨應了聲好,想起廚房還熬著藥,他盛在瓷碗裏,一起端上了樓。
重陽見他進來,有眼力見地溜出去了,順便還貼心地替他們關上了門。
傅時雨關好門窗,端著根矮凳坐在榻邊。
楚晏嘴唇皸裂,腦子還沒完全清明,虛虛地睜著眼,當視線對上傅時雨的臉時,他瞳裏的迷蒙之色驟散,又很是心煩意亂地別過臉。
傅時雨以為這人又在鬧別扭,剛想溫言哄幾句。
“我……不知道她想死。”
他嗓子粗噶,嘶啞得像是用層層砂紙磨出來的音調,隱隱還能聽到一絲氣息翻騰的虛弱。
傅時雨心裏陡然顫了下,原本以為這人又會甩一句冷言冷語,或者含著諷刺的難聽字眼,再或者幹脆臭著臉一言不發,但無論如何沒想到,他最終出口的卻是這樣一句簡短、仿若夾著一絲卑微的解釋。
他想起重陽的話,眼底不禁酸澀得厲害。
所有的理智隨著這話一出口全部潰塌,明明可以用無數的說辭來否認,或者忽視這人為自己做過的所有事,但傅時雨現在卻感到有心無力,他看著砌得高高的圍牆塌陷一角,看著一條直通前方的大道出現了分岔路,看著他所預料的所有事,全部發生在了眼前。
這位喜怒無常,陰鷙狠戾的世子爺,最終還是打破他了未來的所有規劃,成了自己人生路上難以避免、也無法擺脫的意外。
他現在無法預測這意外,是得之所幸,還是得之不幸,但總歸現在是切切實實地敗給了內心,代價默認楚晏一點點的走近自己封閉的世界,隨後便會傅時雨這個人的四肢百骸裏刻下所有褪不去的痕跡。
傅時雨站起身,幫楚晏的上半身墊了兩個方枕,然後端過藥碗,舀了一勺黑褐藥汁,遞到楚晏的唇邊。
“我自己來。”楚晏想坐接過來,這才後知後覺地發現手臂完全使不上勁。
傅時雨淡淡道:“我來吧。”
“你手臂的骨頭受傷了,這兩個月最好不用亂動。”
楚晏垂眸看著瓷勺裏已經涼了的藥湯,沉默地喝進嘴裏。
兩人一個喂,一個喝,誰也沒再開口,傅時雨看到藥碗見了底,便把枕頭重新給楚晏抽出來,一板一眼地說:“睡吧。”
楚晏看著他準備出去的背影,努了努唇角,想說什麽,但見傅時雨頭也不回地跨出了門,心裏又難免感到沉悶和煩躁,兩世以來從沒有哪一刻像現在這般憋屈。
剛準備閉眼睡一會兒,餘光驟然晃到靠近手腕的位置上,一條混在布條裏的玉白緞帶在上麵打了個兩邊齊整的同心結兒,在被綁得像是矮胖木樁的手臂上顯得異常刺眼,看著滑稽又可笑。
楚晏怔愣片刻後,薄唇揚起一個不明顯的小弧度,不由自主地淺淺勾起。
“——既是放不下,那我便重新搶回來。”他眼神柔軟地呢喃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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