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擁月
釋厄錄第五十四章擁月「不就是半人半魚嘛,有什麼了不起的,《山海妖魔錄》我都翻爛了好幾本,怎麼不懂了?」
「怎麼不懂了?這也算是一個問題吧?」
「當然不算!」
「怎麼就不算?你不是在問我嗎?」
「哼!是你的回答只說了個開頭,故意留下尾巴,這種殘缺不全的話,也算回答?你不覺得丟人,不,丟鮫人嗎?」
說來也奇怪,一個仙門宗主,一個隱衛統領護衛,兩個都是女人,在這幽深海底,討價還價起來,錙銖必較。
也許是整日在這空蕩的玲瓏山中,面對著孤寂大海,滿腹心事只能說與魚蝦和水,此刻面對著鐵凌霜,嬴若洲彷彿看到了年輕時候的自己。
一樣的朝氣蓬勃,一樣的無憂無慮,只想著心中痛快,毫不在意利害得失,不去思考面前到底會是何種磨難。
輕笑著和面前的醜丫頭你來我往的爭論一番,最終還是這個仙門宗主落敗,她拎著一隻黑鐵筷,敲了敲面前的鐵鍋,揚起手中的筷子,輕聲說到,
「我們鮫人,生來就知道自己是殘缺不全的。」
殘缺不全也值得去說?
看到鐵凌霜眼中的不解和輕視,嬴若洲解釋起來。
鮫人獨生,每一對鮫人,每次只會生出一隻小鮫,從無例外。
雌性的小鮫人自出生起,依然保持著沉睡,會被他的父母帶者,生活在大族群外圍百里內的海域中,靜靜的等待著。
而雄性的小鮫人從生出起,就會掙扎著在海里遊動,片刻也不停歇,這個時候,它的父母就會跟在它的身後,一路護持,累了就停下,養足了精神繼續游。
小鮫人並非沒有目的的遊動,它是在尋找,尋找自己缺失的另一半。
小鮫人走走停停,在大海深處尋找不停,直到找到自己終生的伴侶-另外一個氣息相通的異性小鮫人。
兩隻小鮫人緊緊相擁在一起,渾圓如夜中玉盤,這個時候,雌性小鮫人才會真正的醒過來,開始它的一生。
月常有缺,鮫人生而知之。
雌性柔弱,缺而沉睡,雄性剛強,缺而追尋。
這樣的行為,在鮫人族中,稱為擁月。
這一對鮫人,自擁月後,就生活在一起,一起在海底遊盪,一起長大,從來都不會分開,直到成熟之後,在鮫人族中舉行祭禮后,順理成章,就成了夫妻。
相守相伴,就是一生,平凡又溫暖。
不管在祭禮之前還是之後,若是這對鮫人一方因故死去,剩下的那個鮫人,會找個偏僻的海洞,孤獨的守候著。
每逢月圓之夜,它就會游出海面,對著雲海中的凄冷月光,悲戚流珠。
這並非規矩,而是深藏在他們血脈中的傷心。
所以,即使紅塵再過顛簸,鮫人也不會見異思遷,喜歡上其他的鮫人和人。
鐵凌霜環視四周,自從來到了這裡,除了滿眼只能看不能吃的龍蝦螃蟹妖,再也沒有看到其他像人的東西,這麼說面前這個鮫人
「你的另一半呢?」
「呵呵。」
嬴若洲低頭輕笑,再仰起頭來,平靜的盯著鐵凌霜搖搖頭,
「該我了。」
鐵凌霜如臨大敵。
有關於自己的秘密,鐵凌霜向來都不與別人分享,本來這次也是閑的無聊,和對面這個女人鬥嘴解悶。
沒想到自己一個問題戳到她心尖,她也沒有隱瞞,這要是問到了自己的秘密,再撒謊有點不好意思。
再說,面前這個人,是瀛洲仙宗的宗主,修為到達君臨,還是心思通靈的鮫人,騙她肯定別想了。
「醜丫頭,不想餵魚,就別想著騙我。」
鐵凌霜撇撇嘴,大度的揮了揮手,
「嘁,你問吧。」
看似剛強,實則心中層層枷鎖,這個醜丫頭,肯定很少和別人說話。
嬴若洲活了幾百年,一眼就看出了鐵凌霜的虛張聲勢,直盯她的眼睛,直到她渾身不自在,才輕笑的問到,
「醜丫頭,你有喜歡的人嗎?」
「有!」
鐵凌霜冷笑的不已,掰著手指頭數了起來,
「我爹,我娘,我姐,小婭。」
一個巴掌沒有用完,喜歡的人已經數完了,只留個大拇指正豎的直直的,好似在誇讚對方這個問題問的好!
「我說的男人,當然男妖也行,你的回答不對,不算數。」
什麼男人男妖,鐵凌霜嗤笑到,
「要問,也是你問的不對,憑什麼我的回答不算數,你已經問過了,該我了!」
一招不慎,被擺了一道,可嬴若洲卻沒有和她爭論,只要再有機會,她可不會輕易的放過面前這個醜丫頭。
「行,你問吧。」
鐵凌霜稍稍有些詫異,竟然這麼輕鬆就能繞過去,不禁鬆了口氣,來而不往非禮也,既然她留著半分情面,自己也不太好為難她,絞盡腦汁思索了半天,終於想到一個能繞開彼此秘密的問題。
「你既然是想和天上的仙人爭鬥,那滄海城裡的出去的騰蛇和城裡的那個八爪怪妖,還有藏在漢王府中的那個賀蘭山,他們手下也沒少殺人,你為什麼不管?」
嬴若洲起身負手而行,在山頂轉了半圈,一聲嘆息,
「這麼大一片海域,這麼多海里的精靈,有很多是死心塌地跟著我的,但是也有很多,忘掉了仇恨,只想飛上天去。我約束不住,也不能下殺手,只能把他們流放出去,等你以後掌控了權力,你也會這麼做的,這些鍾離九沒有教過你嗎?」
我的事情和鍾離九那廝有什麼關係,再說這些爭權奪利的事情,想起來就心煩。
提不起半點興趣,只能無聊的盯著鍋里隨著海水翻騰的筷子,鐵凌霜淡淡的說到,
「爭取奪利的事情,想想都頭疼,算了算了,不說了,不過,你就算和隱衛合作,就算到最後活了下來,也只能鎖在陰獄中。」
嬴若洲背對著鐵凌霜,看著面前幽深的大海,輕撫胸口,對鐵凌霜也是對自己的心,輕聲說到,
「我再也不會離開這片大海。」
聽出了這句話中的決絕之意,鐵凌霜冷笑不已,長身而起,走到她身邊,
「這還沒有打,你就已經想好死了,拉著隱衛去死,我看著合作不做也罷。」
轉身看著這個高高挑起下巴的猖狂丫頭,嬴若洲伸手要去拍她的肩膀,卻被鐵凌霜閃身躲開。
「你不會和仙人交手,你只需要能完好無缺的走到蜃樓中,在那裡好好的當魚餌就行。」
蜃樓,又是蜃樓。
這兩天聽他們兩個翻來覆去的推演都少不了九龍托棺陣和這個蜃樓,說來說去,又不說清楚蜃樓是什麼東西,真讓人心煩。
「這蜃樓到底有什麼可怕的,為什麼你們兩個不下去?偏偏要讓我下去?」
「怎麼?害怕了?」
鐵凌霜手中長刀一震,眉心火花閃爍,
「這世上,我害怕的東西還生出來呢!」
「呵呵,初生牛犢。」
嬴若洲搖頭冷笑,
「你以為我是閑的無聊來和你談心?」
鐵凌霜臉上猖狂漸漸散去,本來就覺得奇怪,這個人是腦子出了問題跑過來和自己交換故事,繞來繞去原來還是蜃樓的問題。
嬴若洲轉身走開,
「跟我來。」
皺著眉頭看著她一步步走下山頭,那隻大螃蟹尾巴似的跟在她身後,鐵凌霜拎著長刀也跟了上去。
玲瓏山山高只有七百多米,但是山內孔道遍布,三步一轉五步一角,轉了不知道多少個彎,面前光亮漸漸黯淡,四周的山石也逐漸失去了熒光,爬上了一絲血色。
身邊傳來了淡淡冷意,鐵凌霜揮手驅散面前那絲不存在的昏沉氣息,在陰崖地獄二層呆過幾個月,她很熟悉這種寂寥中帶者冰冷的氣息。
這是牢獄才有的感覺,已經到了山底,這裡應該是他們鮫人族中的牢獄。
「叮叮~」
大螃蟹停在一個洞口前,輕輕敲打著冰冷的地面,鐵凌霜走到它身邊,向裡面看去。
血氣!
決絕的血氣撲面而來,彷彿帶者無數生靈的不甘嘶吼,而嬴若洲就站在這兩丈方圓的牢籠正中,看著前方牆面上凌亂的血色。
轉身看著門口的鐵凌霜,嬴若洲淡淡的說到,
「這裡,是當年關押我的地方,我們月海鮫人一族的亡魂都在這裡,還有外面那些妖怪,他們的先輩,而他們的血肉,都在我的腹中。」
弒殺同族,血食其肉,乃人間妖界的大忌,面前此人,十惡不赦。
鐵凌霜按著刀柄,身上漸漸泛起火光,二十年的學到的道理,讓她的本性拒絕和這樣的人站在同一片天地之下。
「別著急動手,我身罪孽,我自知,用不到別人的刀來評價我。」
鐵凌霜冷冷的盯著她,言語冰冷,
「總算知道,為了什麼鍋里只有海草,你看見了肉,都會覺得是你們鮫人族的肉吧?」
嬴若洲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伸手虛抬,周身氣息波瀾起伏,鐵凌霜長刀出鞘,閃身飄后一丈,橫刀在胸。
沒有勁氣襲來,山洞牢獄的地底卻緩緩裂開了一個大洞。
濕熱的水汽瞬間充斥山洞。
嬴若洲指了指腳下大洞,
「下面一萬米,是當年我們鮫人族躲避徐福追尋挖出來的藏身之處,蜃樓就在那裡等著你。」
鐵凌霜斜斜瞥向洞口,看不出絲毫端倪,拎著長刀,走到她的面前,低頭看向洞中。
漆黑一片,只有濕熱撲面。
「蜃樓是我鮫人一族的重寶,從古至今,只有我們心思通靈的鮫人族才能進去,你還是第一個,不過,如果我接下來問的問題你要是不能真心的回答,那即使下去了,也別想活著出來。」
鐵凌霜冷哼一聲,收刀回鞘,冷聲問到,
「你問。」
嬴若洲看著她,伸手指向自己心間,
「你若心中有缺,第一個想到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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