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求你們

  “別說了……”突然,人群後的程醫生發出一聲淒苦的哀嚎,聽著自己被這樣撕咬出來,他渾身抖得不成樣子,舉起雙手對著眾人,慢慢跪下去,“我說,我自己說,我求坦白從寬,我是被利益蒙了洗了,我自己說……求你們……”


  霍斯然竟沒想到是那個醫生最先扛不住壓力妥協,那一刻他才是真的怕了,因為有人證在,有已經被判了無期生死無懼、要拉所有人下地獄墊背的刑犯在,他拒不承認的後果,要比坦白嚴重得多。


  那高大挺拔的身影,如幽靈般慢慢轉身,冷冷凝著跪趴在地上的那個身影,慢慢,走過去。


  “那場手術有問題?”他俯身,單臂撐著長椅椅背,看著跪在腳下的中年男人,做著最後的猜測,“換腎其實,根本沒有必要,是不是?”


  程醫生從地上慢慢直起上身,在一堆製服人的包圍下,膽子都破了,顫聲說:“不是沒有必要,而是……那個女孩兒的腎,跟雲小姐根本就配不上……那個配型報告……是假的……”


  “不……”雲裳眼睜睜看著他吐出真相,突然要站起來衝過去封他的嘴,被眼疾手快的尤占勇扯住肩膀“砰”得一聲推回手術室門前,死死按住,冷聲嗬斥:“別動!”


  雲裳驚喘著,雙眼透出滾燙的淚水:“……別說……你別說……”


  求求你了,不要讓當年那件事被挖出來,而且是當著這麽多人的麵,曝光在光天化日之下。


  霍斯然已被剛剛那個消息震得俊臉慘白,連薄唇上的血色都褪得幹幹淨淨,他神情幾欲恍惚,低喃輕問:“假的?”


  “我是雲小姐的主診醫師,她得腎癌是真的,但是……不是雙側癌細胞擴散,隻是一邊……切了那一邊的治愈效果是很好的,你看,這麽多年,你門都看到了,她的治愈效果很好……”程醫生被霍斯然像要殺人般嗜血的眸嚇住,低下頭,繼續說,“可她要拿這件事做文章,給的價錢很高,我是外科醫生沒錯,但很累,累一輩子哪怕待遇良好也掙不了那麽多錢……”


  “要做什麽?”他幽幽打斷。


  那一瞬他仿佛回到了當年,當年的一切他都那麽信以為真,絞盡腦汁想盡辦法地去挽救雲裳的生命,沒有什麽恩怨會比生死重要,所以他才那樣拚盡全力,甚至對愛的人都不擇手段。


  “她要一顆腎……她說就要看你舍不舍得,為救她的命而把那個女孩的腎挖給她,反正挖一邊不會死,但就要逼你親自動手去傷……因為隻有這樣,你們才會永遠分開,再沒可能在一起……”程醫生艱難地回憶著當時那兩姐妹的對話。


  說,“我是醫生,是我建議她以雙側腎細胞擴散為由,要求所有親屬配型……那女孩據說是她同父異母的妹妹,她會來的……於是我就杜撰了那份配型報告,讓你以為她們配得上,隻有那女孩兒才能救雲小姐……”


  “可你們要相信,我猶豫過,我也乞求過。”程醫生瞪大眼睛看著他們,求證一般,“我說那個女孩已經懷孕了,她要流產才能做手術,傷害很大,我求過她的,可是是她堅持”程醫生的手指向雲裳。


  “她們手術排在一起,一前一後,可事實上那個女孩子就是被白挖了腎,毫無所用,我們為了把戲做足,就真的……我本來以為,一顆腎活到晚年依舊安然無恙的人多得是,如果不碰到特殊情況當真沒有什麽要緊,我在極力給自己心理安慰,可我沒想到……後來那女孩突然失蹤了,人找不到,說她拖著手術後的身體跑出去,可能已經死了……”


  那麽多年來,那種愧疚,那個報紙上反複印刷著的新聞震顫著他的靈魂,拷問著他的良心。


  晚上他睡覺一閉眼,就看到那個女孩閉著眼一副安詳沉睡的樣子,他拿著手術刀,抖了一夜……


  這令人震驚的事實將所有人的腳步都釘在原地,這種事情在人的一生中似乎聽都沒有聽過,到聽完都覺得頭皮被震得發麻,原來有那麽一些陰謀與殘忍,比殺人更可怕,比剜心剔骨都讓人覺得崩潰抓狂。


  雲裳一直埋著頭,手指插入發間顫抖得不成樣子,那醫生的話一句句如打樁般釘在她心上,慢慢抬起眸的刹那,看到眾人的目光,雲菲眼裏的恨意,岑副領導眼底的驚駭,甚至還有自己姍姍來遲的父親雲青海,在聽完最後那幾句時,站在原地,震驚過後的失望,接著變成痛恨。


  他們的眼神裏都透露著同一個信息雲裳,你好惡心。


  而那個高大挺拔的身影,此刻已麵無血色,被震得徹底僵在原地。


  這就是,他千辛萬苦不擇手段,也要挖出的真相?

  一字字,一句句,都震顫著他的靈魂,揭穿著當年隱匿在黑暗中的一切,那些些他從來不知道的事,被瞞了整整四年的事,給了他此生迎麵最狠的痛擊,他覺得頭頂天崩地裂的聲音轟隆隆地響徹耳畔,世界都在崩潰塌陷,包括他曾想象過的未來,都在轟然傾倒,他別開臉,隻聽見寒峰擔憂地一個箭步衝過來搭上他的肩:“領導”


  突然,一隻手猛地伸出來狠狠揪起了地上程醫生的衣領,狠狠揪著,幾乎將他提得膝蓋都離地。


  “那她的腎呢?”他緩慢吐息,氣息之間滿是心血上湧而裹挾出的血腥味兒。手術是白做的,割腎是莫須有的,那麽就沒放到雲裳身體裏,應該還在,不是麽?


  他繃裂的眼眶綻出絲絲縷縷的血絲,深邃的瞳孔中透著的情緒是心痛,撐到極致的心痛,近乎失控地咆哮:“她的腎呢!”


  程醫生膝不沾地,腳也使不上力氣,被揪得臉色都憋紅:“器官……在體外存活不了多長時間……裝不進人體,就會……”


  萎縮、腐爛、從鮮活有用的機體變作腐臭的細胞組織。


  剜心般的劇痛,竄遍四肢百骸。霍斯然冷眸死死盯著他,終於明白了當年的自己多麽像一個劊子手,為了一個莫須有的事實與一直以為是理所當然的報恩,把刀活生生地捅進自己愛的人身體裏麵……


  比痛更痛。比慘更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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