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沒人願意

  雖不知道她想做什麽,陸青蹙眉想了想,還是勉強點了點頭。


  兩人慢慢向房間走去。


  越走近,越能聞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像腐爛、惡臭……那是以往有些輕度潔癖的雲裳,最最不能忍受的。


  房間的光很暗。


  一推開,咣當的幾聲響,在空氣裏彌漫開又消失,但消失不了的,是那股細如蚊蚋的呻.吟聲,像是小貓一般,卻不叫得那樣優雅動聽,反而如風中顫抖的幽魂在低訴,斷斷續續的,很恐怖,雲菲一開始以為那是幻聽,後來越走近,才發現不是,那竟然是人發出的聲音。


  因為幾個月來反複的尋死,沒人願意收拾和控製這樣一個垂死的病人,索性給她手腳都拷上床頭。


  於是幾天前,她才會選擇咬斷自己的舌頭。


  雲裳那樣的人,無論怎樣都是不會想死的,咬舌,不過是因為劇痛難忍,那聲音,就是人痛到極致時卻反抗不了,隻能苦苦挨著,感覺每一塊骨頭都在戰栗忍受,而發出的。她24小時,哪怕偶爾痛暈過去在夢中,也在一刻不停地這樣劇烈顫抖。


  如果去看,會看到她腳腕手腕都因掙紮磨破。


  紗布裹著纏著,血還是滲出來,醫生不會殘忍到告訴她曾經一個晚上的時間,她手腕薄弱的皮肉就被磨蹭到深可見骨的程度。


  那天晚上,醫生給陸青打電話,說她險些咬斷了舌頭,陸青還擔心地問,這樣會死麽?醫生笑著說你們這些年輕人,電視劇看多了,咬舌哪會那麽容易死?


  有些肝癌晚期的病人,很痛苦,病痛到不想讓家屬看著難受就自己忍受,閉著嘴不說話,把舌頭含在嘴裏,一點點嚼碎了止痛。


  她曾經就見過那樣一個病人,家屬把他的嘴掰開,隻看到裏麵黑黑紅紅的碎肉,一家人失聲痛哭。


  醫生在雲裳的兩個咬合齒中間放了支架,不讓其完全閉合,她就再也咬不到,痛,就活活忍著。


  於是,他們就聽見了那種斷斷續續的、半昏厥狀態下、人神經高度緊繃、如在煉獄裏活活煎熬般的痛苦呻吟聲。


  雲菲臉色慘白地站在門邊,險些,不敢走進去。


  床前的支架上,還掛著一瓶輸到一半的葡萄糖,在維持生命。


  “不是想見麽?”陸青問,“你可以進去了,但我不保證,她這種狀態能聽清楚你說話。”


  雲菲手裏攥著那兩片藥快要攥不住,豆大的眼淚在眼睛裏醞釀,渾身顫得如同枯葉:“你們……拿她當什麽?”


  如果說她還在地獄裏吃苦受難,那雲裳,早已被剝奪了作為一個“人”的尊嚴與人格。


  “就是一塊還能動的爛肉吧,或許。”陸青淡淡說著,冷眸如清輝般灑在那個模糊不清的輾轉的黑影上,“她從來都看不起人命,不尊重任何人生存的權利,那誰又有那個義務保證,她死的時候該死的漂亮?”


  至於這個人的想法,他一早就不大在乎了,作為一個還真實存在的人來說,沒什麽可以跟她談的。而霍斯然之所以在她死前連見都不見她,大概也是覺得十幾年前在國外,舍身為他擋岩石的那個雲裳,已經死了。


  跟現在的這個,他沒什麽好說。


  讓雲菲過來見她一麵,給她一點此生為人的感覺,是他最後的額外仁慈。


  要進去嗎?

  樓裏沒有任何取暖設備,暖氣沒有,隻有厚厚的農家的過冬被子,厚重潮濕,敷上去的時候都是冰冷得讓人想縮手的。


  雲裳站在空空蕩蕩的樓道裏麵,仰頭,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將滿眶盈盈的滾燙淚水逼回去,凝著滿是油汙黑漬的吊燈天花板,回憶起自己見父親母親最後的畫麵,想,這原來就是自己的人生了。


  那個跟自己有著同樣血緣的至親的姐妹,她的人生,就在這黑暗酸臭的房間裏麵。


  沾滿灰塵的手攥緊了那兩片止痛藥,雲菲目光直勾勾地凝視著裏麵,很久,最終緩步走了進去。伴隨著她走進去,陸青也深深凝了裏麵一眼,手扣在門把上,“吱呀”一聲輕響咣當把門扣上了。


  裏麵有監控攝像,她想要直接殺了雲裳或者放了雲裳,都是沒有可能的。這一點,想必她雲菲也清楚得很。


  走進去的時候,她的鐵銬一直嘩啦嘩啦響著,床上的人卻似乎根本就沒有聽見,閉著眼,額頭上全是血汙地輾轉掙紮著,牙齒鼓出一些來想必就是支架,說不出話,連發出的聲音都那麽戰栗著恐怖滲人,隱約可見她渾身都緊繃著在顫抖,痛得瞳孔渙散神經恍惚,手腕腳腕慘不忍睹。


  雲菲不想碰她。


  不想看被子下麵的她,怎樣瘦脫了人形。怎樣像他們說的,腹部有潰爛,腳腕的腫瘤腫了茄子那麽大,被凍得幹裂化膿了。


  她跪了下來,在鐵製擔架床旁邊的毯子上。


  “姐。”她嗓音幹裂地叫,嗓音很幽冷,淡漠。


  那迷迷糊糊的人沒有聽清,或許也是太久沒聽到過人聲,這裏到了晚上,除了寒冽的陰風陣陣外,就寂靜得半點聲音都沒有。電燈壞了也不會有人搶修。


  她一開始還嘶喊過鬧過,嗓音撕裂過幾次後發現毫無用途,這原來就是他們給她的結局,再無變數。再後來病痛得越來越厲害,她才知道幾年前自己險險躲過的癌症有多可怕,那時她還能拿癌症來害人,此刻,癌卻找上了她,纏著再不走了。


  而且沒有人會救她的,每天有定點的餐飲、如廁時間,她就像是個被人玩壞的玩具,被丟在角落裏,等著她慢慢腐爛。


  好……痛……啊……


  那種痛,超乎了任何慘烈直接的痛,像嗜血的蟲子鑽入骨髓裏緩慢的咬噬,被激痛折磨得快要麻痹的神經末梢,總會在下一波疼痛來臨的時候,又猛然活過來,給她最生不如死的折磨。


  咬碎舌頭的那一刻她甚至是覺得有快感的,痛減輕了,卻被人及時阻止,以後的每個夜裏,那劇痛折磨得她昏厥過去又清醒過來……她快要……撐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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