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4章他不敢保證
可偏偏放到霍斯然身上,這個儼然已被神話到似乎不可能為任何人低頭,為任何事害怕的男人身上,林亦彤覺得震驚,睜開了水濕的眼眸。
“別離開我。”霍斯然又說了一次。眼神迷蒙,薄唇泛著幾絲蒼白,卻一字一頓。
他能夠猜測到,一切事情最壞的後果。
說她最後一定不會出事,不會死麽?不可能,他不敢保證。
說有那個可能哪怕她出事,他會跟著一起殉情麽?可那時,已經有了孩子,他要丟下他們剛剛降臨人世的孩子,追隨她而去?
將以她生命為代價換來的孩子大度地假手給他人?
不,也不可能。
所以最壞的結果霍斯然都已經想過了。
最後的最後,有可能就是,他被孩子牽絆著連死都不能,耗盡一生,在孤獨之中。
那個場景,他哪怕想象一秒,都覺得星辰晦暗,天地無光。
所以,彤彤。別離開我。
他抱著她,懷著最深的愛意吻下去的時候,腦子裏滿滿地,隻剩下了這一句話。
夜。莊靜妍接了兩個孩子歸來。
桌上是李嫂炒的菜,擺了滿滿一桌子。
霍斯然照例在書房裏打電話,仿佛總有打不完的電話,做不完的報告。
卻不見了林亦彤。
莊靜妍心驚,找了半天,發現她在廚房裏,做一碗小夜宵
冰糖雪梨。
做完後晾涼,在初夏的夜裏當甜品再好不過。
剛結婚那時,有一陣子霍斯然被派去新疆戈壁。那裏天幹物燥飛沙走石,哪怕每天灌再多水都虛火旺盛,嘴唇幹裂到說話都是痛的。她坐了一夜的火車過去,見到他的人甚是心疼,當晚就做了這樣一份冰糖雪梨,再次接吻時,四片唇瓣就既軟又甜。
“怎麽想起做這個?”莊靜妍很是驚訝。
“突然想起要做,就做了。”她背對著她,轉身時臉上有淺淺的笑意,“媽,拿那個勺子給我一下。”
“哎。”莊靜妍忙從上麵櫥櫃裏拿了湯匙給她,覺得她不對勁,想到了什麽又湊過去說,“剛回來的時候我聽見斯然在書房打電話,好像是得罪了什麽人,一直在道歉,還說會寫檢討,你說,這是得罪誰了?”
用勺子將湯水撈出來,倒了牙簽出來,一根根插在煮熟煮透的雪梨上,淺黃色晶瑩剔透的。林亦彤小手微顫了一下,插歪了一個。
“不知道。”她抿嘴淺笑,“領導吧。”
莊靜妍還是覺得費解,拍拍她的肩:“我去叫他吃飯啊。”
其實林亦彤是知道他翹了會議的,雖然這種事別人也常做,可是他霍斯然,做不得。因為對許傅然來說,霍斯然不給他麵子,才是最讓他許領導最威嚴掃地的事。
他的心意……他的害怕……她何嚐不知?
在餐桌上等了許久,霍斯然才掛了電話出來。
鹿鹿卻在一旁扁著嘴,不肯拿筷子。
“怎麽了,不肯吃?李阿姨做的飯不好吃?”莊靜妍貼心問道。
“今天我同學跟我說,媽媽有了小寶寶,以後就不會再疼我們了,我還有顧亦景,我們倆不是親生的,以後在這個家裏就隻有受欺負的份兒了。”
顧亦景聽了這話倒是沒啥反應,男孩子神經大條,啃著排骨,提溜圓的眼睛瞧著姐姐,還不知她到底在糾結什麽東西。
第一次聽孩子這麽說,林亦彤擺著盤子的手一頓,抬眸,問:“是誰說的?”
“好幾個同學。”鹿鹿眼眶裏浮起霧蒙蒙的濕氣來,“你看,媽媽最近開心不開心都是因為小寶寶,我也很開心的可以有弟弟妹妹了,可是以後,爸爸媽媽疼起自己的寶寶來,覺得我們不重要了,會把我們再次送人嗎?”
看來,小鹿鹿想的,根本就不是他們疼與不疼那麽簡單。
送人?
她不禁抬起頭看了一眼霍斯然,這件事,是誰告訴她的?
連莊靜妍都不知接下來該怎麽接話,哭笑不得,“這,這怎麽可能呢?怎麽會呢?”
“會的。”鹿鹿仰起小臉,清脆的嗓音伴隨著透明的眼淚,很平靜卻很悲傷,“醫院的阿姨說媽媽懷的是兩個,兩個呢,現在的小朋友家裏連兩個都很少,可是我們有四個。外婆,不是沒有人把我送人過,爸爸把我送給了姑姑,姑姑又把我送給了現在的爸爸,我很小但是我記事了,我都記得的。”
總會因為各種原因,每一個家庭都容不下她,要趕她走。她真的以為,會的。
這下,顧亦景也不吃飯了,呆愣愣地看著林亦彤。
“鹿鹿……”沒能先把自己的事情煩清楚,倒是要先安慰孩子,霍斯然俊逸的眉眼之間透出幾分疲累,叫了她一聲。
“你覺得這麽長時間以來,爸爸對你怎麽樣?”她突然輕聲開口,端起一碗倒好的湯,遞過去給了鹿鹿。
“爸爸對我很好。”鹿鹿噙著淚道。
“怎麽好?”她柔聲繼續問。
鹿鹿頓了一下,咽了一下眼淚,“爸爸教我好多事,會批評我,但是不會讓別人批評我,爸爸會每天晚上進來給我蓋毯子,我生病了會抱我去醫院,守著不離開我。”
“你覺得這些,以後會變?”
“我不知道。”鹿鹿哭著,看了一眼林亦彤隆起的腹部,“可爸爸真的很疼弟弟妹妹,從沒出生就開始疼了,我好多次看到爸爸在電腦上查資料,半夜起來,一查就是一個晚上。爸爸最近老發呆,就算不問我也知道,他在想弟弟妹妹的事,媽媽,我會害怕,以後爸爸心裏隻有弟弟妹妹,再也不管鹿鹿怎麽辦。”
孩子口中描述的大人,總是最真實的。
霍斯然聞言屏息,薄唇泛起一絲一縷的蒼白,扭過了頭去。
林亦彤纖睫淡淡垂著,繼續著舀湯的動作,手卻在微微發顫,隻好慢慢停下。
“鹿鹿,你來。”她抬起臉,水眸微微泛紅,朝這早熟的小姑娘伸出了手。
鹿鹿跳下座位,走了過來。
“媽媽,你以後會疼弟弟妹妹比我們多嗎?”她抽泣著,把小手放到媽媽手裏麵。
一手撫著顧亦景的腦袋,一手拉著她,林亦彤輕輕開口,嗓音有一點沙啞:“媽媽不想騙你們,如果弟弟妹妹真的生出來了,或許……會的。我會……多疼他們一點。”
“……”鹿鹿抬頭,大大的眼睛裏晶瑩的眼淚如星辰。
心裏很痛。
這是……真的嗎?
“鹿鹿,你想知道為什麽嗎?”她輕柔淺笑,水眸裏已有霧氣在生疼。
小姑娘噙著淚搖搖頭。
“因為,有些小朋友天生就沒有那麽好命,如果我再不多疼他們一點,怕他們會覺得命運就是這麽不公平。鹿鹿,濤濤,媽媽的身體不是太好,你們可以出生得很順利,但弟弟妹妹不行。他們在我身體裏,生活的不好,將來出生也可能出問題,可能頭發沒有那麽黑,可能指甲沒有長全,可能先天體弱不能像你們一樣蹦蹦跳跳……媽媽就算很盡力,也……替他們做不了太多,你們,懂嗎?”
孩子太小了,她說這些他們會懂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