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十六
夜裏的小公園並不見其他人,那條遠遠看去如同虯龍般的蜈蚣在樹叢草地裏肆虐,拍起的石塊泥土砸了炎紅滿身。
她抬起頭,看見在那月朗星稀的夜色裏一道扭曲的蛇影衝天而起,兩條長須末端隱隱有紅光。
“這麽大的程度……難道要我把手臂都砍下來麽?”炎紅嘀咕一聲,最後便見那蜈蚣身軀一揚,拍了下來。
她下意識再一躲,那百足蟲便擦著炎紅肩膀摔在地上,泥石盡碎,打在身上疼得不行。
“它不是怕你的血嗎?”慕宇指了指自己的臉。
“看現在的樣子你覺得這點血還能嚇到那東西嗎?快跑吧!”炎紅咬牙切齒地指了指蜈蚣。
——但是,該跑到哪裏去?
炎紅捏著那把小玉刀,那立起上半身來足足有兩層樓高的蜈蚣沒有半點遲疑,再次瞄準了她跟慕宇就拍了下來。
她便沿著之前的傷痕用力一劃,灑了一地血,推開慕宇就躲到一旁。
蜈蚣拍到那沾血的地麵,聽得一聲嘶鳴在腦海裏響起,意料之中地便看見那龐然大物在地上打了個滾,將一旁的榕樹都折斷。
炎紅鬆了口氣。“還是有點作用的。”
慕宇沉默了一下,隨後突然告訴她:“其實我有點暈血。”
“你就不能挑個風和日麗的天氣再說嘛?”
炎紅一把將她推開,想著要趕在蜈蚣再支起身前跑遠。但兩人剛跑了兩步,便明晃晃迎麵射來兩道白光,射得讓人眼前一花,差點摔倒。
“臥槽,發生什麽了?”聽見一聲驚呼。炎紅睜開眼一看,發現是兩個穿著保安衣服的男人正朝這邊走來。估計是因為動靜太大而引來的。
而如今,這個公園裏石亭碎成一堆殘桓斷壁,樹木被蜈蚣碾斷,草地砸出了幾道嚇人的凹痕,泥土翻出,石板破裂,狼狽到堪比拆遷現場。
即便今夜沒有這兩個保安來,明天早上也一定會上熱搜吧?
——禍不單行。
她在心裏感歎著,便忽然感覺慕宇握住了自己的手。
炎紅往後一看,那蜈蚣已經直起身,蓄勢待發。
於是炎紅便拉起慕宇的手,看著那人淺色的眼眸,真誠地說道:“我們跑吧。”
“嗯……但是……嗯。”
炎紅知道慕宇這個“但是”是什麽意思。而那兩個保安已經往她們的方向跑來了,再不動,估計一群人都得死在這裏。
她說:“跟我來。”
說罷,直接拉著慕宇就往蜈蚣的方向繞了過去,那蜈蚣一段身子拍下來,正好跟衝來的保安錯開,隨後炎紅也沒有回頭,直接往反方向跑去。
如果保安速度夠快,能快過那蜈蚣抓住她們,那麽就隻能聽天由命。說不定那些東西對看不見的人沒有什麽危害。
但如今炎紅唯一的辦法也隻能是讓蜈蚣盡量背對著兩個追來的保安,防止兩個普通人活生生被那條堪比虯龍的龐然大物給壓扁。
慕宇跑了幾步,忽然就一把又拉過炎紅,說:“走這邊,去停車場。”
炎紅連連搖頭。“那得賠多少年啊!”
“都這個時候了……又不是你出錢!”
狠狠刮了她一個眼刀子,大明星就拉著炎紅繞過住院部往露天停車場跑去。慕宇看著特別宅,但實際上運動能力意外強,即便是往日裏體育課兩百米能跑女子組第二名的炎紅,也完全趕不上她的速度。
——這人天生就適合逃命吧?她在心裏嘀咕。
順便一提,兩百米第一名的那位似乎是校花來著。
但實際上,兩腿還是比不過百足,繞過住院部遠遠看見停車場,便已經聽到後麵一陣風響,隨後砰地一聲,瀝青路被砸出一個大坑。
炎紅似乎聽見保安驚呼一聲,似乎被這憑空砸開的馬路給嚇呆了。估計應該不會再追來了吧?
她正想著,便回頭一看,隨後頓時唔地一聲胃裏一陣反酸湧上喉嚨。
保安的確已經掉頭跑人了,但逃掉的隻是一個,剩下的一人早就化作了一灘血肉模糊的東西,躺在坑底。
炎紅低罵了一聲,慕宇剛要轉頭看,卻被她往前一推,催促:“你再看我就變成肉醬了!”
“……”
一路跑到停車場,睡覺時間已到,來訪的人少,便見不到誰在這裏,但遠遠還有有兩輛私家車正打著轉彎燈找位置停車。
還沒停好,蜈蚣就已經砸向了最近停靠的一輛車,砰地一聲,車前蓋便凹進去一大片,隨後防偷警報器便一陣接著一陣地響起。
真是熱鬧。
而那邊的兩輛私家車似乎也聽到了動靜,有人搖下車窗往外看。慕宇瞥見,一壓炎紅腦袋,躲在車輛後麵。
炎紅想說你躲什麽?就聽到又一聲砰,身後一輛銀色的大眾車便從腦袋上方拋物線狀摔了出去。那輛大眾車似乎不知砸到了哪裏,隨後立刻就聽見兩輛私家車急促地開始轉彎逃離。
夜深人靜的時候突然見到車子憑空飛掉,估計誰都會嚇得魂不守舍。
那邊的車子剛走,這邊炎紅轉頭一看,迎麵就是兩根末端泛著紅光的長須,隨後忽然身子一輕,莫名其妙就飛了起來。
臥槽。
鎮定地在心裏罵了句,便摔到了一輛小轎車上,脊背一痛,差點沒讓她兩眼一翻暈過去。
這一摔也是夠倒黴,直接砸碎了那質量似乎不是很好的前窗玻璃,卡在了駕駛座裏。
“完了。”炎紅動了幾下,手臂打了石膏根本就使不上勁,她隻能眼睜睜看著那邊慕宇被蜈蚣一撞,用兩枚毒牙卡在了一旁轎車車門上。
隨後,她便突然看見慕宇的身影瞬間裏模糊成兩個,下一秒又清晰地恢複原貌。
炎紅一怔,還沒想明白那是什麽,就突然感到眼前一片花白,像是被人蒙了一臉雪花。
慕宇聽見不遠處突然傳來一聲很明顯的鍾聲。隨後腰上力道一鬆,似乎那東西放開了鉗製。她連忙轉頭一看,正好看見炎紅像是被線牽著一般,直挺挺地從那駕駛室裏豎了起來,特別像是詐屍。
“慕宇。過來。”炎紅說。
而慕宇聽了,卻整個人一驚,手腳一陣冰冷。
炎紅嘴裏吐出的是自己外婆的聲音。蒼老而安靜,跟那十六歲的年少模樣一點也不相符。
“過來。”炎紅催促了一句。
慕宇看見她手上似乎是牽著一道金光,越來越淡地不知道牽著什麽,或許是困住了剛剛攻擊她們的蜈蚣。
她不敢不聽,便立刻起身往炎紅的方向跑去。
跑了一半,聽見身後一陣玻璃破碎聲,一陣冷風便席卷而來。同時,炎紅一個翻身就迎了上去,手中金光翻滾如一條入海的蛟龍,在空中跟那慕宇所看不見的東西糾纏起來。
炎紅手臂還被石膏固定著,現在也隻有一條胳膊能動,但在空中卻似乎不被占半點上風,僵持了好幾個回合。將慕宇擋在身後,讓那東西無可奈何。
一陣破碎般的嘶鳴在慕宇腦中想起,讓她頓時覺得頭疼。
恍惚裏聽見炎紅用外婆的聲音喝道:“孽障!休想掙紮!今夜月缺,逃得過我,逃得掉三門百二十驅魔人麽?”
她聽不懂,而炎紅也必定不會說這樣的話。慕宇記憶中的外婆……她晃了晃腦袋,但還是沒能想起外婆的模樣。
下一秒,又是一輛小轎車騰空而起,炎紅一躍而起,似是在空中踩了什麽,從那車子上方翻了個身躲開。
隨後落在地上,用力一拽,那金光便叮地一聲繃緊。
又是一陣嘶鳴。
那邊炎紅還在僵持。
慕宇想要說些什麽,但隱隱卻有種如果自己說出來了後果估計要一發不可收拾的預感。遲疑了幾秒,突然被人從身後拉起,往一旁一拽,擦肩而過的是一個比炎紅要年輕的女孩子,兩人對視的那一秒裏慕宇突然覺得耳中有什麽尖銳地鳴叫起來。
她一皺眉,眨眼間見到對方肩膀上似乎有一團白光,不知道是什麽。
那女孩子一言不發,沿著炎紅手裏的金光,直麵就迎上了那慕宇所見不到的東西。手中握著一把螺絲刀,就這樣硬生生捅了出去。
隨後她輕輕一揚眉,似乎發現不起作用。
炎紅說道:“這東西不吃這個。”
“……”女孩子依舊是沉默不語,突然嘴角便勾起半分笑意。
她眼神裏帶著半分戲謔,又帶了半分無邪,不知真假。隨後轉過身,定定地看了炎紅兩秒,突然腳下一陣風起,下一秒她們便撞在了一起。
慕宇眼睜睜地看著那把螺絲刀就這樣被捅進了炎紅腰部。而炎紅似乎也完全沒想到,瞪大了眼睛,手裏金光一鬆。
頓時一陣冷風迎麵撲向了慕宇。
“胡鬧。”片刻中聽見那女孩子笑道,眨眼間已經擋在了她麵前,手中螺絲刀上血粼粼,看著讓慕宇覺得刺眼。
她這次並沒有捅出去,而是橫著一劃,借著兩邊轎車車門便躍起,直直從上往下舉著螺絲刀砸了下來。
不,估計這個動作應該是刺吧?
腦海裏再次響起一陣嘶鳴,但這次更像是慘叫,持續了很長時間後,便漸漸消失了。
空氣裏的溫度一下子回暖,慕宇沒能適應過來,渾身都抖了抖。
炎紅病號服上滴滴答答地落了一地緋紅,但她卻毫無感覺地站在那裏,轉頭看了看那個女孩子,突然笑道:“不愧是翦家。”
“路過而已。”女孩子回答道。
隨後炎紅點點頭,不再說其他,嘴裏便流出一道青煙,軟綿綿地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慕宇正要上前,女孩子從口袋裏掏出了一個紙包,拍到她手裏。“給她敷上,不然今晚得進陸家少爺的那個房間了。”
說罷,似乎趕時間,轉眼間就跑遠了。
慕宇打開那紙包,裏頭卻是一捧極為難聞的香灰。
那夜月缺,夜色明朗,國府各處的繁華裏似乎都響起了一陣陣嘶鳴。慕宇在床上輾轉了好幾次都被這嘶鳴給擾得完全睡不著,這天背著炎紅回房間,完全沒遇見半個醫生護士,而走廊上的保鏢都不見了蹤影,那個小護士還在看連續劇。
外頭那被破壞得一塌淩亂的公園和停車場,實在是無心理會,隻能靜靜等待明天的發展。
沙發上的母親還在熟睡。慕宇後來走出了房間,來到炎紅這邊,推開門發現那孩子正睜著眼看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麽。
似乎察覺到她的到來,炎紅轉頭問:“睡不著?”
發生了那麽多事情怎麽可能會睡得著?慕宇沉默著點點頭。
炎紅歎了口氣,不說什麽,摸了摸腰部。
那香灰效果特別快,慕宇那時剛抹上,便看著傷口立刻止血結痂。根本不需要什麽緊急處理。除了炎紅失血有點多之外,狀態都還算控製範圍內。
她盯著那孩子蒼白的臉,歎了口氣,走進房間坐在沙發上。
慕宇說:“明天讓人給你送點補血的東西吃了吧。”
“隻要不是什麽奇怪的補品,我就謝謝你了。”炎紅也不推辭,隻是這樣嘀咕了一聲。
“嗯。”
之後相望無言。炎紅似乎並不記得那時發生的事情,而慕宇正考慮著要不要跟她說,關於外婆的聲音,以及那個年幼的女孩子。
沉默半晌,慕宇便問:“你打算什麽時候回去?”
炎紅回答:“就明天吧。”
她愣了一下,而對麵的那孩子神色認真,並不是隨意說說,也不是在開玩笑。
慕宇點點頭。“我知道了。”
其實炎紅記得自己那時做了些什麽,被人做了什麽。自從第二次被附身後,意識斷斷續續便會在中途自己蘇醒,但依舊不知道該如何控製四肢。似乎聽不到慕宇叫自己,就沒有半分力氣。
她知道自己吐出的聲音是蛇婆的,女孩子風一般將螺絲刀捅進自己腰部。意外還蠻痛的。
那蜈蚣化作一道黑霧消散,而四周的氣溫也瞬間回暖。
憑空出現的那個女孩子姓翦。應該跟翦項離有一定關係,不是妹妹就是表妹。
而至於聲音變成蛇婆——炎紅突然有種不好的預感。所以她要回無枳看一眼。
慕宇在炎紅這邊坐了一晚,沒睡也沒說任何話,就看著地板,似乎是在思考什麽。炎紅也不敢打擾,隻能迷迷糊糊在床上半夢半醒,淩晨來的時候腦袋疼得要命。
後來慕宇的經紀人就幫她辦理了臨時出院的手續,理由就是要回學校考試。原本慕宇想送她回去,但被炎紅以你一個公眾人物會被堵著為理由拒絕。
拎著早餐和衣服,她坐了最早的高鐵回無枳,下車的時候有兩個大叔要幫她拎東西,都被炎紅拒絕了。
她踏著清晨的陽光回到廉價的出租屋,打開門。
“蛇婆?”她叫了一聲。
老人家盤腿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而電視上播著早間新聞,聲音開得很大,門口貼著兩張鄰居的投訴信。炎紅順手拿下,走進客廳時發現堆在牆角的水果發黴了,散發著一股子腐爛的氣味。
炎紅撿起一個還算完好的蘋果,轉身問:“蛇婆,這些水果要扔嗎?”
她這一轉身,心中卻突然一驚。快步走到老人家身邊,戰戰兢兢地伸出手指一探蛇婆鼻息,發現沒有半點呼吸。
開玩笑吧?
當時炎紅心裏閃過這麽一個念頭。但隨後又摸了摸老人家的手,發現早就涼透了,握著杯子的五指完全掰不開。
炎紅嚇得後退了幾步,啪地坐倒在地上。
她想起不知道從哪裏見過這樣的一句話:有時候隻有真正觸碰到死亡,才願意相信死亡的存在。
口袋裏的手機啪地掉在地上,炎紅抓起時還想到怎麽關機開機最後還是慕宇教自己的。
於是她找到那串沒有署名的號碼直接撥了出去。
作者有話要說:
期末要考試了233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