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二十五
慕宇並不喜歡發燒。
她迷迷糊糊想著自己上一次發燒是什麽時候。
而劇組的保姆車正沿著高速公路往那個被命名為寂靜之丘的小鎮行駛。半路的時候不知道是誰提出的建議,幾個搭戲的演員便聚在同一輛車上熟悉彼此,美名其曰為聊天,但實際上也不過是趁機拓展人際關係的一種手段。加上都是當紅小生花旦,自然都想要更深入接觸對方。
慕宇沒有這個興趣也沒有這點精力,但不是很熟悉的人提出的邀請也不好拒絕。她昏頭轉向地跟著幾個少男少女上了車,便縮在角落裏腦袋一歪睡了過去。
但一路顛簸裏也睡不踏實,加上高燒未退,便隻覺得難受。轉了幾次身,發覺額角被炎紅砸到的地方漸漸疼痛起來。
慕宇對於昨晚自己所作所為是有記憶的。但這份記憶誠然並不是那麽美好。
她並不經常跟他人有過親密接觸,即便是拍吻戲的時候都會禮貌地錯位。頭一次這般魯莽且粗暴地對待一個十六歲女孩子,慕宇心裏的負罪感如同無底洞一般探不到盡頭。
當然,如果單單是這份負罪感,那麽她也不過是道個歉,炎紅原諒一下就能說服自己敷衍過去了。
但是慕宇在將炎紅壓在身下的瞬間裏,曾經驚恐地發覺自己腦海裏竟然浮現出了半秒要殺掉對方的念頭。
那孩子跟她並沒有什麽仇什麽怨,這點慕宇很清楚,甚至在那次簽名會前,她們兩個絲毫不曾認識對方。
那份殺念仿若從虛無中飄然而起的一縷青煙,越是寂靜便越是清晰。將那個幹淨,清秀的女孩子的靈魂占為己有。
……等等——不對。這不是慕宇自己的想法。
她在高燒和車內的喧鬧裏愁苦地皺起眉。這是一種蟄伏於她身體裏的,另外的存在絮絮的低語。但這是誰,或者說這是什麽東西,慕宇對此一無所知。
如果說自己是自從去往寂靜之丘後出了問題,那麽,其本源也一定藏在這個小鎮裏。
慕宇出生在這裏,但她卻不記得自己的老家是那條街道,那座房子,隻是隱隱約約地記起自己往日是在此處長大的。這裏的風,天空和河流都讓她熟悉無比,如果不是曾日複一日地途徑見聞,又怎麽會有這麽奇妙的熟悉感?
但同時,這裏的建築,房屋和街道的石板卻又這麽陌生,連那小橋的形狀都讓慕宇覺得莫名其妙。
她要找的答案必定是應該從此處起步。
一路來到小鎮,已是中午,為了拍攝,劇組早已將這裏整頓了一遍,雖然能陸陸續續見著不少遊人,但四周已經空曠了許多。
全劇組在鎮子中據說是最好的餐館吃了一頓農家飯,演員們還心情頗好地給餐館老板簽了名。休息到下午兩點,工作人員便有掐著時間開始布置設備,等待太陽西斜的時候開始第一場戲。
一路上慕宇半夢半醒地睡了一覺,吃完飯後又喝了點藥,算是精神了不少。她也懶得去繼續歇息,抄起沒看完的劇本繼續看了下去。
旁邊的師寒似乎已經跟那幾個合作演員玩得非常熟了,說說笑笑的不知又談起哪裏的音樂劇。
慕宇倚在椅子上,翻著劇本時抬頭看了一眼,見到對麵不遠處坐著一個黑色長直發的粉色連衣裙女性,跟自己一樣沒有管身邊的喧鬧而翻著手裏的劇本。
她認得那人,在這戲裏擔任女二號,不久前才因為在綜藝裏表現出的超高智商而收獲了一大片讚美,但也曾爆出過搶角色的□□。
真不愧是——叫什麽名字來著?
慕宇盯著那女性的側臉獨自在心裏糾結了很久,才瞥見對方劇本封麵上寫著“胡璃”兩個字——對,沒錯,這人叫胡璃來著。
她在心裏嗯了一聲,便也沒有再注意,低頭繼續看劇本時感覺到胡璃正好轉頭看了自己一眼。
但慕宇沒有再抬起頭。
耐心地在休息室等到大約四點過後,便又公事公辦地做了點開機的儀式,隨後開始準備第一場戲。
第一場戲是作為男主的師寒和女二的胡璃為主,慕宇隻負責露半個鏡頭就可以了。
她記得這部戲的名字好像是叫《煙翠生春》,取四個主角的名組成,剛好慕宇還真就是個“翠花”。想起之前炎紅給自己起的名字,她便自顧自地笑了笑。
四角撕逼的戲還是很有看點的,畢竟據說這劇本的文案就是由四個負責人撕逼撕出來的。加上穿越,總裁,古色古香這些當代青少年所流行的元素,估計播出後便又能創下不少好成績。前提是劇情夠好,或者槽點夠多。
導演似乎想沿用《雨天》一貫的氣氛和套路,明明聽著名字是春意盎然,但偏偏就取景在草枯葉落的時節。
慕宇倒不是說反對這樣的沿用,畢竟這個時候也很難找到什麽鳥語花香的地方。
這場戲說的是師寒和胡璃從不同年代穿越而來,在小鎮裏相遇的事情。慕宇全場大概就是在橋上拿著一把飼料喂鯉魚,而且還是個一閃而過的背景人牆,戲份還沒有給了胡璃一個肉包子的林琛多。
順帶一句,林琛這個不滿二十二歲的小孩子在這戲裏是男二。
跟他聊起戲份多少的時候,林琛一臉理所當然地跟慕宇說:“姐你如今火得那麽厲害,身價漲了又漲,劇組估計是心疼錢了。”
慕宇白了他一眼。“滾。”
但轉念一想似乎也有點道理,畢竟隻看今天中午的飯菜的話,這個劇組經費不會太足。
劇組裏的醫生建議慕宇今晚吃點退燒藥,不然看著那溫度計上的數字還是挺嚇人的。慕宇點點頭,畢竟醫生說什麽就是什麽,她沒什麽意見。
戲外玩笑隨便開,但開始入戲後,演員們都該是兢兢業業,一絲不苟的。慕宇捧著一袋魚食,偏頭看著不遠處師寒和胡璃分別念著台詞,就著那一輪紅日,很是唯美。
她想起不知什麽時候炎紅跟自己吐槽過,無枳的黃昏一點都不漂亮,郊外的工廠排放濃煙遮天蔽日的,將落日都套在裏頭。
但是到了郊外再看,其實意外還挺好的。
慕宇胡思亂想著下次幹脆將那孩子帶出來看個日落,但隨即想起昨晚發生的事情,心裏便沉了下去。
小鎮裏的貓依舊是隨處可見,但跟之前不一樣的是,似乎對慕宇跟劇組沒有半分興趣,懶懶地躺在屋頂曬著落日。
慕宇低頭看了看身前的小河,裏頭隱隱約約能見著各色的錦鯉,懶懶散散地在各處遊動。她撒了一把魚食,便看見那些錦鯉立刻一個打滾就竄了過來,揚起陣陣水花。
那邊正拍戲的兩人不知出了什麽差錯,似乎對劇本有點不了解,正跟導演交流。林琛捧著一袋子的肉包,蹲在慕宇身邊百般無聊地玩著手機。
“姐,網上都在說你跟姐夫昨天在這個地方引起了騷動喔。”林琛劃著手機屏幕這麽告訴慕宇。“大家紛紛猜測你們是不是一起來約會的呢。”
“誰要在這個陰森的地方約會啊?”慕宇嘀咕了一句。
“哎,不少人在你網站上留言呢,不去回複嗎?”
慕宇思考了一下,想起自己手機為了逃避炎紅而關機,便轉頭說:“把你手機給我。”
“啊?才不要呢。萬一我跟你傳出緋聞了怎麽辦?”
“那就別多嘴。”
林琛便閉了嘴,哼了一句不知什麽,估計還是在吐槽慕宇待人毫不溫柔。
慕宇轉過頭去,傍晚的風有點涼,她脊背上的一層薄汗被吹幹後餘下了半分寒意。正想著要不要回去添一件外套時,忽然一旁林琛又嘀嘀咕咕地說今天真熱,天氣預報還說會降溫。
她一愣,轉頭問:“你覺得熱?”
林琛點點頭。“又沒有風,可悶了。”
他這麽一說,慕宇便轉頭看了眼一旁的樹叢,果然發現不見半分動靜。但是她卻分明感到有風吹來,拂過耳旁,留下秋寒。
根據之前的經驗,她立刻反應過來這四周又出現了什麽自己所看不見,而具有致命威脅的東西。
但該如何是好呢?炎紅不在,又沒有人能看見這些東西。
慕宇忽然想起那串被保管得很好的銅錢,如今正放在自己行李箱裏。她雖然想去取來,但是看師寒和胡璃的進度也快到自己的出場了,即便是一個背影人牆,但作為伏筆也決不允許馬虎。
——忍一忍吧。
她這麽跟自己說,不知道是不是因為發燒的原因,竟然內心毫無波瀾。
而接下來一直到晚上收工,卻根本不見任何奇怪的事情發生。慕宇也沒有感覺到什麽奇怪的頭暈,隻有發燒所帶來的陣陣遲鈍。
散場前導演稍微提醒了一下第二天的集合時間,隨後便各自收拾東西回旅館休息。慕宇轉頭看了看那小鎮街燈點點,瞥見一個背包被落在了石橋旁,看款式像是之前林琛背著下車的。
她便拉了拉走在自己前麵的林琛:“你的背包掉了。”
“啊?哪個?”
“黑色的那個。”
林琛皺著眉往慕宇所指的方向看了看,噢了一聲,便快步走過去,拿起背包後眨了眨眼說:“姐,那是天青款式的喔。我不喜歡黑色啦。”
“……哎?噢。”慕宇怔了一下,揉了揉自己眼睛,果然看見林琛提在手裏的是一個天青色的背包。
——但她之前明明見著的是黑色的才對啊。眼花了?還是別的什麽原因?
慕宇下意識伸手進口袋裏握住了手機,但隨後又想起自己關機的事情,便甩甩頭跟著林琛繼續往旅館走去。
晚上吃過飯後醫生給她開了點藥,隨後在小鎮的診所裏吊了兩袋生理鹽水,據說希望能搶在第二天開始正式拍戲時退燒。
慕宇也沒有刷手機,渾身覺得冰冷,披著外套就躺在椅子裏半睡半醒。做了些亂七八糟的夢,最後在層層疊疊讓她覺得恐懼的人影裏醒來,睜開眼卻見到胡璃不知什麽時候竟然來了,站在自己身邊,盯著那兩袋生理鹽水。
“……”慕宇不動聲色地打量著那女性,似乎剛換了衣服,穿著一件駝色長袖襯衫,五官優雅而分明。
似乎知道慕宇在看著自己,胡璃慢悠悠地轉頭對她一笑,勾起嘴角時很漂亮。她說:“你快輸液完了還沒醒,就幫你先看著。”
慕宇抬頭看了看那生理鹽水,果然已經見底了。便點點頭。“謝謝。”
“感覺好點了麽?”
“嗯,還好。”
“那我幫你叫醫生過來把針頭拔掉吧。”
“好,謝謝。”
胡璃轉身離開後,慕宇再次看了一眼那袋生理鹽水,診所窗外的黑夜裏能聽見潺潺水聲,跟白天人來人往不太一樣的是,到了晚上果然就十分寂靜。她想起那個關於夜裏不能發出聲音的傳說,但似乎現在的年輕人也不太當一回事,夜裏偶爾也有人四處走動,能聽見街道上的說話聲。
慕宇思索著是不是應該找個時間四處好好地轉轉,畢竟自己心裏也有著想要調查一番的念頭。在經曆過種種事情後,她越發對自己身邊所發生的一切在意起來,而什麽都看不到的狀況又讓人煩躁無比。
既然看不到,總不會調查不到吧?慕宇心想。
為了誰都好,自己也好,炎紅也好,外婆也好,如今盡快解決當前越來越複雜的情況的方法,便是得到更多的資料。
她想起之前炎紅問過自己小時候有沒有什麽大災難。
既然慕宇兒時住在寂靜之丘,說不定那個沒能記起來的什麽大災大難,也會留下半點可供尋跡的線索。
即便是沒有,慕宇也抱著這樣的期待。
——隻是現在的身體狀況實在是不太敢恭維啊。她隨即又歎了口氣。
胡璃帶著醫生給慕宇拔掉了針頭,領了藥就一起結伴往旅館走去。胡璃告訴慕宇,剛剛開了個會,她的經紀人代替她出席了,散會後有事處理,吩咐胡璃來看看慕宇的情況。
慕宇點點頭表示自己了解,隨口說了一句畢竟剛開始拍戲會比較忙。
胡璃讚同地笑了笑。“即便是忙也要保重身體。”
知道她話裏的意思,慕宇便嗯了一聲。她跟胡璃並不熟,因此偶爾也不知道該怎麽接話。炎紅總是說慕宇不會看氣氛,為人直白,以前她倒是沒怎麽在意,一直都自顧自地活在一個世界裏,外麵的人也不曾說過什麽,或許說過,但慕宇從來沒聽見過半點。
後來被那孩子這麽當麵一說,她反而覺得在意起來,後來跟別人相處時便多了一個心眼,思索起自己每一句發言。
如果覺得尷尬,那就沉默。
像現在這樣。
慕宇對自己說,沉默是一個好習慣。
但胡璃似乎並不是那麽認為,在她決定要保持沉默的時候忽然又回頭問慕宇。“慕宇你覺得這部戲怎麽樣啊?”
“啊?怎麽樣?”慕宇一愣。
“據說四個負責人吵了很久吵出來的喔。”
這個慕宇早就知道了,她想都沒想就直接拋出一句:“所以才是四角修羅場撕逼啊。”說完,忽然發覺這句話有點不禮貌,便立刻閉上嘴。
想要說點什麽緩解氣氛。胡璃卻自然而然地接了下去:“加上天雷滾滾的穿越和古鎮,還是蠻符合當今流行因素的。”
她這一接話,倒是有點讓慕宇吃驚,畢竟胡璃把她心裏所想毫不偏差地說了出來。於是她便隻能轉頭看著兩旁的路燈。“……嗯,大概就是這樣。”
“但是,所謂電視劇也是為了服務觀眾,大家喜歡什麽就演什麽,也沒錯。”胡璃歎了口氣,手指摩挲了一下自己的衣擺,隨後頓了頓有些抱歉地看向慕宇。“啊,對不起,我是不是太囉嗦了……”
“隻是有點出乎意料而已。”慕宇眨了眨眼,回望她。“你之前不會說太多話的嗎?”
胡璃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算是吧,我不太喜歡迎合誰。即便是演員,也該活成自己應有的樣子。”
“嗯,這點我倒是蠻認同的。”
“咦?慕宇忘記了嗎?這是你去年宣傳電影時說的話喔。”
“哈?”
慕宇有些吃驚地看著胡璃,她這兩年說過那麽多話,自己都記不住,去年宣傳了什麽電影也完全沒有任何印象,但似乎也真的是客串了蠻多的角色。
默默地想了幾秒,她帶著歉意地搖搖頭。“抱歉,我想我有點記不起來了。”
胡璃眼裏閃過半分失落,但還是笑了笑安慰她:“畢竟工作量那麽大,說的話那麽多,也不可能每一句都記住。”
大概是之前被炎紅指責過的關係,如今胡璃眼裏那半分失落在慕宇心裏反而清晰深刻起來。她想著要怎麽安慰對方,支吾了很久也沒有答案,便隻能歎了口氣,說道:“抱歉,但我還是要謝謝你幫我記住了。”
慕宇嚐試公事公辦地揚起一絲笑容,但胡璃接下來的那句話卻讓她這個公事公辦的笑容僵住了。
——那漂亮而溫雅的女人柔和地笑著,說道:“因為我可是慕宇你後援會的會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