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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三十九

  慕宇對自己家的情況了解不太深,往年家族聚會,她也隻是縮在角落裏玩手機,偶爾在飯桌上會被問起各種問題,無非是戀愛和不戀愛,娛樂圈裏的瑣碎麻煩,順便被好幾個叫不上名字的親戚委托照顧照顧自己的孩子,但慕宇往往順著大人們的目光看去,那些孩子也還是處於背著小書包拿著辣條讀三字經的年紀。


  俗話說三年一代溝的,這分明就隔著好幾條溝,等他們長大,慕宇也該是窩在廣場陽光下休閑感歎人生苦短的年紀了。


  但長輩們的客氣話也不好認真去反駁,她便隻能嗬嗬地笑幾聲。


  後來有一年聽見慕相知的名字,還是有個叔叔在飯局上突然提起某個親戚的孩子長得跟慕宇一樣漂亮標致,在學校還是校花。


  實話說慕宇還是覺得比起自己的名字,慕相知或許更富有內涵一點,但後來又了解到那孩子父母是當地著名的暴發戶,因為炒股而一夜暴富,除此之外並沒有任何其他業餘愛好,她便又獨自胡思亂想著說不定慕相知這個名字是在詞典裏挑選出來的。


  想歸想,這種無聊的吐槽自然不會光明正大地說出來。況且慕宇也沒見過慕相知,隻是從長輩的話裏得知是一個跟自己很相似的,漂亮的女孩子,估計是結合了她爸媽的優點,完美躲避了缺點而沒有長殘。


  在前往寂靜之丘的路上,慕宇回想了一番自己所見過的,炎紅學校的女孩,發現不曉得是不是因為化妝技術都爐火純青的緣故,還都挺漂亮的。


  炎紅是真的長得清秀,而其他人,她倒是搞不懂是化妝漂亮還是底子漂亮了,畢竟遠遠看了一眼,其實誰都一個樣,分也分不清。


  她一開始有些擔心自己能不能認出慕相知,還考慮過要不要給父親再打個電話。但是在到達目的地後,慕宇還是發現根本沒有這個必要。


  慕相知很漂亮,整整齊齊地穿著一塵不染的幹淨校服,長發披肩,整個人乖巧而溫順。但這其實並不是慕宇能認出她的原因。


  ——慕相知固然漂亮,最重要的是目所能及的街道上隻有她一個女孩子孤零零地站在樹下,想不被認出都不可能。


  於是慕宇便抬腳往那孩子所在的地方走去,走到一半時慕相知便回頭安靜地看著她。


  平淡又理所當然,等待著慕宇走到身邊。


  “你好。”然後微笑著打著招呼。“表姐。”


  表姐這個稱呼聽上去還是有著半分陌生,但慕宇並沒有介意,噢了一聲。“你來得好早。”


  “我剛好有事路過這邊,大伯就來電話說了你的事情。”


  “啊,那……”


  知道慕宇在擔心什麽,慕相知卻依舊是笑了笑。“沒關係,事情早就辦好了。”


  “嗯,你知道怎麽走?”


  “之前經常跟父親回來整理東西,所以方位和道路都挺熟的。”


  整理東西?


  慕宇眨了眨眼,她一直以為自己家所有人都搬了出來,那鎮子裏應該就隻剩下一棟老房子和廢墟才對。難道這些年來,裏頭還有人?


  但慕相知也沒有繼續說什麽,她便沒再問。


  本著作為年長一方的禮貌,慕宇在準備進入山裏前請這個陌生的小表妹到附近的飯店吃了頓飯,隨後才收拾好離開了觀光用的寂靜之丘。


  慕相知一邊帶著慕宇往山裏走去,一邊漫不經心地說起剛剛發現在那個觀光小鎮裏有一張老地圖。


  “老地圖?”慕宇揚了揚眉。


  “對,裏頭街道和方位對應的都是山裏那個寂靜之丘,而不是現在這個。”慕相知說道。“因為觀光的小鎮跟原來的寂靜之丘構造完全相反,所以可能會有人按照那張老地圖找東邊的廁所,結果跑到西邊去了。”


  “對呢。” 慕宇深有體會地點點頭,隨後又有些疑惑地問。“為什麽要特地按照相反構造來建立這個觀光小鎮?”


  “我父親說是因為之前的小鎮不吉利,便有所謂的高人提議將街道和房屋都按照相反方位建立,用來辟邪。”


  “還有這種說法?”


  “大人們說有,估計就是有吧。”


  隨後便斷斷續續聊了點家族中的事情,慕相知鮮少去參加聚會,對各個親戚了解不多,慕宇即便是去聚會也縮在一旁興致不高,因此兩人聊著聊著便沒有什麽共同話題,漸漸沉默了下來。


  慕宇覺得自己還是該對這份有些尷尬的沉默負責的,畢竟自己作為年長的一方,找不到適合的話題,心中難免有些愧疚。


  但那孩子似乎並不太介意,沿著一條沒什麽人的泥沙路就帶著慕宇走進了山林中。


  山裏沒有什麽人,在路上隱約能看見車轍的痕跡,但卻也不見半輛車子路過,前前後後的樹木草叢,連隻煩人的鳥雀都不見蹤影,安靜得不可思議。


  雖說如今冬季,但如此安靜還是讓慕宇有些緊張。


  慕相知似乎已經習慣於這份安靜,腳步依舊輕鬆平淡。


  “原本可能騎一輛電動車會好一點,畢竟要走上一段時間。”她這般跟慕宇說道。


  “咦,你早說的話我就去鎮子裏借一輛了。”


  “但是電動車的聲音太大,這就不太好了。”


  “啊?”


  聲音?


  慕宇皺起眉,頓了兩秒才反應過來慕相知話裏的意思。大概就是,這林子安靜,如果騎車的話,就該將這份安靜給打破,在很遠的地方也能聽見她們前進的聲響。


  但是,如果並不是什麽特別的事情,這點聲響,並不是很擾人才對。


  慕相知這樣說,話裏的意思或許不止因為噪音太大這麽簡單。


  細思極恐,慕宇便也沒有再想下去,如今當務之急還是先找到炎紅,無論死活都不能被其他事情給分了神。


  她們一路走了大約一個多小時,慕相知便指了指麵前分岔的路口,中央一棵枯樹上掛著一塊褪色的路牌。慕宇掏出手機看了看,還算是能夠連上網絡,看來還不是沒有信號的荒涼之地。


  但是她再看那兩條岔路,發現無論哪邊,都已然是雜草叢生,人跡罕見。


  “你跟你父親會經常回這種地方?”慕宇下意識問了句。


  慕相知嗯了一聲。“我爸媽還是挺顧忌規矩的,經常會在節日回來打掃祠堂。”


  “看這路上的情況,估計裏頭也沒什麽人了?”


  “好多年前那小鎮就荒廢掉了,剩下幾家的祠堂還在那兒。”


  “原來如此。”


  慕宇點點頭,便隨著慕相知往左邊的岔路走去,走了沒多遠,在樹林裏看見了一間倒塌的磚瓦房,越過磚瓦房,看見一列列低矮的房屋藏在這安靜的樹叢中,像是一列列沒有署名的墓碑,讓人看著脊背發冷。


  正如慕相知所說,鎮子裏早已沒有人了,青石板路上雜草叢生,許多房子門窗破敗,能窺見裏頭同樣淩亂荒廢的陳設。但在村子深處,卻有一間祠堂打掃得格外幹淨,雖然沒有翻新修繕,但一看門欄就知道被用心地維護過,想必這就是慕相知說的,他們家族的祠堂。


  門口掛著一把銅鎖,現在也進不去。


  “對了。”慕相知像是想起什麽一樣,轉頭看了慕宇一眼。“這個地方這麽破敗了,你來這兒做什麽呢?”


  路上一直沒有詢問這件事,到了鎮子裏才突然發問,估計也是早在預料之中。慕宇說和不說或許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來到這兒了,不在慕相知的眼皮底下辦事,便完全不太可能。


  那孩子能這樣問,說不定並不在乎要不要阻止慕宇,隻是起到一個監督的作用。


  事到如今撒謊隻會拖延時間,但全盤托出也不太現實,畢竟慕宇自己也並不了解具體情況,她便隻能挑了重點來敷衍。“沒什麽,找一個朋友。”


  “噢,這兒可不太適合觀光啊。”


  “對啊,所以才要找到她,一起回去。”


  “這樣啊。”慕相知乖巧地點點頭,伸手指了指身邊的房子,有些擔憂地又說道。“但是這兒雖然不大,卻地形複雜,能找到嗎?”


  ——能找到嗎?

  慕宇自己也沒什麽把握。她環視了一圈四周,平淡地說:“試試吧。”


  “找不到怎麽辦?”慕相知繼續問。


  “那就不在我的思考範圍之內了。”


  鎮子入口傳來腳步聲時,那肌膚蒼白,纖細病態的少女形狀妖怪便懶洋洋地在祠堂光滑的地板上翻了個身,坐起來時揚了揚眉。


  “噢,有趣。”她這麽低聲感歎一句,臉上神色似乎有那麽半點驚訝。


  但是炎紅並沒有任何心思去詢問對方到底是覺得什麽有趣。她如今光是維持著自己意識清醒就已經是竭盡全力,昏暗的祠堂內飄散著一陣不明顯的金色霧氣,似是不合時節的花香,柔軟而甜膩,順著呼吸流淌進肺部,一點一點滲入思緒和血液,隨後,便如同搖籃曲般催促著抗拒的意識安順地沉睡。


  如果稍微放鬆那麽兩秒,便絕對會不省人事。炎紅深知這一點,緊咬著牙關盯著那從門縫裏透入的半點天光。


  外麵傳來人說話的聲音,像是兩個女性。雖然她想知道是誰,但飄忽的意識卻難以辨認外界的聲響,隻是本能地聽見有人對話,就認為門外來了誰。


  會有誰來到這個地方呢?荒蕪而遠離人世的破敗小鎮,即便是曾經引以為豪的戲台也已經褪色倒塌,剩下半邊殘骸,被青綠色的藤蔓所覆蓋。


  炎紅轉頭掃了一眼供奉在祠堂正中央的靈牌,上麵寫著她所不認識的名字,如果將此除卻不去計較,單單從姓氏上看的話——


  這兒是慕家的祠堂。


  慕宇說過她出生在寂靜之丘。看來這兒便是那人所成長的地方。


  “原本呢。”那妖怪漫不經心地感歎著自言自語,但炎紅覺得說不定這些話是說給自己聽的。“我是想把那個叫楊白的女孩子給引過來的,但想不到最後來到這裏的,卻是這麽難纏的家夥。”


  ——把楊白引來?


  炎紅想問你到底要做什麽。但剛張開嘴,那空氣裏的甜膩霧氣便灌入喉嚨,引得她一陣咳嗽。而隨著這麽一咳嗽,腰間的傷口便撕裂開來。


  “哎哎哎,你別亂來。”妖怪轉頭看了她一眼,皺起眉,但神色卻絲毫不見半分緊張。“好好一副皮囊留下疤痕多可惜,如果找不到楊白,還能讓我稍微再用個二十年呢。”


  “你……果然是……”認知裏不知有什麽比喻才能形容麵前妖怪的做法,炎紅咬著牙停頓了很久,才拋出一句。“畫皮。”


  “怎麽能說畫皮?”妖怪似乎對於她的形容有些不滿,糾正道。“我用的可都是現成的漂亮女孩子的皮囊。”


  “……”


  “雖然呢,你們的這皮囊終究都抵不過時間流逝而變得衰敗,甚至使用起來還會被你們同胞以各種惡劣的理由破壞,但比起那渾身惡臭的山鬼,還是要實用得多。”


  炎紅深深吸了兩口氣,讓腰間的疼痛將昏昏欲睡的意識給敲醒,嚐試動彈了一下手指,卻發現依舊是使不上任何力氣。


  她盯著那纖弱卻可怕的妖怪,想起書中所說過,越是看似柔弱的事物,說不定隱藏著越可怕的危險。


  “這樣做有意義嗎?”炎紅隨口問。


  妖怪搖搖頭。“看上去並沒有,但在你們鋼鐵的都市鏟平了一片又一片沼澤後,我們的生存方式便變成了偽裝成人類的模樣而苟延殘喘。”


  “真討厭啊。”


  “是啊,真討厭啊。”那妖怪見炎紅微微眯起眼,便揚起嘴角笑了笑。“所以,我這樣做,很過分嗎?”


  炎紅並沒有回答,也不知道她是想不到該怎麽回答,還是單純地覺得這個問題讓自己難受。她就坐在那列列的靈牌之下,看著麵前柔弱卻蒼白的妖怪,突然轉口問了一句:“楊白的媽媽是怎麽死的?”


  “咦?你們原來都不曉得嗎?”妖怪驚訝地反問。


  “……我不知道。”


  “這樣啊,那還是不要知道的好吧。”


  意料之外地被這樣拒絕了,炎紅原以為就麵前這妖怪的想法,應該對人類所作所為都毫無所謂,即便是說出一段怎樣的驚人過往也對自身沒有影響才是。置身之外甚至漠不關心,往往這種旁觀者並不會隱藏太多的秘密,也並不關心自己正在跟誰分享這樣的秘密。


  但是妖怪卻說還是不要知道的好。


  她抬頭看了看對方,意外地發現那妖怪臉上的神色有些微妙,微妙到讓人琢磨不透。


  這並不是什麽糾結或者厭惡的表情,相反,卻是一種無奈。


  ——你說,為什麽總有這樣的事情發生呢?誰誰誰死去了,而你卻還有那麽長的光陰要為記憶所煎熬。


  她這麽忽然跟炎紅說道。


  在昏暗,且光影分明的祠堂裏,炎紅的思緒被這陣陣泛著金光的霧氣給撩撥得昏昏欲睡,而如今映入眼簾的那張臉,卻也因為這昏昏欲睡的意識而逐漸模糊。


  但是,在她眨眼準備說點什麽的時候,那妖怪突然又揚起了熟悉的,冷酷切事不關己的笑容,伸著懶腰轉身往門口走去,聲音軟綿綿的,帶著半分笑意。“客人來了,真開心。”


  同時,聽得有鎖斷掉的聲音,祠堂的大門便隨著一聲陳舊的□□一點點被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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