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一涵x秦放(三)
秦放是真心實意地服氣了。
「不是要坐?」他的身子又側過一點, 露出裡面的座位, 對著她再次開口,「進來。」
剛才他只說了「嗯、進」兩個字, 所以鹿園園沒注意他的嗓音。現在發現, 他聲音清泠泠的, 帶點鼻音,聽著格外舒服。
「啊……」
她這才反應過來。
他在讓她進去坐。
鹿園園一下子低下頭,為自己的理解能力感到羞愧難當,臉上生起熱意。
經過他身邊的時候,還不忘小聲道: 「謝謝。」
一排的座位是三個,就像電影院那種連排椅。
想著他之前的座的位置, 估計不會想和陌生人挨著,鹿園園自認非常識趣地挪到最裡面,想要和他隔開一個位子。
剛理了理裙子準備坐下——
「那裡有蟲子。」依然是剛才那把嗓子。
鹿園園半彎曲的膝蓋僵住。
然後極快地直起身子,離開靠牆的地方,一步跨回中間的座位。
她最怕蟲子一類的小東西, 只是聽他說,渾身汗毛都要豎起來了。
她心有餘悸地看向椅子, 上面……
什麼都沒有。
鹿園園疑惑轉頭:「蟲子……在哪呀?」
在哪?
他怎麼知道在哪。
「……被我打死了。」蘇臨撒謊撒地臉不紅心不跳。
「……」
小姑娘站在他旁邊,像是猶豫了一會,臉上紅暈又深了一層, 訥訥道:「那……同學, 你介意我坐你旁邊么?」
「不介意。」
話剛落音, 就看到她像是大鬆了一口氣一樣, 對著他笑了一下:「謝謝你呀。」
說完,直接坐下,把書包塞到桌洞里,開始拿書和本子。
她笑起來的時候,右側臉頰似乎有一個很小的酒窩。
一閃而過。
蘇臨站了一會才坐下,依然是之前靠著過道的位子。
與此同時,教室正門進來了一個中年男人,邊上講台邊調隨身帶的擴音麥,掛到耳朵邊之後,他的聲音放大傳遍整個教室。
而蘇臨的注意力卻全都放在了旁邊的人身上。
這姑娘可能是不知道人有餘光這種東西。
儘管他看上去像在看著正前方,但她的動作他都能看地一清二楚。
落座之後,她明顯還是有些坐立難安。
她先是轉頭看了她的右手邊——也就是被他污衊了「有死蟲子」的凳子一眼。
然後,向左轉頭,看了他一眼。
最後,動作幅度很小很小地,往他這邊挪了一下。
「……」
蘇臨抬手,撐在右臉上,微微向外偏頭。
掩了一下自己壓不住的笑意。
-
「我叫嚴川,教你們法語,廢話不多說了,下面我強調一下上我的課要注意的事情。」
「第一,我每節課都點名,自己算好,曠四節的話直接不要來了。」
這話一出,下面已經有很大的感嘆聲。
畢竟上了大學之後,大部分的老師不會挨個叫一百多號人的名字,再加上能考上C大的學生,自律性通常不會太差,老師們也樂得清閑,頂多三四節課點一次名。
嚴川像沒聽到一樣,接著道:「第二,我布置的作業一定要完成,我不管你做的成績怎麼樣,但是不可以不做。不做、不交作業的,我就當作曠課處理。」
「……」
「最後一點,法語很難,希望你們好好學,上課我會隨機提問。」
「………」
教室里的人不約而同地沒了聲響。
點名、作業、提問。
這是在上高中么?
嚴川打開投影設備和電腦就開始點名,一點兒緩衝的時間都沒給。
相較於滿教室的竊竊私語,鹿園園聽到這些已經不驚訝了。
這都要歸功於她來之前看的那個帖子。
她知道的,嚴川不光變態在這些方面,他還會搞突擊測驗,分數會計入期末考試的那種。
「鹿園園。」
沒過一會兒,就聽到自己的名字被點,鹿園園高高地舉起手,「到。」
她知道自己聲音小,所以只能儘力抬高胳膊。等看到嚴川點頭,並在手裡的本子上畫了一道,她才放下手臂。
點名的過程實在是冗長而無聊,鹿園園在桌子上擺好了本子和筆,看了眼手機沒有新消息。
她沒什麼事做,偏頭隨意往旁邊一掃。
視線正好和左邊挨著的男生撞上。
他的半張臉清晰地出現在她的視線內。
耳朵到下巴處的弧線十分漂亮,鼻骨高挺筆直,薄唇抿著,神色淡淡,瞳仁漆黑有光。
這個角度……
這個側臉……
鹿園園越看越覺得像,名字就在嘴邊。
這不是——
她剛想試探著問他,就聽見嚴川的聲音:「最後一個,蘇臨。」
男生慢悠悠地抬高左手,收回落在她臉上的視線,轉頭看著教室前方,「到。」
他就是蘇臨啊……
星期一那天聽到的八卦,再加上這兩天被林茜一直在磨耳朵,蘇臨學長這個名詞在她心中已經非常的遙不可及了。
沒想到,他居然成了選修課的同桌。
鹿園園腦子裡冒出的第一個想法,是林茜知道之後,肯定要瘋了吧。
第二個想法。
他比照片上還好看。
正胡思亂想著,教室前方傳來的聲音讓她回了神。
「這節課的ppt我傳到課程共享文件上了,也發郵件提醒過你們了,都列印了沒?」
「……」
鴉雀無聲。
誰會檢查整天收垃圾郵件的郵箱啊?
誰會為了選修課跑到圖書館列印啊?
蘇臨皺了眉,覺得有些頭疼。
他只是想來混夠學分,沒想到C大還有這樣的老師。
往右邊一看,他新同桌的面前擺著一堆東西。筆記本,筆袋,一摞紙。
那疊紙,看著像是嚴川口裡的ppt。
……居然還真有人乖乖去打了。
可能是他盯著的時間有點久,她注意到他的視線,小臉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
蘇臨不知道她突然領悟到了什麼。
隨後,他看到她往前探了探頭,把那摞資料移到兩人桌子中間的縫隙上,烏黑的眼眨巴眨巴,用很小的氣聲對他道:「學長,您要看嗎?我列印了的。」
極其小心,看起來像是在做賊。
「……」
看著她的動作,他忍了忍才壓住上揚的唇角,對她點了點頭,「那謝謝你了。」
隨即看向她推過來的資料。
在白紙最上面的地方,像個高中生一定要在卷頭寫上自己的姓名一樣,工工整整地寫著三個小字。
鹿園園。
他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
原來是這樣寫的。
-
一節課是一個半小時,中間有五分鐘的休息時間。
嚴川講課雖然有些枯燥,但是不得不說,講的全都是重點。要是認真聽他的課,一學期下來肯定能學到不少。
比如筆記記得飛快的鹿園園。
蘇臨沒怎麼用心聽課,基本左耳進右耳出。他身邊的少女卻一直在奮筆疾書記下老師說的語法重點,那架勢簡直讓人不好意思打擾。
休息的時候,蘇臨看她終於放下筆,突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剛剛一上來,就叫他「學長。」
蘇臨一隻手撐在桌子上,歪頭看她:「你怎麼知道我不是大一的?」
鹿園園怔住。
總不能說是舍友拉著看了照片、又偷聽了別人談論他的話吧……
她有些心虛地道:「因為我有去那個……就是,經管系辦的分享座談會,看到了學長你的名字……所以才知道。」
她睫毛又翹又長,眨眼的時候像把小刷子,一掃一掃地。
聞言,蘇臨漫不經心「嗯」了一聲。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比起前四十多分鐘,下半節課過得飛快。
兩點開始的課,現在已經快要三點半了。
也就是,馬上就要下課了。
嚴川已經開始進行知識點總結,鹿園園該記的也記完了,沒再動筆。
略微思索了一下。
蘇臨抬手撥了撥頭髮,狀似不經意地伸手,點了點鹿園園的桌子,「以後都坐這嗎?」
「嗯?」她轉過頭看他,眼裡迷茫。
「……」
他頓了頓,解釋道:「坐這,不會被他提問。」
他觀察了下,嚴川似乎熱衷於問靠前的人,倒數幾排一個人都沒被點到過。
雖然,他的目的不是這個。
但這是個很好的理由。
「哦,那好呀,那就……」
鹿園園右頰的酒窩隱隱浮現,眼看著就要點頭——
「……就蘇臨吧。」
蘇臨:?
嚴川放下手裡的點名冊,語調依舊平平,「你回答一下我剛才的問題。」
蘇臨:「……」
鬼知道你問了什麼?
他緊了緊腮幫子,微閉了一下眼,正要站起來。
上衣一角忽然被小力度地扯了一下。
緊接著,他聽到旁邊傳來一道軟糯的聲音。
音量小,語速卻很快。
——「學長你別怕,我知道答案的!」
說完。
鹿園園開始本子上飛快地寫著什麼。
十秒鐘后,他徹底站直。而她頭都不抬,把寫著答案的本子迅速放到他面前。
蘇臨看著桌上的本子,又看了看她烏黑的發頂。
左眼皮又是一跳。
鹿老中醫心裡腹誹,手上動作不停,嘴也不閑著:「現在的年輕人啊,葯嫌苦,針灸推拿嫌痛,唉,這也怕那也怕,看什麼中醫喲。」
但其實,他剛才說的全是真話。
蘇臨的情況,和他自己說的也對得上,濕著頭髮晚上吹那麼久的風,要是還能不頭痛,那才是運氣好。中藥這種東西,著重點在於調理,他這樣邪氣入體引發的頭痛,很急很猛,最好的辦法是直接刺激穴位,排濕排氣。
但是鹿老中醫就是不想解釋。
年輕人啊,心理素質可得好點兒。
「……」
蘇臨覺得,鹿爺爺那話似乎是在暗示著什麼。
老中醫說的話字句都在理,他餘光還能看到鹿園園白白的裙子邊。
蘇臨閉了閉眼,拚命做心理暗示。
可是腦海里還是止不住地出現針刺進頭骨的血腥畫面,耳邊甚至還有那種令人發怵的配音。
以前似乎有人說過,中醫這職業,越老越吃香。還有人說,看著頭髮花白的顏色,聽著蒼老的聲音,就能讓人心生安定。
……都是騙鬼的。
他特么根本是本能一樣地發慌。
「爺爺,」鹿園園突然出聲打破沉默,趿著拖鞋走到檯子旁邊,看向老人,「那個,一定要針灸嘛?喝葯不可以嗎?」
鹿老中醫的醫術那是沒得說,關了自己的診所以後,依然老患者大批大批地介紹人來家裡看病,而且十個患者里,八個都是需要針灸的,一個暑假呆在爺爺家,她早就見怪不怪了。
可是……
從剛才開始,鹿園園站在旁邊,蘇臨的動作她看得一清二楚。他來的時候還一副很不舒服的樣子,看著沒什麼精神。
而現在……
她覺得自己認識了學長一個月,剛才爺爺亮出一排針的一瞬間,可能是他眼睛最大的時候。
不知道為什麼,想起他平常淡定的樣子,就算被叫起來提問不會的時候,臉上也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現在這樣,她居然有些想笑。
「嗯?」鹿老中醫被孫女質疑,頓時不高興了,皺起與發色一樣白的眉毛,「你懂啥,我都說了這樣好的快,你爺爺還能瞎整嗎?」
鹿爺爺是南方人,但鹿園園的奶奶是東北人,一起生活了幾十年,奶奶的一口純正東北話一點兒沒變,反倒是爺爺,被徹底帶跑偏。
「……」鹿園園無奈。
爺爺有時候,真的和他沉穩的外表不符合。
她正試圖再次勸他,屋外的玄關處傳來防盜門被打開的聲音。
應該是奶奶回來了。
鹿園園剛打算出聲——
「你奶奶回來了!」鹿老中醫把銀針重新放回盒子里,就急匆匆地往外走,「你們倆擱這兒說會話,我一會回來。」
嘴裡也沒停下念叨,「我得去幫她拎東西,不知道買了多少菜喲……」
鹿園園:「……」
老人雖然年紀大,著急的時候走起路來的速度,也是一點都不含糊,三兩步就拐了出去。
於是,屋子裡就剩下他們倆。
鹿園園看著蘇臨正慢慢支起身子坐起來,檯子有些小,他那大長腿頗有幾分無處安放的意思。
她覺得這場面有點尷尬。
「那個,」她出聲解釋,「我爺爺……平常是和奶奶一起去買菜的,今天沒去成,他就……」
想了會兒,她硬著頭皮往下說:「……他就著急去接她,學長你別介意呀。」
蘇臨面上一愣。
隨後搖搖頭,「不介意。」
「學長,」鹿園園咬了一下唇,覺得還是問清楚比較好,「你是不是,不想針灸呀?」
畢竟,當時他的意思應該是想來讓爺爺給開藥喝吧,萬一他特別怕疼,或者是暈針什麼的……
多不好。
蘇臨沉默了。
看病是他要來的,人家甚至委婉提醒過他,西藥可能好得更快,但。
是他自己說自己頭疼,非要來的。
他覺著,要是今天下了這個檯子……簡直,那成什麼事兒了。
下是肯定不能下的。
不就扎個針,以前打架還頭破血流過,這有什麼——
還沒做完心理建設,他看到立在一邊的小姑娘突然走了過來。
小姑娘歪了歪頭,「學長,你是害怕嗎?」
她小巧的臉近在咫尺,肌膚白得發光,眼瞳黑得澄澈明亮,發頂毛茸茸的,粉唇邊帶著微笑的弧度。
「……」
她手裡拿著一包粉色的紙巾,撕開包裝,抽出一張紙遞給了他,「給你,擦汗。」
蘇臨那瞬間,心臟好像被什麼擊中,大腦一片空白。接過紙巾的同時,神使鬼差地。
他抓住了小姑娘伸過來的手。
觸感溫軟,和她一樣。
鹿園園倏地睜大了眼。
外面傳來老夫老妻對話的聲音,還有在廚房忙碌的聲音,最裡面的小隔間卻十分靜謐。
推拿台靠著窗,外面的陽光灑進來,第一個照在蘇臨的身上,他的輪廓暈在光里,近乎靜止的場景像幅畫一樣。
肌膚相觸的一瞬,鹿園園整個人都呆住,完全忘了把手拿回來。
也並沒意識到,耳邊越來越近的腳步聲。
鹿老中醫幫老伴兒把買回來的菜都洗好放好,又說了兩句貼心話,才回來打算干正事兒。
本來哼著小曲兒,心情極好。
結果一到隔間的門口,就看到寶貝孫女和人家拉著小手深情對視的一幕。
「……?!」目瞪口呆。
他孫女什麼性格,他是最清楚的。
來家裡住了幾個月了,暑假的時候,小區里也不少小年輕會來家裡長輩家住一段時間。
他們總是帶鹿園園去散步,去串門兒。就他那鄰居家老李的孫子,看著還對他們家園園有點兒意思,可是後來人家去外地上大學,他聽老李說,園園連微信都沒給人家。
那現在這?
他才走了幾分鐘??
園園和這臭小子???
鹿老中醫只覺得怒火頃刻衝上頭頂,自己的肺都要氣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