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妍X蘇御
. 蘇臨回到宿舍的時候差不多四點。
他推開宿舍門, 迎面撞上正準備出去的三個舍友。
雙方俱是一愣。
秦放穿著一身運動裝, 右手夾著個籃球, 左手上掛著水杯。
「臨哥,」他很快回過神來,拍了拍夾著的籃球, 「去打球啊?一起。」
「跟誰?」
「國貿1班的那幾個, 正好閑著沒事兒唄。」
「……」
蘇臨沉默了會。
沒過多久,點點頭:「行,我換衣服。」
401宿舍的都在金融班。
大一下半學期,他們體育課剛好和國貿班的人排到一塊去了, 兩撥人打了幾次籃球, 覺得勢均力敵,一學期下來也算是熟絡不少。
下午四五點鐘,這個時間上體育的很少, 大部分專業要麼就是有社團活動, 要麼就是有公共課。
籃球場很空, 兩隊人打得酣暢淋漓,到最後也不記什麼分了,純打著玩。
到了飯點才停下。
蘇臨喝完一整瓶水, 國貿班前鋒過來打趣他,「臨哥一暑假不見,怎麼打法更凶了呢。」
不是截球扣籃就是三分的, 防不勝防。
蘇臨剛打完球, 心情不錯。
他扯了扯唇角, 汗順著額角往下淌,語氣不咸不淡,「是你菜了吧。」
「……」
幾個大男生邊聊著天邊出球場,經過食堂的時候,蘇臨腳步緩了緩。
他眯起雙眼,定在一處。
在他正前方,他選修課的同桌挽著旁邊女生的手,正朝著食堂拐彎。
她的t恤和半裙都沒換,只是在上衣外面加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外套,烏黑的長發垂在上面,露在外面的小腿白皙纖細。
整個人都顯得很柔和。
鹿園園和身邊的人有說有笑地進了食堂。
看到她,蘇臨想起兩小時前的時候。
他被提問之後,她迅速推過來的本子上寫著兩行字。
「選1
2是抱歉的意思」
很好理解的答案。
他視力很好,她字跡清晰,只掃一眼就看懂了。
就這樣答完之後,嚴川讓他坐下,宣布下課。
鹿園園把本子收回去,開始收拾紙筆裝書包。
因為低著頭,頭髮擋住了一部分側臉,他能看到她的長睫隨著眨眼不斷抖動。
神使鬼差地,他開口問她:「他剛才問的什麼?」
鹿園園剛要站起來的動作一頓。
隨後又坐回座位,黑眸看過來,一臉認真: 「他問的是,在問路的時候要用pardon還是désolé。」
「………」
要用什麼?和什麼?
可能是他面上的疑惑太明顯,鹿園園又打開書包,掏出筆記本。
她翻到第一頁,指到一行,「就是這兩個詞,pardon是英語里excuse me的意思,désolé是sorry或者表達遺憾的意思,所以問路用的是pardon。」
因為放學的緣故,周圍人聲嘈雜,雖然聲音依舊軟綿綿地,但看得出她在很努力地放大音量給他講。
用力到臉上都有些微微泛紅。
-
幾人打球打了一身汗,回宿舍沖了澡才去吃飯。
從食堂出來,老大和老二在前面走,秦放和蘇臨在他倆後面。
眼看前面就是宿舍樓,秦放興緻昂揚,「今晚再吃兩把雞,就上王牌了。」
「臨哥,」秦放勾上蘇臨的肩膀,「一會兒靠你了啊,好好表現。」
開學這幾天,幾人晚飯後的時間都泡在刺激戰場里,很規律,很固定。
誰知,蘇臨一把扯下他的手,語聲淡淡,「今晚不打。」
秦放愣住。
隨後問:「你有事?」
「嗯。」
「啥事兒?」
「去圖書館。」
「……啊?去那幹什麼?」
「看書。」
秦放又是一愣。
幾秒后,他再次勾上蘇臨的肩:「臨哥,這不好笑啊,您這腦子還看什麼書呢,趕緊的回去吃雞了。」
「自己吃。」蘇臨再次撥下他的胳膊。
秦放看著他,有點沒反應過來。
說誰去圖書館他都信。
可面前這位,大一兩個學期,也就期末複習的時候進了幾次圖書館,還是硬被他們幾個給拉去押題講題幫他們複習的。
而且。
蘇臨這人愛好很少,打遊戲算是一個。
大晚上的,放著遊戲不打,要去什麼圖書館?
他秦放怎麼就這麼不信呢。
「不是……」不知不覺走到了宿舍樓下,秦放看他還是沒有進宿舍的意思,再次出聲:「你是真要去圖書館?」
「……」
蘇臨這下理都沒理他,徑直繼續朝前走。
「我操。」秦放站在原地罵了一聲,幾步追上前,問:「那行,那你能說出來你要去圖書館學啥嗎?」
他真就不信了。
聞言,蘇臨停下腳步,沉默了幾秒。
然後看了他一眼,開口道:「法語。」
秦放:「……」
***
鹿園園她們的課表很有規律。
周一上專業課,周三是選修,周四周五上的是公共課。
專業課是在本班固定教室上,人最少。選修和公共課就不一定跟哪幾個專業混了,教室也要來回竄。
「園園。」
周四下午,兩人正走在去下一個教室的路上,林茜忽然叫了她一聲。
鹿園園偏了偏頭:「嗯?」
「你記得之前咱倆報了社團的吧?」
「啊,記得呀。」
上周軍訓的時候有社團招新活動,休息的間隙經常會有三兩個學姐學長來做宣傳,她那時候快熱暈了,林茜拉著她商量的什麼她都聽的稀里糊塗的。
只記得最後好像是報了什麼音樂社。
「咱倆的報名表不是我填的么,電話我只留了我的,剛才收到簡訊,說是下午五點可以去面試啦。」
……面試?
鹿園園疑惑出聲:「進社團……還要面試嗎?」
「當然要!」林茜給她解釋:「社團雖然比學生會門檻低,但也不是填張表就能進的。」
她點點頭:「好啊,下課去吧。」
下了最後一節課,剛好四點半。
林茜方向感極好,半個月的時間把C大學生常去的地方几乎都摸了個透,確認過地點,沒多久就找到了指定的教學樓。
面試地點在地下階梯教室。
隨著電梯「叮」一聲,兩人走出去。
正對著電梯出口的教室門是敞開的,門口豎了塊牌子,寫著「音樂社招新」。
牌子後面,沿著牆壁,排了一走廊的人。
兩人走到隊伍最後方。
站了沒多久,有個人抱著一摞文件過來問她們的名字,隨後找到了報名表,發給了她們。
鹿園園剛想和林茜說話——
教室里傳來一陣異常震人的歌聲。
是高亢的、雄渾而有氣勢的女聲。
鹿園園默默聽了一會兒,發現她是在唱《我愛你,中國》。
裡面的人唱的時間不長,可迴音卻在地下一層的走廊里來來回回地回蕩。
把她那點信心全都盪沒了。
這女生唱得太好了,簡直和她在春晚上聽到過的美聲歌曲一模一樣。
鹿園園心裡退堂鼓打得哐哐的。
要是來面試的都是這種水平的,她還是別丟人現眼了吧……
等歌聲停了之後,走廊里一堆起鬨聲、口哨聲。
「茜茜……」鹿園園戳了一下身邊的人,「不然我不進去面試了,我在外面等你吧……」
「……」
林茜正探頭探腦地想看看是哪位大兄弟這麼牛掰,就聽到鹿園園細聲細氣的話。
一回過頭,看見她微微皺著眉,大眼睛濕漉漉地。
林茜覺得,假如她是只兔子,現在的耳朵肯定是耷拉下來的,蔫巴巴的那種。
「噗。」她被自己的想法給逗樂了,伸手順了兩下鹿園園柔滑的長發,「這種人才還是少數啦,咱倆肯定能過的。」
「但是——」
林茜又安撫道:「你放心吧,我提前查過了,這是一輪面試,主要面的是唱歌的,樂器的都是來走個過場,二輪才會去音樂教室面試。」
軍訓填報名表之前,她特地問了鹿園園會不會什麼樂器。鹿園園幾乎是沒猶豫就答應了,她這才給兩人報的名。
因為據靠譜的貼吧所說,基本上會唱歌或者某樣樂器的,在音樂社都很好過。
排到林茜的時候,她進去沒幾分鐘就出來了,還對著鹿園園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鹿園園沖她點了點頭,拿著自己的報名表,深吸一口氣就進了教室。
偌大的教室只有第一排坐著人。
三個人,兩男一女。
打完招呼,她做了自我介紹,最中間的男生率先開口:「我看你報名表裡面打勾的是……會樂器,對吧?」
「嗯。」
「會什麼樂器?」
「口琴。」
「……」
嗯?
秦放理所當然地覺得自己聽錯了。
他回憶了一下鹿園園剛才的發音,試探道:「鋼琴是嗎?」
「不是的,學長,」面前的女孩子搖搖頭,一臉認真,細軟的聲音堅定:「我會吹口琴。」
「……」
進音樂社也一年了,秦放現在也是個副社長,面試過不少學生,連葫蘆絲他都沒少見過。
但這還是第一個,才藝是吹口琴的。
這不是樂器嗎?是。
這不是才藝嗎?好像也是。
他一時竟不知道該做何反應。
「那個,這樣,同學你先等一下,你情況比較特殊,我問下我們社長哈。」
秦放跟旁邊兩人打了聲招呼,立馬到教室後面給蘇大社長打電話。
蘇大社長隔了很久才接,聲音又低又啞,帶著濃濃的倦意,「誰?」
「讓你能在宿舍安安心心睡覺的人。」秦放這話說的有些咬牙切齒。
面試這種事,沒見哪個社團社長一面不露的,他個副社長坐了一上午一下午,屁股都麻了。
蘇臨絲毫沒覺得愧疚:「有屁,快放。」
「……」他忍了。
秦放沒忘了正事:「臨哥,吹口琴算才藝不?能過嗎?」
「……吹什麼?」
「口琴。」
「……」
那邊沉默了一會。
隨後傳來的聲音帶著不耐煩:「你這他媽也問我?你還不知道?」
嘖,聽這語氣,肯定是不算了。
也是,他們社每年都得搞演出,樂器獨奏合奏之類的,口琴……怎麼搞好像都不行啊。
「誒,」但秦放還是不滿:「你怎麼這麼暴躁,我就是看人家小姑娘來報個名挺不容易的。」
「嗤。」那邊傳來一聲蘇大社長慣來的諷笑,「這哪個神仙啊?」
他一搭話,秦放就來了精神:「你還別說,人家長得好看,姓還挺特別。姓鹿,不是陸地的陸,是小鹿的那個鹿。」
「……」
那邊詭異地沉默了一會。
蘇臨忽然問他:「全名?」
「鹿園園。」
秦放答完,疑惑道:「你問這干——」
「算吧。」那邊忽然道。
「……啊?」
蘇臨的聲音睡意全無:「你這他媽還問我,口琴當然算了。」
「……?」
「她過了,你讓她參加二輪面試。」
秦放:「……??」
還沒等他反應過來,那邊又來了一句。
——「二輪就不用你了,我去面。」
可能是之前做了嚴川留的作業,鹿園園覺得測驗的題沒有很難,雖然需要多看一會題,但真正做完了才發現,一道不確定的都沒有。
一小時考完之後,課的時間還剩半小時,嚴川當然不可能讓他們直接放學。
所有的人都陸續坐回了原來的位子。
鹿園園以前坐在蘇臨裡面的時候,和在角落是差不多的,加上她長得小,估計班裡的人都看不太清她。
而現在,因為換過來太麻煩,蘇臨考完試就坐在了她旁邊,等於是兩人平常的位置掉了個個兒。
坐在過道旁邊才半小時,她就有些難受了。
「學長,」鹿園園別過頭,小聲對右手邊的人道:「你平時坐在這裡,也這麼多人看你么?」
「……」
蘇臨頓了一下,掀起眼皮掃了一眼她說的「這麼多人」。
他語氣隨意:「嗯,他們閑,不用管。」
「哦……」鹿園園點點頭,「就是覺得有點兒奇怪呀……」
她話裡面的「呀」又被微微拖長,語氣帶著點小抱怨,尾音軟軟糯糯。
蘇臨聽得心裡痒痒的。
可能是剛測驗完的緣故,鹿園園好像沒什麼心思專心聽課,和他說完話之後,拿著支筆無意識地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他順勢看她的本子。
黑色的、很醒目的幾個字:
【哎呀好煩吶!o(^`)o】
「……」
蘇臨一瞬間,差點笑出聲。
他移開視線,假裝咳嗽了兩聲,才壓下那股笑意。
鹿園園聞聲回頭:「學長,你不舒服嗎?」
「沒有。」
剛說完,不知道哪裡不對,嗓子有點癢,他偏過頭又咳嗽了兩聲。
鹿園園見狀,突然從桌洞掏出自己的手機,偷偷摸摸地在桌子下面搗鼓著什麼。
蘇臨回過身來,就看到她在百度搜索界面,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戳鍵盤打字,但看不清她在搜什麼。
過了幾分鐘。
「學長你看!」鹿園園壓低的聲音帶了點激動。
她把自己的手機換了右手拿著,把屏幕調亮,然後移到兩人中間。
百度:【豆漿止咳】
【豆漿止咳嗎?-專家在線回答】
問:喝豆漿能治咳嗽嗎?
答:「您好,喝熱豆漿能治咳嗽。豆漿加冰糖……」
——李xx 副主任醫師 x縣中醫院
鹿園園收回手機,黑亮的大眼睛里全是認真:「學長你看到了,豆漿可以止咳的,你快喝點吧。」
蘇臨:「……」
蘇臨真是服了。
因為某種不知名原因。
他又喝掉了一杯學校食堂免費送的帶著豆渣的、沒任何味道的豆漿。
***
周日早上。
儘管是不用上課的日子,鹿園園的生物鐘依舊準時。
她渾身陷在柔軟的床里,眼前從一片霧蒙到清晰,盯著米白色的天花板發了會兒呆。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她隱約聽見屋外響起輕微的腳步聲和談話聲,眨了眨眼,從床上坐起來。
趿拉著拖鞋,走到窗前拉開窗帘。
因為對光敏感,爺爺奶奶特地給她的窗帘裝成厚重隔光的。
拉開的一瞬間,清晨的陽光灑進屋內。
柔和,不刺眼。
窗外面是小區里熟悉的景色,明明看不見鳥,耳邊卻能聽見它們清脆而不惱人的叫聲。
看了眼時間,鹿園園發現自己睡了足足九小時,渾身舒適。
她揉了揉長發,伸了個懶腰,洗漱完畢就出了房門。
——「園園醒啦?」
鹿園園看著奶奶正在擺碗筷,邊應了一聲邊走過去,「奶奶我來吧,你坐。」
奶奶沒說什麼,依言坐下,笑眯了眼,「今天不等你爺爺了,咱們先吃。」
「嗯?」鹿園園看向她,「爺爺去哪兒啦?」
奶奶一臉無奈,「剛去你陳爺爺家下棋了。」
「……」
陳爺爺是鄰居,就住在樓上。
不過大清早的下棋,爺爺還真是……
鹿園園翹起嘴角,「那爺爺吃飯了嗎?沒吃的話我去給他送點去。」
「吃完才去的。」奶奶點點頭。
「……」
吃過早飯,鹿園園幫奶奶洗碗,注意到平常熬藥的位置今天空空的。
她奇怪:「今天爺爺沒有患者來拿葯嗎?」
爺爺是中醫,上了年紀之後不想太累,就不願意再開門店。儘管如此,鹿老中醫早就名聲在外,依舊有以前積累下來的患者一個介紹一個地來家裡看病。
「明天才有,到時候現熬。」
聽到奶奶的話,鹿園園點點頭,彎起大眼睛,「我上午學校有會要參加,奶奶你幫我跟爺爺說聲,我下周再回來。」
她說完,從背後摟了一下奶奶,就那麼站著親昵地貼了一會兒。
奶奶的皺紋笑地更深,「知道了,路上小心點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