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投壺

  “求官老爺為我們做主哇!”


  忽然之間,一群拿著黑布包裹著頭的百姓衝開了警戒線,跪在了宋衍的馬下。這事故來的太突然,宋衍一時沒有防備,隻能趕快分出一手來拉住馬韁,惹得那馬嘶叫了幾聲。


  探頭看著的不僅是有那些個百姓,既然是行進的隊伍突然停下,自然會引起主子們的疑惑。宋衍這樣居高臨下地看著這群衝進隊伍裏的人,周身似乎都被凝上了冰霜。


  “官老爺……官老爺我們是從秦州……”其中有一位年紀輕壯的人想去抱住宋衍的腿,還未有較大的動作便被反應過來的士兵押到了一邊,嘴裏塞上了布包,隱沒在了人群裏。


  隻有臨近的百姓們才聽到了,那一貫不惹凡事好似天神下凡的宋相說了話,惜字如金的“收監待查”四個字。


  無論是有心還是無意,這都是大罪,膽敢擋著皇家的路,又是有多少個腦袋也不夠砍的。宋衍繼續行走,隊伍也恢複了行進的狀態。


  熙寧一隻手掀開步輦外的珠簾,另一隻手又將自己金冠上垂下來的流蘇挽起,又將那本就長的脖子再伸長了好些,活脫脫的一隻猴兒,半天也不能見她消停一會兒。


  “公主,要走了,公主快進去吧。”清商悄悄地提醒了自家公主一句,熙寧也隻好不情不願地縮回了鳳輦中。


  本參拜祭祀花不了多長時間,就是這般走走停停的遊|行耗去了多半的時間,如今已經走到了玄武街盡頭,很快便到了城郊地界。禁衛們將整座山都包圍起來。


  皇帝與宮中女眷還有百官大臣們為了彰顯這般的誠意,乃是下了轎子,一步一步的爬上山去,還好是這日頭不怎樣毒,山徑間又有僧人引路迎接送上涼茶解暑,這樣一群人才到了感念寺外。


  主持是個白胡子的老頭,主動向前去給皇室眾人行了禮,這又才帶著這麽一大群人去到了正殿之中。


  那主持說了什麽熙寧全然不清楚,她原本就不信這些,隻聽到一句“阿彌陀佛”之後便站直了身子,曉得要一同參拜了。眾人按照著尊卑排序依次參拜著佛祖,一個個嘴裏是念念有詞。


  輪到熙寧了,她卻也照貓畫虎有模有樣的在嘴裏哼唧了幾句阿彌陀佛,想著國泰民安、河清海晏這類的祝願應當不再缺她一份,保家衛國又是佛主難以保佑的,於是乎隻揣了女孩子的心思,許了個心心相印的願望。


  饒是熙寧從不涉足這些個東西都知道,這個願望應當是對著月老許的,卻又想到既然都是天上的神仙,無事也該去串串門,這末,佛祖慈悲為懷也該看看她熙寧的薄麵替她傳了話。


  熙寧許過願之後,便跪在了蒲團上磕了頭,在清商的攙扶下走到了皇室的隊伍裏。熙寧身邊站的是瀾貴人,年歲倒是與她差不多大。她無事可幹便有意要逗這位皇侄女玩,便湊到了瀾貴人的耳邊不曉得說了些什麽,隻說的那樣臉皮薄的娘娘臉紅了半晌,小聲嗔怪這位沒個正形的大長公主。


  薛太後是恨不得將熙寧的嘴撕爛了去,一把拉過了瀾貴人,又動手去摸了摸貴人已經微微隆起的小腹,自讓熙寧一個人去尋樂子去。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倒是宋衍的一顰一笑舉手投足都印在了熙寧的腦殼裏了一般,她隻是無意地撩了眼皮,也未曾想剛好已經輪到了宋衍去參拜佛祖,隻看他邁著步子走到了佛像下方,此時正巧從門那邊投射進來了金色的光線落在他衣角邊上。


  閉上眼睛後,那睫毛有些顫顫,活像扇著翅的蝴蝶,纖弱流轉。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熙寧閉著眼睛將這句話在心裏默念了好些遍,卻發現閉上眼睛後兩眼是空,睜開雙眼後兩眼還是空。她倒是曉得這心上人信佛的,可這般清冷寡欲的,可別真是個和尚。


  想到這處,熙寧便對著宋衍的方向瞥了一眼,隻看著他雖已經站到了人群裏,又好似脫離了人群一般尋了一塊清淨地,閉上眼睛,嘴唇一張一合,要是剃光了頭,再戴上一串佛珠,肯定與山上的和尚難分彼此。


  熙寧在心裏先是幻想了這般的畫麵,若宋衍真是和尚,自已便天天跑上山去,天天纏著這位小師傅討他的茶水喝,然後對他說,“這位師傅法相莊嚴……”。


  熙寧做夢事頭等一的厲害,不知不覺間都已經想到自己如何將這位小師傅騙下山去了。好不容易被清商拉了袖子還讓人回過了神。


  清商說道:“公主,咱們要不要跟著太後還有娘娘們去禪心院去。”


  “去那做什麽?”


  “回稟公主,抄佛經……”清商說完這句話後看了熙寧一眼,果不其然地被拒絕了。


  熙寧可沒有這樣靜心的本事,便在這山頭上逛了起來。


  這次黃河水患來得突然,攪得朝堂上麵是烏煙瘴氣,又給新皇帝下馬威的老臣,又有替皇上說話的新臣,不知道這兩邊怎樣鬧得這樣水火不容了。


  清商看公主麵上有些憂愁,於是說道:“公主,一定會沒事的,皇上是真龍天子,佛祖會保佑我大齊的。”


  “秦州是本宮的封地,朝廷雖是派了人過去治水,我倒總是有些擔心。”


  “公主何須操勞此時。”清商咬了咬唇,說道:“封地的百姓都很愛戴您的,瞧著王都裏大家雖然是有些怕您,卻是打心眼裏也是喜歡您的。”


  熙寧不再說話,隻扶著沉香木的欄杆俯瞰著這山間翠微,此地一片祥和寧靜,時有飛鳥掠過,偶有鳥鳴,又有蟬鳴蛙叫之聲,生生不息,物物相依。


  倏然,有雙手蒙住了自己的眼睛,熙寧何須要猜,那滿手的繭子又這般無聊的人不是趙臨川又是誰,熙寧笑罵一句,腿一屈起就要踢人。


  “我好心來找您玩,長公主您卻恩將仇報。”


  趙臨川翻身從熙寧的肩膀上翻過,堪堪翻到了欄杆外,熙寧自然心下一驚急忙要拉,又瞧見趙臨川一手抓住了欄杆,挺了腰,一屁股坐到了欄杆上,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說道:“參見大長公主。”


  “我未看見你有半點尊敬的語氣在。”熙寧先是打趣,複而又問道:“你們不是和侄侄一同去祭祀先祖,求靈庇佑了麽?”


  “這花得多長時間?大家早就散了呢,隻留下了幾個人跟著皇上去和方丈大人論道去了。”趙臨川彈了彈頭上的金冠,繼續說道:“知道你無聊,跑了好久才尋到你的。”


  見著熙寧像是有問題要問,趙臨川又說:“是,您猜的沒錯,您家的宋大人必定是不和本侯一般見著機會就跑的人,至今還陪著皇帝呢。”


  “什麽叫……本宮家的宋大人。”趙臨川難得見熙寧憋紅了臉,又露出一直有的憨笑出來,端的是不勝嬌羞的樣子,錘來自己胸口的粉拳卻險些要了自己的命。


  熙寧打過趙臨川一回後還覺得不夠過癮,又繼續說道:“休要胡說,若是叫人家聽到了……不得了的。”


  趙臨川活了這樣大的年歲,第一次見到熙寧這般模樣,隻喉頭窒了窒,卻是神色暗暗,說道:“咱們來投壺解悶子可好?”


  “何處有箭,何處有壺?”


  趙臨川指向這高台下方的一汪淺淺的積水,說道:“以木枝做劍,以水池做壺,三局兩勝,敗者送予勝者墨寶可好?”


  熙寧前時不慎將墨寶傳出鬧出鬆竹館人的名聲,而趙臨川可是專門學過,兩者撇捺之間豪氣十足,虧得是沙場帶來的脾性,字如其人不過如此。


  熙寧與趙臨川兩人都欠下彼此好些東西,書畫物件卻總是不了了之,隻當作是個隨意的賭注,兩人箭術旗鼓相當,勝負難定,權做玩樂也不是不無趣味。


  熙寧對著趙臨川挑了挑眉,說道:“承讓?”


  緊接著便接過了趙尋遞過來的樹枝,那樹枝大多都是些枯木,有些輕,再加上時不時有微風拂過,想瞄準了那小池倒還是有些難度的。


  趁著趙臨川瞄準的當口兒熙寧也在心裏默默計劃著力道,眼瞧著趙臨川那木枝隻扔到了小池的周圍,熙寧掩著嘴笑了笑,便搶了步子到了趙臨川先前站過的地方去,可惜馬有失蹄,人也有失手的時候,熙寧的樹枝偏生落在了趙臨川的不遠處。


  趙臨川仔細看了下,未看到周邊有其他人,隻說:“我看公主方才那般模樣,以為是好大的能耐。”


  熙寧曉得趙臨川平日說話便是陰陽怪氣的樣子,隻恨恨說道:“那便隻算做平手,再來一局。”


  本是遊戲,此刻卻一定要論個輸贏才行了。


  “風有些大,那木條過輕,隻尋個重物與他一同擲下去才好。”見著熙寧沒有異議,趙臨川便拆下了腰間的一枚玉佩與那樹枝一同丟了出去,隻看見那池濺了水花,接著有木條浮在了麵上。


  熙寧身上未帶玉佩,倒是頭上插了不少簪子,隻隨意抽了一支出來與樹枝綁在一起。


  誰知道最後隻看到了樹枝浮在了水麵上,卻瞧不見濺起的水花,熙寧探了身子出去看,卻又立馬縮了回來。


  光是縮了回來也還不打緊,卻還跟個受了委屈的小貓一般將自己蜷起來蹲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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