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共感

  “在六十四卦中,它是第廿九卦。上下卦皆為坎。其代表水,通稱為‘坎為水’,我們第四次互換的時候,恰好就在下雨,如果沒有錯的話,互換的卦象規律就代表我們可能互換的場景天氣,由此還可以推演出下一次互換的時間。”


  江若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溫孤齊把東西收起來,

  “今天早上有人送了一些書來,說請七小姐溫習溫習,過三日便可以入族學了。”


  江若弗有些意外,但沒有多問,

  “如果屆時沒有換回來,就要麻煩世子先適應在族學讀書了。”


  江若弗踟躕道,


  “還有一件事,我說了,希望世子聽了不要生氣。”


  溫孤齊抬眸看她。


  江若弗道,


  “太後娘娘似乎誤會了你我的關係。”


  溫孤齊拿起茶杯飲了一口,才回答道,


  “什麽關係?”


  江若弗聲音低落,

  “世子有意於我。”


  溫孤齊的語氣很平淡,

  “還有呢?”


  江若弗道,


  “太後娘娘主要是想讓世子你選一個世子妃,而世子妃不能是我,太後娘娘誤會你我關係,言說可以讓我為妾。”


  “隻怕要世子去和太後娘娘解釋清楚了。”


  “你我並無此意,還是早些解釋清楚為好。”


  溫孤齊隻是笑笑。


  江若弗以為他沒放在心上,鬆了一口氣。


  溫孤齊忽然道,


  “昨夜你在做什麽?”


  江若弗抬眸看他,明媚的陽光從窗子中均勻地灑進來,照亮她的眸子,她眸中帶著光點,卻給人幾分像淚光的錯覺。


  溫孤齊無由來地心情一沉。


  這種心境像極了昨夜裏擾得他不能安睡的沉重。


  江若弗卻是垂下了眸子,


  “沒做什麽,和平常一樣罷了。”


  兩人也沒有什麽是非聊不可的,這段日子裏,都慢慢習慣雙方的處境,不會事事都具體言說。


  溫孤齊先下樓了,明陽高照,大街上的人愈發多了。


  江若弗趴在窗口上看著溫孤齊出了百聚樓。


  還沒等溫孤齊離開她的視野,她便忍不住心跳驟停。


  因為她眼睜睜地看著陳璟和溫孤齊一起停在了路邊。


  陽光和煦,陳璟在街上閑逛,卻沒想到遇見了自己這幾日心心念念的人。


  他欣喜地叫住溫孤齊,

  “若弗。”


  溫孤齊回頭,

  看見是陳璟,詫異地皺起眉。


  陳璟認識江若弗?

  陳璟快步走上前,對他溫和地笑,


  “若弗。”


  “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溫孤齊良久地沉默了。


  因為他看見陳璟的臉一點一點地紅起來。


  溫孤齊“?”


  溫孤齊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他向著陳璟的方向走前兩步,站近了一點看。


  然後…他發現陳璟的臉更紅了。


  溫孤齊的神色複雜,


  “你什麽時候認識我的?”


  陽光照在陳璟麵上,他的笑看起來竟有些害羞,聲音卻溫柔,


  “你不記得了嗎,是在家宴第一次見麵,記得你是在還馬之後。”


  溫孤齊持續地盯著陳璟,滿眼的疑惑,陳璟都被他看得不自然起來。


  看著陳璟對著自己臉紅,溫孤齊莫名生出一點奇怪的感覺。


  非常不痛快,像是拿著一個雞毛撣子瘋狂地在心裏撓。


  而且,現在陳璟還比他高這麽多,他要看陳璟,必須要仰視。


  溫孤齊壓抑住自己略有些急躁的呼吸,

  “你低下頭。”


  陳璟垂下頭。


  溫孤齊一把搭在他肩上,把他往下捋,壓抑住自己心裏那股刺撓的感覺,

  “以後不要俯視我,我很不喜歡。”


  他說話的熱氣噴在陳璟耳邊,然後,

  溫孤齊肉眼可見,

  陳璟的耳朵也紅了。


  溫孤齊“……”


  陳璟是這麽容易臉紅的體質嗎?


  陳璟看向他,一雙眼睛溫柔得像是要淌出蜜來一樣,他溫聲道,


  “好。”


  “你說什麽就是什麽。”


  溫孤齊“……”


  明明答應了。


  為什麽他覺得這麽的讓人煩躁。


  溫孤齊深呼吸了一口,

  “陳璟,你別這麽對我說話。”


  陳璟不解道,

  “怎麽了?”


  溫孤齊咬牙,

  “太…”


  溫孤齊歎了一口氣,


  “太溫柔了,像個姑娘似的。”


  溫孤齊感覺自己胸腔裏都壓著一股氣,莫名地不痛快,

  陳璟何時這樣過?

  對著江若弗卻是溫聲細語,說什麽是什麽。


  他轉了轉自己的手腕。


  為什麽…就突然有種想打人的衝動。


  溫孤齊鬆開陳璟,轉身就走。


  陳璟要跟上。


  溫孤齊猛地回頭,冷聲道,

  “你別跟著我。”


  陳璟一臉茫然,卻低聲下氣地順從道,

  “若弗,是我哪裏惹你生氣了嗎?”


  溫孤齊拔步就走。


  陳璟還忙跟上,認錯態度極好,

  “若弗,你怎麽了?”


  溫孤齊走得極快,也不等他。


  江若弗到底是怎麽認識陳璟的。


  陳璟麵對江若弗怎麽這副德行。


  溫孤齊頭一次因為互換身體這件事感到憋屈。


  偏偏不是討厭的人帶給他的,是他自己的朋友帶給他的。


  他寧願互換到陳璟的死對頭身體裏,和陳璟真刀實槍地對打。


  也不願意自己的兄弟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


  他快步地走著,還能聽見後麵陳璟叫住他的聲音,

  “若弗,你走慢點。”


  “若弗,你怎麽了?”


  “若弗……”


  溫孤齊無意識地磨了磨後槽牙。


  溫孤齊覺得自己的耳朵要生瘡子了。


  不,不是他的耳朵,


  是江若弗的耳朵。


  而溫孤齊剛剛想到江若弗的下一刻,江若弗就出現了。


  江若弗在馬車裏,掀起簾子看向陳璟,

  “陳璟,你要去哪?”


  陳璟見狀停了腳步,詫異道,


  “阿齊?”


  “你怎麽也在這兒?”


  江若弗尷尬地笑笑,


  “我…我來找你。”


  陳璟疑惑道,

  “那你怎麽不去丞相府找我?來街上找?”


  江若弗不自然地摸了摸額頭,難道她能說在樓上看見陳璟在和世子搭話,她趕緊下來阻止陳璟跟過去嗎?

  “今日天氣好,猜你也是會到大街上逛的。”


  陳璟沒有懷疑,他有些喪眉耷眼的。


  江若弗好奇道,


  “你怎麽了?”


  陳璟歎氣,鑽進了馬車裏。


  他看著江若弗,


  “我本來剛剛遇見了一位朋友,她好像生氣了,但我卻不知道她為什麽生我的氣。”


  江若弗替陳璟倒了一杯茶。


  車裏有小爐慢慢煨著,茶還溫熱。


  茉莉花的清香散開在馬車內。


  陳璟驚訝道,

  “阿齊,你何時開始喝花茶了?”


  江若弗剛拿起杯子,


  “都一樣,沒什麽區別。”


  隻是陳璟握著那杯茶,卻想起了那夜江若弗第一次去丞相府時的畫麵。


  那時,她喝的也是茉莉花茶。


  他忍不住彎唇笑了。


  江若弗小心翼翼道,


  “那你的朋友莫名其妙生氣,你不氣惱嗎?”


  陳璟搖搖頭,

  “不生氣。”


  “不過她生氣也好看。”


  江若弗正喝著茶,猛地把茶噴了出來,她一邊咳嗽一邊道,


  “那這個姑娘在你看來是什麽樣子的?”


  “她無緣無故疏離你,你竟然一點都不氣惱還替她說話。”


  陳璟忽然低頭淺笑,露出深深的酒窩。


  “是一個很張揚,有些冷豔的姑娘。”


  江若弗“?”


  她張揚嗎?


  冷豔嗎?

  江若弗輕咳兩聲,道,

  “你有沒有想過,也許你看到的並不是完全真實的她。她還有你不知道的一麵。”


  陳璟抿唇淺笑,


  “如果非要這麽說,就大抵會是長相精致的蛇蠍美人。”


  江若弗歪了歪頭,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說什麽?”


  陳璟對她笑,一排白牙要晃瞎人的眼睛,


  “她為人善良和煦,如果非要說她有別的麵,那就隻能是完全相反的蛇蠍二字了,但我覺得她定然不會是。”


  江若弗啟唇一笑,垂下眸子,眸中情緒卻複雜,


  “她如果知道你這麽說她,一定會開心的。”


  她自己都不甚了解自己,旁人卻用一個善良和煦來評價她。


  ——


  半山腰的亭子裏。


  溫孤煜握著黑子,緊緊地盯著那顆棋子,

  “你說世子送給了溫孤良一把琴?”


  下人答道,


  “是。”


  溫孤煜微微眯起眼睛,陰鷙而詭異的光在他眸中跳動。


  溫孤齊何時這麽熱心了?

  還特地給溫孤良過生辰。


  之前當街攔住他也是,一個無關緊要的人,溫孤齊也出手相救,他何時變得這麽愛多管閑事?

  下人往下看了一眼,提醒道,

  “淥塵道長來了。”


  溫孤煜起身,

  “道長。”


  淥塵一頭黑白參半的灰發,竹簪將其全部挽起,一身道袍寬大,一陣風吹來,站在濃綠的山巒上,愈發有仙風道骨之感。


  淥塵看向棋盤,棋盤上黑白圍列,險象環生,

  “公子邀貧道來下棋,卻是先出了個難題。”


  溫孤煜坐下,他對著陽光,隻覺得略微有些刺眼,微微眯眼,歎氣道,


  “道長,這局棋困住我了。”


  他的指尖指向棋盤,


  “這黑子在西南角呈現合圍之勢,棋路狠厲,不留氣口,本該是直接將白子一口吞並,可是這黑子卻忽然秉性大變,竟然在能攻下白子的最後關頭往旁邊走了,放了白子一條生路,讓白子一步步走出來,能延伸的氣口越來越多。”


  “甚至有一些開始向著黑子的來路走,反向將黑子包圍在自己和棋盤邊緣中間,二者呈現夾攻趨勢,但凡有一方不慎,必定滿盤皆輸,可是奇怪的是,這黑子不吃白子,白子也不吃黑子,二者像是水火之勢,卻填充滿了棋盤也不見二者吞並對方,最後反而是和諧並存,道長覺得這奇不奇怪?”


  溫孤煜話音落。


  便見淥塵將一開始有扭轉之勢的西南角的黑子拿走。


  溫孤煜忙阻止道,

  “道長?”


  淥塵捏住那一粒轉局的黑子,眸中帶著笑意道,

  “這不是黑子。”


  溫孤煜不解,

  “不是黑子是什麽?”


  淥塵將那粒黑子放下,

  “假如人的靈魂是這盤棋的思路,那麽肉身就是棋子的實體,我們能見的隻有實體,但若是換了一個人來下呢?從中途開始,執黑子的就已經不是原先那個人了呢,靈魂有變,實體無變,當局者迷啊。”


  淥塵爽朗地笑了,

  “載營魄抱一,能無離乎?”


  他順手把那顆黑棋子放回去。


  溫孤煜不懂他的意思,

  “道長還能說清楚些嗎?”


  淥塵隻是笑笑,


  “貧道已經說得夠清楚了。若是不明白,隻能靠自己去悟。”


  “二者互混光耀塵垢,縱使想不明白,隻要知道,羈絆良多,劫數難逃便是了。”


  聽見劫數二字,溫孤煜的眉間忽然紓解。


  溫孤齊的劫數?


  ——


  朱氏像熱鍋上的螞蟻,急得團團轉,

  “抱荷已經被關了一天一夜了,老爺又吩咐不準給她吃喝,再這樣下去,一定會出事的。”


  江弘卻淡定,

  “不要急,急也無用。”


  “爹不會餓死她,她受些磋磨也好。”


  朱氏聽他說這話,不可置信地看著江弘,


  “你怎麽能這麽說?她可是你看著長大的妹妹。”


  江弘卻站起身來,

  “她利用嫡女身份嬌縱十六年,是時候該好好磋磨磋磨了,如今她得罪了誰,難道母親還不清楚嗎?”


  朱氏看著他,不滿地質問道,


  “我得罪了誰?”


  “抱荷是嫡女,她生來就和那些人不一樣,更何況江若弗身份低微,本來就不能和正常的官家千金相比,抱荷縱使對她略有示威懲戒,也是無傷大雅。”


  江弘卻忽然冷笑一聲,他的鷹鉤鼻和眼距略近的眼睛使得他的笑看上去都有些凶厲陰鷙。


  “你覺得她僅僅是得罪了江若弗?”


  朱氏忽然有些不確定,

  “不然呢?”


  江弘看著她,

  “我從前些日子就開始讓人監督她的一舉一動,你知道我在江若弗身上挖出了什麽秘密嗎?”


  江弘向她走近了一步,

  “父親一直想高攀的陳王府,我這位悄無聲息的七妹,已經將之握在手中了。”


  朱氏不敢相信她聽見了什麽,

  “你說什麽?”


  江弘隻是冷聲道,

  “夜半私會,陳王世子見她葵水弄髒了衣裙,竟然脫了自己的外衣給她遮擋,親手為她係上,撲蝶會上,世子親自教她疊紙鳶花,她臨走前,陳王世子握住她的手挽留她,江若弗卻敢頭都不回地就走。”


  “你以為那個提燈真的如她所說,是丞相府的嗎?”


  “那個陳,是陳王世子的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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