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拉麵之神
泠忽然轉過頭，淚眼巴巴地看向工藤涼介。
搞什麽？
工藤涼介從來沒見過泠擺出這種柔弱表情。
“人家為了來跟你一起吃拉麵，不惜違背家中門禁時間，回去還要被父親責罵，難道這樣的我還不能吃你的叉燒嗎……”
工藤涼介覺得自己身後忽然從天而降一塊牌子。
上麵大寫著渣男兩個字。
旁邊同樣吃著拉麵的大叔們忿忿不平，開始責怪起工藤涼介來。
“你小子別不懂珍惜啊喂！”
“小妹妹別難過，大叔這裏還有許多叉燒，都給你了！大叔家的兒子也是高中生，比這小子還英俊帥氣呢！到時候介紹給你！”
工藤涼介感受著眾人的職責，再看著泠調皮地對自己偷偷做了個鬼臉，無奈地拿起了筷子。
這就叫啞巴虧。
泠在旁邊吃得津津有味，工藤涼介看著她，覺得她很奇妙。
他還記得，月色下她一襲黑色哥特長裙，一頭銀色長發，手持黑傘的模樣。
那時候她居高臨下的看著工藤涼介，就給了工藤涼介內心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他從沒想過麵前的少女身上也會有十足的煙火氣。
她會在吃拉麵之前將銀發撥到身後，以免沾到湯汁。
這種熟悉自然的動作，讓工藤涼介在內心中不禁懷疑她到底吃了多少次拉麵。
她……該不會是個老妖怪吧……
工藤涼介感受到了泠停下手中拉麵以後，看向自己的眼神中的殺氣，趕緊停止想法。
泠是工藤涼介見過的唯一能自由行動的惡靈。
人死如燈滅，在那一瞬間，靈魂出竅，就會被引路人帶走。
若是執意不走，生前又確實經曆悲慘，作為引路人的死神才會網開一麵，告訴它你即將成為惡靈，但終有一天，會有一個帶著渡靈人身份的人類來解開你的心結，並送你離開。
每一個惡靈都在等渡靈人的出現，卻也怕渡靈人出現。
這也是為什麽奈良武士們剛剛被喚醒就對工藤涼介發起攻擊的原因。
惡靈們怕自己堅守的高傲自尊，自己堅持了那麽久的憎惡執念，被渡靈人輕易地粉碎，然後土崩瓦解。
每一個惡靈能存在於此都是有原因的。
他們並不一定期待渡靈人給與他們的解脫，相反，他們寧願反反複複生活在這種無邊無盡的怨念中。
畢竟這就是他們作為惡靈，尚且存在於人間的意義啊。
可總有些特殊的惡靈，如小泉真子。
小泉真子是想要離開這個世界的，作為惡靈，她和泠能自由行動不一樣，她隻能孤身一人存在於恐怖屋內。
每天麵對的是黑暗深邃望不到頭的入口。
等待著那些情侶們手牽著手麵帶微笑從她麵前走過。
諸人滿溢情，唯卿孤餘生。
可她不知道如何能離開這個世界，她隻能指望工藤涼介親手給她一個解脫。
可這對於工藤涼介來說，無疑是讓他手持尖刀刺進小泉真子的心髒。
身死與魂消，對於尚且作為人類存在於人世間的工藤涼介來說，沒什麽差別。
他是一個被允許的惡人，每一次渡靈，都是手持尖刀讓一個靈魂走向消亡。
靈魂亡故意識全無。
而工藤涼介正身處這種深淵夾縫中，進退兩難。
他嚐試過用無數的心靈雞湯澆灌自己，努力給自己洗腦，渡靈時為了這些惡靈好。
可他是一個人類，他有情感。
問題就出在他有情感上。
也正如工藤直樹對他所說，他會出現這種想法，是因為他舍不得。
當他身負渡靈人這個天地間獨一無二的使命與責任時，他就不再是他了。
他必須摒棄情感，給予惡靈們解脫。
那麽對於這樣的工藤涼介來說，他的存在，與行屍走肉何異？
這是一段注定會有悲傷結局的故事。
而工藤涼介作為書寫者，卻還要將它完成。
每一次渡靈都是一個節點，送走的惡靈，都會始終銘刻在他的記憶中，直到他死。
而命運弄人，他的生命能否延續恰恰是與他的渡靈數量有關的。
每送走一個惡靈，他就能多活一段時間。
也能多承受一段時間這種痛苦。
渡靈人，本不該由凡人擔任。
奈何死神無情，生命被超脫時，無法區別出這些有著悲傷經曆的人們。
所以便由同樣具有情感的人類來與這些惡靈溝通，化解他們心中的怨恨，讓他們可以安心踏上黃泉路。
這就是用愛渡靈的真正意義。
工藤涼介所需要肩負的責任，一如至往的沉重。
“你這家夥今天好像心情不太好的樣子啊，怎麽，發生什麽事了嗎？”
工藤涼介聽著泠的問話，腦海裏一瞬間閃過父母的場景，接著轉瞬即逝。
“哦，原來是這樣。”
由於泠能看穿人心，所以現在工藤涼介不說也知道了。
“隻有小孩子才會因為離別而不開心。不過想想也是，你畢竟也還是個十七歲的小孩子。”
泠端起拉麵碗，喝了口拉麵湯，口中感歎著還是熟悉的味道。
這時候拉麵店老板忽然從後廚走出來，他搓著手，像是下了什麽決心一樣，卻又猶豫不決。
拉麵店老板是個年輕人，還不到三十歲的樣子，做出來的拉麵卻意外的味道醇厚悠遠綿長，所以在這一帶廣受好評。
他走到泠身邊，努力擠出微笑，用生硬的聲音說道：“請問這位小姐，今天的拉麵味道如何？還有……您喜歡喝西瓜汁嗎？”
泠微微愣了愣，但是似乎想到了什麽，轉眼間就明白了眼前拉麵店老板話語中的真正含義。
“味道很好，和從前的味道一樣。還有，沒錯，我最喜歡西瓜汁了。但是你可要像你爺爺一樣，把最鮮榨的西瓜汁給我端出來，一滴水都不許摻的那種。”
“好的！我馬上就為您準備！”
拉麵店老板漲紅了臉，一臉興奮的樣子讓工藤涼介覺得不知所措。
工藤涼介還搞不清發生什麽事的時候，拉麵店老板已經小跑著往後廚跑去了。
“原來……原來爺爺臨終前說的關於拉麵店的秘密是真的……從祖上到爺爺那一代，每一代都能遇到同樣的愛喝西瓜汁的銀發少女來吃拉麵……爺爺說，隻有得到了銀發少女的認可，才算是真正得到了祖輩拉麵手藝的傳承……這是家族代代相傳不能說給旁人聽的秘密……”
旁邊的店員不解剛剛繼承拉麵店不久的年輕老板在嘀咕什麽，也不懂他為什麽一副興高采烈的樣子，便開口詢問。
“拉麵之神來了啊！愛喝西瓜汁的拉麵之神來了啊！”
店員聽著這話的表情就和簾子外麵正坐在店裏吃麵的工藤涼介一樣。
呆若木雞。
而泠仿佛是感應到了什麽，忽然哈哈大笑了起來。
工藤涼介好奇地問道：“你在笑什麽？”
“怪不得……怪不得我每次到這裏來吃麵老板都客客氣氣的……哈哈哈……拉麵之神……聽起來好搞笑的樣子……”
泠笑得眼淚都流出來了。
怪不得……怪不得這家拉麵店過了那麽多年，還仍舊存在著啊。
原來，這家拉麵店一直記得自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