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2)
家裏沒人,秋海棠的房間門開著,野玫瑰走進去,看到秋海棠的床上零散地堆著十幾條裙子,不禁笑了,果然,如她所想,這種熱鬧的時候,秋海棠自然早就認真打扮,然後去找某位相好,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野玫瑰住在秋海棠的隔壁,她走回自己的屋子,裏麵整整齊齊,姑媽給了她和秋海棠一樣的陳設:一張床,一個梳妝台,一個大衣櫥。
她按下白熾燈燈開關,燈泡剛閃了兩下,就撲通一下,忽然滅掉了。
好半天,還撞了頭,野玫瑰才從衣櫃深處掏出蠟燭和火柴,擦亮了火柴,微弱的燭光照亮了整間屋子。
野玫瑰自言自語,“海棠姐忘交電費了,前天剛提醒她,沒想到她還是忘了,譚大班說我野,怎麽不說海棠姐野呢?”
端著蠟燭去廚房找煤爐燒水,準備洗漱,誰料煤球也沒有換,隻好回到了房間,冬天陰冷,沒有電,汽爐自然無法用,隻好拿出床下的火盆,這才想起來木炭這幾日也沒換。
嗬,竟然什麽也做不了。
野玫瑰抖索著鑽進了冰冷的被窩,攤開床頭那本剛讀了開頭的書——是張恨水的《啼笑因緣》,燭光昏暗,照著書上的油墨,散發著淡淡的味兒。這本書是陸舟宇帶她去真善美書店,讓她自己選的。
外麵小孩聲越來越吵,可獨自守歲,倒也是寂寥的,野玫瑰讀書讀著讀著,書裏正寫得場麵熱鬧,她的眼淚水卻撲簌下落,這本書寫的是女藝人和大學生的故事,可也就隻有瞎掰的小說敢這麽寫,她和陸舟宇之間,會有那般美好的未來?癡人說夢罷了。
野玫瑰和陸舟宇鬧齟齬的時候不多,她性子裏忍讓寬容的部分比計較小氣的部分要多太多。上海雖大,可大也大不到哪裏去,她在百樂門意外聽到別人閑聊,說陸舟宇家裏給他介紹對象了,是個門當戶對的留洋小姐,還煞有介事地安排了一場相親,可陸舟宇從來沒跟他說過,於是她自然要和他吵。
那天,他帶著她去書店,兩人看著書,她忽然問道,“她是不是很醜?”
陸舟宇微微發愣,很快反應了過來,但選擇了沉默,不說話。她記得他當時在讀作家魯迅剛出的一本雜文集,名字很怪異,叫什麽《且介亭雜文》,他的眼睛盯著書,整個人也仿佛沉浸到了書裏。
她又問,“她是不是很有學問?”
他依舊是不說話的,甚至背對過去,兀自讀起書來。
她便氣惱了,覺得他不重視自己,心裏來氣,奪過書,撂下狠話,“你連說話也不願意同我說了,那你就去守著你那無鹽的留洋小姐生活吧,再也不要來百樂門找我了。”
話剛一說完,看到他立刻變得發青發黑的臉,她便後悔了。可野玫瑰有傲氣,她以前總以為,陸舟宇跟自己在一起,便是認了她了,可她終究還是知道的,自己幾斤幾兩。有些事,想也不敢想。
那時,她需要陸舟宇給一個台階下,但她自己不能垮。
陸舟宇給她什麽回應了呢?
他把書搶了回去,然後繼續去看那本連名字都奇怪的《且介亭雜文》了!
野玫瑰無奈,她一麵覺得陸舟宇像年少的自己,原來同性並不相斥,一麵又悲哀地發現,她心裏的那些屬於女性的百曲回腸,他也是不會知道的。
或許是這樣的心裏作祟,野玫瑰看見陸舟宇在百樂門和其他舞女跳舞時,也會生氣,她害怕見到陸舟宇和其他女人進行身體接觸,所以她看到秋海棠和陸舟宇在舞池跳舞的時候,內心糾結如蛇蟻爬動。
“她在勾引你。”野玫瑰對陸舟宇說,說話時她還特意笑了,這樣表情便不會猙獰。
陸舟宇卻笑了,他調侃她,“那你還和其他男人跳舞呢。”
野玫瑰振振有詞,“我那是為了生計,跳舞是我的工作。”
他反問,“那你就比我高尚一些了?”
她終於無言以對了。
後來他們又因這樣的小事吵了幾回,不歡而散。最近一次便是前天,具體的緣由她已經忘卻。野玫瑰覺得委屈,她是莽撞的女人,但也是好哄的,他怎麽就不明白呢?
靠在床頭,望著手裏的《啼笑因緣》,野玫瑰想明白了,自己的這段姻緣,又何止是啼笑皆非呢?亂世,才子,他的抱負,他的想法,她這個舞女怎麽會懂?他們終究是來自不同世界的。豁達之後,她便擦去了淚,許是哭得累了,她的眼皮也打起架來。不知什麽時候,野玫瑰的頭歪在了床頭,抱著書緩緩地睡了過去。
外麵小孩歡呼聲沸反盈天的時候,野玫瑰醒了,原來她守歲守過了,伸手一碰,枕頭是濕的,原來夢裏又哭了一通。
電已經來了。白熾電燈明晃晃地亮著。
被子被她踢開了,火盆烤得她外側的身體熱到發燙,可裏側的那半邊,卻依舊冰涼,野玫瑰爬起來,以為是秋海棠回來了,卻看見了一個端著水壺和兩個瓷碗,逆著光走了進來。
她下意識地捂住胸口,大驚失色,“你怎麽來了?”
陸舟宇放下水壺,在瓷碗裏倒了一杯水,遞給她,沒好氣地說,“是你自己家的大門都不關。”
“門沒關?”野玫瑰這才後知後覺起來,晚上回來的時候那樣魂不守舍了,根本沒意識到門開著。
陸舟宇繼續說著,自顧自地,“我幫你把電費交了,煤也弄好了,水給你燒了一壺,電燈壞了,剛修了一下,本來打算修好就關掉,結果熱水爐嘟嘟叫響,便先跑去上水了,應該是光線太亮,沒想到驚醒你了。”
陸舟宇身上的白襯衫擼起了一半,袖子和小臂上都沾滿了黑色的煤炭印記,他一個富家公子哥,竟然也會做這些事,野玫瑰忽然有些感動。
陸舟宇擦去她眼角的淚水,然後忽然猝不及防地,低頭吻了她。這同樣是一個出其不意的吻,但和她那個迅疾的蜻蜓點水的吻不同,他的吻濕熱而綿長,帶著淺淡的青草香氣,令她忍不住想要甘心沉溺。
野玫瑰忍不住伸開雙手,緊緊地抱住了他,他們的胸口貼在了一起,野玫瑰聽到了陸舟宇劇烈的心跳,和自己的一樣。
她主動示好,“是我不好,我太小氣,太自私。”
陸舟宇食指勾了勾她的鼻尖,“也太在意,太自卑。”
陸舟宇繼續說道,“你可別當我是個公子哥,我在南京念書的時候,可是很獨立的,什麽事情都自己一個人處理,盡量不麻煩家裏。”
嗬,他果然還是與眾不同的。
“你繼續睡吧。”陸舟宇按掉了白熾燈,將凳子拉過來,坐在了床頭,他依舊在看那本《且介亭雜文》。陸舟宇有隨時帶著一本書的習慣。
野玫瑰睡不著,她將頭枕在陸舟宇的大腿上,指著書皮,“我一直覺得,這本書的名字很奇怪。”
陸舟宇從中山裝的上衣口袋裏取下一隻鋼筆,將書扉頁上的“且介亭”的“且”與“介”圈起來,然後又在旁邊“且”的旁邊寫上了一個“禾”字,在“介”的上麵寫了一個個“田”字。
野玫瑰照著念,“租——界——?”
陸舟宇點點頭,耐心解釋道,“魯迅先生住在閘北,那裏有一塊屬於‘半租界’的區域,其實是被越界築路了,於是魯迅先生便各取了‘租’字與‘界’字的各一半,作為這書的名字,也有人說,這是因為魯迅先生的性子直,特別憎恨帝國主義,揚言不願把中國的‘禾’與‘田’讓給帝國列強。”
野玫瑰點點頭,追問道,“聽起來,這位魯迅先生很偉大呀。”
陸舟宇搖頭,嘲笑她,“偉不偉大,這哪裏是你這個小舞女可以妄斷的。”
野玫瑰昂起頭,語氣不屑,“有什麽妄斷不妄斷的,武媚娘還留著無字碑給後人評判呢。”
“你呀……”陸舟宇看著她,語調自然地降了下去。
野玫瑰接話道,“我……我怎麽了?我就是敢說呀,我就是關漢卿筆下的,那天地間的一顆響當當的銅豌豆。”
他的目光低垂,落在她肚子上多出來的一圈小贅肉上,冬天到了,她吃得多了些。
陸舟宇捏捏她的肉,“還銅豌豆,我看是肉豌豆還差不多。”
野玫瑰覺得癢,往後退縮,陸舟宇卻得寸進尺,他的雙手忽然抱了過來,將她攬在懷裏,右手已經解開了她已經有些淩亂的發髻。
她抬起頭,昏黃靜謐的台燈燈光打過來,她看見他的眸子,還是那樣的璀璨明亮。其實他和他人也沒有什麽不同,也不過是一個花花公子麽?
她瑟縮了一下,不自覺地。
“怕?”他問。
“有點。”她倒也不欺他。野玫瑰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隻是沒想到會來得那麽早。
他問她,“那你愛我麽?”
野玫瑰顫抖著,不回答他,反倒問他道,“你會騙我麽?”
陸舟宇說,“我愛你。”
她順著他的身體,也勾上了他的脖子。他開始吻她,起始是溫柔的,她閉上眼睛,漸漸地沉浸了進去,可沒過一會,他的態度卻忽然如天晴轉驟雨,倏忽之間變得猛烈起來,他死死地抱著她,褪去她的衣裳,他們一片赤誠地麵對自己,也很快都大汗淋漓,野玫瑰身下痛楚,然後聞到了一片血腥的氣息。她沒有忍住,淒慘地叫了幾聲,感覺自己像是一團柔軟而沒有形狀的雲,包裹吸納了他這塊堅硬的石頭。
意亂情迷間,床單上留下一小片殷紅的血,如同幾朵繁複盛開的野玫瑰,鮮豔奪目。
他將她摟在懷裏,十分用力,幾乎要將她的全副骨頭都要捏碎。
他問她,“疼麽?”
她也抱著他,她的嘴唇蒼白,額頭布滿細密的汗珠,點點頭,“疼。”
他繼續吻她身體餘下的每一處,“那我輕點……”
野玫瑰抱緊他,在愛麵前,她連羞澀都已然忘卻,她忍著痛,逞著強,臉上綻放出笑容,“疼,但是疼得開心,也疼得甘願。”
拂曉的光落進來,模糊斑駁,弄堂裏的雞已經開始鳴叫,一聲又一聲,清脆響亮,新的一年已經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