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似此星辰非昨夜,為誰風露立中宵(4)
他們約在了晚上,臨走前,野玫瑰還如常去了百樂門跳舞,在譚大班的安排下同幾個熟客跳了舞,她的動作還是那樣流暢,表情也還是那樣到位,根本看不出絲毫的緊張。
野玫瑰甚至還猜想,明天的《申報》頭條,會不是是“百樂門當紅舞女離奇失蹤,前一夜竟無絲毫預兆?”
想到這裏,正在跳探戈的她便哈哈大笑,差點踩錯了一個拍子。
野玫瑰早知道,自己是個天生的戲子。
在化妝間卸了妝,準備收工的時候,卻來了一個小插曲,譚大班要帶她去包房見貴客。
野玫瑰看了一下歐亨利手表的時間,距離和陸舟宇的會麵已經隻剩下半個鍾頭。
她偎依在譚大班的身上,撒著嬌,不願意見,“我剛跳得一身汗,怎麽好意思見你的貴客呢,明天吧。”
譚大班埋汰她,“總是明天明天的,鬼都曉得,明天是最不可期待的,阿拉告訴儂,你已經錯過這位貴客三次了,過了這村,就沒這個店了。”
時間急不得,野玫瑰迅速地收拾好,把今晚某個客人塞的小費疊好,塞進譚大班的手心,“那就介紹其他人吧,反正我不稀罕。”
說完,野玫瑰便扭著細腰,拎著個小皮箱子出門了,直到走出了百樂門,她才回望了一眼這奢華到能迷了人眼的享樂之地。原來,不過經年,在這裏的日子卻已像是半生那樣漫長。
好半天才找到一輛尚在運營的黃包車。
“師父,去虹口。”
錢比平時多要了不少,野玫瑰心情好,想著又是深夜,便沒計較。
黃包車行駛在路上,野玫瑰很快就覺得氣氛不對。她皺起了眉頭。
這馬路比平時安靜太多了,幾乎都沒看見什麽人。
“可能老城這一帶就是那麽安靜的吧,平時也沒走過這條路。”野玫瑰沒有太在意,一心隻想著早點見到陸舟宇。
她預料了天氣的變化,也準備了路上的幹糧,甚至預想過遭人搶劫怎麽辦,卻沒想到,這亂世之中,最不可測的,其實是戰爭。
黃包車師傅把車拉到了一個地方,距離她的目的地還有三百米。
“小姐,你自己走吧,我還想活命。”
說完,師傅便忙不迭地拉著黃包車逃命去了。
然後便聽見了槍聲。一聲,在很近的地方響起。
野玫瑰拎著箱子,她已無退路,心中咯噔,卻還是一路扶著牆,悄悄地往陸舟宇的方向走去。
終於,她發現了陸舟宇,正在馬路對麵,他們約定的屋簷下,悄悄地躲著。
她衝他揮手,叫了他的名字。
他終於看見了她,站了起來,準備走過來。
可是就在那千鈞一發之際,他身後卻藏著一個不知什麽時候出現的日本士兵,野玫瑰看到了,那人對著陸舟宇就舉起了手中的長槍。
“舟宇!”她的腦子來不及想,身體已經撲過去,推開比她重了將近兩倍的男人身體,流彈從她的手背擦去,留下灼熱的燒痕。
她覺得自己如羽毛一般輕盈,倒在了他的懷裏。
他把她攬在懷裏,仔細檢查著她是否受傷,隨即大聲地責備她,“傻瓜!你不要命了!”
她嗚嗚哭著,將自己的頭埋在他的懷裏,“我不管,沒了你,我活著也沒有什麽意思!”
陸舟宇罵她,“你這個傻瓜!”
野玫瑰哭笑不得,他總是罵她“傻瓜”,弄得她也不知道自己是真傻瓜還是假傻瓜。
他拖著她藏進進最近的防空洞,和一堆人擠在一起,越來越多的人湧進來,她不得已,身體緊緊地貼在了他的身上,他把她抱在了懷裏。
黑壓壓的洞口,野玫瑰瞪大了眼睛,聽著外麵的槍聲和裏麵哭喊聲,她突然很慶幸,自己還有一個男人溫暖的臂彎可以依靠。
又過了很久,終於有人忍不住了,推開最上麵的門,悄悄地看了看外麵。
待在防空洞裏太久了,消耗了太多力氣,野玫瑰突然感到餓了,剛還想隱瞞,肚子卻已經咕咕叫了。
陸舟宇微蹙眉頭,“現在的餐廳估計可找不到還在開門的了。”
野玫瑰搖搖頭,“我不吃館子裏的食物,尤其是那西餐廳,又貴還又吃不飽。”
陸舟宇嗤笑,“那你想吃什麽?”
說完,他們都笑了。
這都什麽時候了,劫後餘生,他們想的,竟然不是逃走保命,而是吃東西。
他們攜手走出去,弄堂裏深夜寂寥,那些平日裏神氣活現的西方餐廳,果然不是一片斷壁殘垣,就是早早已經關門歇業,。
她環顧四下,衝著那角落裏的蒸汽升騰,隨手一指,“我要吃一碗餛飩。”
簡直是一片意外驚喜——還有一家“深夜餛飩”尚在營業,一對夫妻,紮著個小篷,一人包餛飩,一人下餛飩,露天的小片地兒,滋養著夜晚的歸人。
一問價錢,竟然比平時貴了十倍。但他還是問她要吃什麽。她隻要了一碗薺菜素餛飩,兩人坐在一旁的小木桌上等著,寒風呼嘯,他特意坐在了迎風口,為她擋著了夏日清涼蕭索的晚風。
餛飩端上來,她卻推到了他的麵前,將竹木筷反複擦拭,才說道,“想必你也餓了吧,我吃不掉這麽多,你先吃幾口。”
他搖搖頭,“我晚上吃過了。”見她吃得素淡,又說,“以後娶你回家,想必也是一個賢妻,連大肉也不要一塊。”他從旁邊的盤子裏夾起一塊荷包蛋,放在她的碗裏。
“我那是怕胖。”她嘴上嘻嘻笑著,卻還是抵不過饑餓的本能,三兩下,便將那荷包蛋和剩下的餛飩消滅了個幹淨。
吃完,還打了個幹脆的飽嗝。
那年的淞滬會戰被載入史冊,上海的小巷子裏四處戰火紛飛,多少人顛沛流離,找不到歸家的方向,甚至就連那一碗餛飩都是昂貴的,可她卻覺得開心。
夜晚,她同陸舟宇躲在小旅館裏,他們抵死纏綿,槍聲與火光將外麵的天空映徹得通明,野玫瑰也覺得自己在燃燒,她不關心民族,不關心家國,隻關心眼前的這個人,她願意他的喜怒牽引著、影響著自己。
那就是他們的第一次逃亡,失敗而慘烈,卻也熱血而真誠。
那時的戰事雖緊,他家裏給定的婚期卻也臨近了。
終於,他們商量過後,重新定好日期,在十二月的時候,決定離開已成孤島的上海。
翌日分開時,野玫瑰做了一個大膽的決定,她將自己全部的錢都給了陸舟宇。
陸舟宇推脫再三,野玫瑰說,“錢財乃身外之物,我已經願意拿命來救你,這點錢,又算什麽呢?”
他終於收下。誰讓野玫瑰的傻勁與衝勁,他早已領略。
他們激烈地擁吻,兩顆心像是要燃燒,然後融化在了一起。
“外白渡橋,不見不散。”
“不見不散。”
一句話,聽起來,卻像是一次賭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