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以後我們除了公事不要接觸了
衛生間的冷水來自山裏，很是清涼。鍾妍羽選的涼水這邊，衝完皮膚凍得發紅，她卻沒感覺，走到門口的台階上望著帳篷區走了神。
??手機裏的照片是李少衿遠在加拿大的墓地，鍾妍羽沒有去過，隻聽季思綦說過兩回。她又將手機解鎖看照片，以及照片下的幾行字——聽說你沒來過，我好心拍張照片給你看看。今年的溫哥華特別冷，我想少衿要是還活著，他一定會像這天氣，寒心。
??這是陌生號碼發來的彩信，鍾妍羽很清楚是誰發來的，接下來這段時間會過得不消停。她沒回複，緊接著又瞧見兩行字收進來——你想忘記少衿重新開始？別做夢了。你害死少衿，我不會讓你好過！。
??鍾妍羽盯著手機屏幕，心底已經愈合的傷疤又被撕裂開，讓她呼吸沉緩。
??李少衿去世有五年了，從第二年起，鍾妍羽才接受李少衿離開的事實，慢慢走出來。她沒有去溫哥華祭奠過李少衿，而是在郊區的祭奠堂租下一個格子作為李少衿的衣冠塚，時常去看看。鍾媽媽和季思綦認為她此舉是仍沒走出李少衿離世的陰霾，考慮到她的情緒便由著她了。實際上她不去溫哥華看李少衿有很多原因，其中有兩個很重要的因素是愧疚和後悔。
??假如當年李少衿沒有赴約飛那趟航班，就不會遭遇意外身亡。這個假設折磨了鍾妍羽整整一年，最後被她藏在了心裏最深的地方，連同後知後覺的情愫一並埋葬了。可陌生號碼的主人揪住這一點時不時冒出來提醒她，勾起她的傷痛。
??鍾妍羽點開照片看了很長時間，手被山風吹得冰涼麻木，她才將手機收起來，抬眼瞧見葉靖脩站在幾米遠的小路上。
??“你站在那兒吹風不冷麽？”葉靖脩蹙起眉頭說，“手都凍紅了。”
??鍾妍羽不知道他在那兒站了多長時間，在高處望著他，像在看他，又像透過他在看別人。
??葉靖脩不喜歡她這種目光，包括采訪那天她第一眼看到葉靖脩時顯出的詫異也讓葉靖脩不舒服。葉靖脩覺得她是在透過自己找李少衿的影子，側過臉避開她的視線，看向了別處。
??鍾妍羽發覺有點失態，收拾好情緒下台階走到葉靖脩麵前，“你怎麽過來了，孩子們呢？”
??“在帳篷裏。”葉靖脩隨口一回，轉身往回走。他的步速稍快，鍾妍羽多邁幾步才追到他身側。
??“你怎麽了？”鍾妍羽抬頭觀察葉靖脩的表情，感覺到他有惱意，不解道：“我在溪邊不就說了句大實話，你至於生氣了？”
??“你沒生氣就行。”葉靖脩回了這麽一句，抬腳下台階回帳篷區。
??鍾妍羽卻留在原地，看著他走遠，出聲道：“葉靖脩，你這樣就沒意思了。”
??葉靖脩腳下一頓，回眸見鍾妍羽疏離的那股勁兒又回來了，惱意一下子無影無蹤。
??鍾妍羽正兒八經冒火的時候會連名帶姓叫對方，季思綦就是個很好的例子。她叫了葉靖脩的全名，而不是叫“葉總”，這回是真上火了。
??自打采訪那天到現在，鍾妍羽不知被葉靖脩套路了多少回，還總被他噎得氣不順。她不就在溪邊說了句提醒的話，葉靖脩竟然不樂意了，有沒有道理可講。她慢慢從台階上走下來，揚起頭挺衝地說：“我不覺得我說的話有哪兒不對。你要是覺得不舒服，我也沒辦法。以後我們除了公事不要接觸了。”
??葉靖脩聽完她的話，何止是不舒服，那感覺簡直糟糕透了。她竟然為了小溪邊的誤會拒絕再接觸。葉靖脩感到好笑，麵色相當不快，與她麵對麵僵持著。
??但凡葉靖脩把話拿到台麵上講清楚，鍾妍羽不會這麽生氣。他這人藏得太深，鍾妍羽需要靠猜了解他的心思，時間一長難免不舒坦，更別說他此時態度強硬，鍾妍羽不伺候。
??不過今天是沈知熙的生日，鍾妍羽不能掃孩子的興，徑直越過葉靖脩往前走，盤算在帳篷睡一晚直接回家。可她沒走兩步被葉靖脩捉住了胳膊肘，愣是被那股力氣帶得轉身，連著收到彩信的難受一股腦爆發，還夾雜著辨不清的煩躁感。她挺大聲地道：“你幹嘛！”
??葉靖脩被這一嗓子震得清醒不少，鬆開鍾妍羽，神色頓時柔和許多。
??之前葉靖脩還覺得齊總說和鍾妍羽硬碰硬不會有好結果的這種事不能發生在自己身上，結果今晚被打臉了。鍾妍羽的性格看起來溫和隨性，實際上要強又倔。但凡鍾妍羽認為不可以的事就不會有回旋的餘地，葉靖脩不想真惹毛她，豈不是自討苦吃。
??葉靖脩沉了沉氣，用肯定句道：“我沒有說過因為你的那些話不樂意。”
??“那你幹嘛擺臉色給我看。”鍾妍羽真的是火大，沒有閑情去猜他到底是什麽心思，冷聲道：“你能用一句話解釋清楚，甭說第二句廢話。”她最後的倆字咬音很重，顯出她此刻能一點就著。
??葉靖脩今兒算是拿火把捅在火藥上了，見識到鍾妍羽的脾氣。可是他現在不能問鍾妍羽是否拿他當成李少衿，那將會火上澆油，他隻能先安撫鍾妍羽，軟下語氣道：“你先消消氣。”
??鍾妍羽吃軟不吃硬，見他軟和態度，也就不再那麽衝，撇開臉呼吸兩口山裏的涼氣。
??葉靖脩等她平和多了才說：“溪邊的事是我考慮不周。我認為沒有必要向不相幹的人解釋。如果你認為不合適，我下回會解釋清楚。”
??“你剛才怎麽不說？非要鬧成這樣。”鍾妍羽沒好氣道，“那我又惹著你哪兒了？你調頭就走，一大男人能不能大氣點兒。”
??“我……”葉靖脩被她這頓指責搞得語塞，當真有多小心眼似的。她要是真拿葉靖脩當成李少衿，讓誰來看都覺得應該惱火。葉靖脩這會兒說不出口，有夠憋屈的，橫下心道：“我錯了，向你認錯，你看行不行？”
??“什麽態度。”鍾妍羽輕哼一聲望向別處，疏冷感和煩躁感都不見了，她的火氣消了一大半。
??對付炸毛的鍾妍羽要軟硬兼施，而且要掌握好平衡點。葉靖脩今晚領悟得很好，不然會和季思綦一個下場。當然他不是因為要拍李少衿的紀錄片需要鍾妍羽幫忙才妥協，是出於喜歡鍾妍羽才示弱。擱別人的話，他也不能伺候。站在他的立場，如果外麵真有傳言，他一業內有名的文化傳媒公司副總，吩咐下去就把這事了當了，需要跟外人掰扯清楚？鍾妍羽不懂傳媒的套路，肯定想不到這層。
??今晚是出來玩，葉靖脩不想鍾妍羽帶著火氣睡一覺。女人生氣多了對身體不好，葉薇是現成的例子。葉靖脩好脾氣道：“我回去奉茶請罪。你別生氣了，行麽？”
??鍾妍羽不是小肚雞腸的人，就著葉靖脩給的台階緩和氣氛，說：“這還差不多。”她轉身往回走，語氣表現出對葉靖脩的示弱很受用。
??葉靖脩抬腳跟在後麵，看她的步子明顯變輕快，無奈一笑。
??除了葉薇和沈知熙，葉靖脩又碰上一個能讓自己退讓的女人，也是出乎意料。不過他處理與鍾妍羽起衝突方麵的能力比季思綦強多了，非常有彈性。好處是，這出小別扭轉移了鍾妍羽對彩信的注意力，她回到帳篷就順了氣兒，心情沒看到照片時沉重。
??孩子們見鍾妍羽回來了，在帳篷裏穿好鞋出來，圍到鍾妍羽身邊。
??沈知熙替舅舅求情，拉著鍾妍羽的手來回晃，用難過的小奶音說：“阿姨，我舅舅知道錯了。你不要生他的氣好不好？
??沈斯博跟著說：“鍾阿姨，我舅舅有時候像我媽媽，不是故意說不好聽的話。我爸爸說他們倆是屬刺蝟的，一不高興就會把刺兒豎起來紮到別人，不一定是有意的。你別生氣。其實我舅舅人很好的。”
??鍾妍羽暗忖葉靖脩姐夫的比喻很形象，葉靖脩可不就是屬刺蝟的。他親姐也這樣？莫非是家庭性格？
??葉靖脩走到帳篷前輕咳一聲，神情不太自然。
??鍾妍羽瞧了他一眼，牽過兩個孩子的手說：“看在你們為他求情的份上，我就不生氣了。”
??孩子們轉變笑臉，拉著鍾妍羽去帳篷裏看動畫電影。葉靖脩成了後勤人員，不僅應倆孩子要求拿零食，還泡了鍾妍羽愛喝的蜜.桃烏龍茶請罪，鍾妍羽又恢複原來能和他平和聊天的狀態。兩人將“不再接觸”那茬揭過去了。
??兩大兩小轉至軟墊上看影片。沈知熙坐在葉靖脩的身前和鍾妍羽說話，嗓音甜甜的，很有治愈力。葉靖脩在一旁添茶，鍾妍羽喝下幾杯舒暢多了，問葉靖脩：“所以你到底為了什麽把刺兒又豎起來。我在廁所那邊沒說不合適的話吧？”
??她著實好奇在哪方麵惹到葉靖脩。葉靖脩的脾氣挺怪的，她以後別踩雷。
??葉靖脩挪眸看向沈斯博，對刺蝟的比喻不甚愉快。沈斯博感受到舅舅的注視，嘿的一笑挪到鍾妍羽旁邊坐著，拿鍾妍羽當護身符。
??“你看斯博幹嘛。”鍾妍羽道，“他說的是事實。”
??“……”葉靖脩再次語塞，算是栽鍾妍羽手裏了，也就葉薇能將他噎到這種程度。他倒上茶，醞釀片刻說：“我是不是長得像你以前認識的什麽人？你在台階上看我的眼神，你沒注意？”
??鍾妍羽怔了怔，腹誹他太敏銳，抿口茶道：“我要是說實話，你聽了別不高興。”
??葉靖脩放下保溫壺看向她，洗耳恭聽狀。
??鍾妍羽斂起眸說：“你長得像我另一個發小。”她頓了頓，又道：“他去世好幾年了。”
??沒想到這個話題來的這麽快。葉靖脩心中起了波瀾，麵上卻很平靜，順勢問：“你願意和我接觸，是把我當成他？”
書屋小說首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