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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言刈其楚(六)

  “朕的意思?”


  “是,準確的說是臣妾揣摩出來的您的意思。”郭聖通說著話慢慢站了起來。


  “聖上,你是否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麵的場景。”


  劉秀抬頭看了一眼郭聖通,並沒有答話。


  “你忘了,但臣妾卻不敢忘。我去南陽郡琴師那取琴,急匆匆的走進去,你正一臉期待的盯著琴師手中的古琴,仿佛在看一件極其喜愛的珍寶,臣妾所見過的男子並不多,從側麵看您一眼,便覺得您是這時間最溫潤的君子。”


  “你說這個做什麽?”劉秀不在看郭聖通,轉頭問到。


  “舅舅讓我嫁給你時,母親是不同意的,母親說你在南陽郡依然成過親了,雖說是明媒正娶,但並不是名正言順,不讓我往這個火坑裏跳。舅舅也沒有要逼我的意思,是我,是我自己一門心思想要嫁給你的。但是新婚那一夜我就知道了,你不喜歡我,起初,我以為是戰事吃緊,你心神不寧,後來打聽了才知道,你是因為見過那位管家小姐了,才急匆匆的非要辦婚禮的。我嫁給你之前,以為你在南陽郡成的那次親連蓋頭都沒掀開,定然是不放在心上的,直到我又一次去琴師那裏尋一把古琴,我原是因為你喜歡聽琴,覺得自己手上的不好,才托琴師給我尋一把好的,到那時我才知道,我第一次見你時,你為何那般溫柔了,因為那把琴是你打算送給自己最心愛的妻子的。”


  “你要說什麽?”劉秀聽的有些不耐煩了。


  郭聖通笑了笑說:“您看,您不耐煩了,我一下就感覺到了,在真定的那幾次交戰,我都會跑到高高的山坡上去看,特別想看看你在戰場上的樣子,我身邊的內監和婢女們,都說在戰場上的將軍可威風了,但我從未望見過。他們說你愛笑,對手下的將士都很好,是個特別溫和的將軍,可我見到的你,總是冷冰冰的,每一天都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我換著花樣的給你做吃食,苦練琴技彈給你聽,都很少見到你的笑容,真的,很少、很少。”


  劉秀聽不下去了,起身要走。


  “聖上,我如此在意你,在意你的一舉一動,我怎麽可能教唆自己的兒子謀反呢?”


  “你沒有教唆,他自己就不會做了嗎?”劉秀轉身,有些怒氣的問到。


  “疆兒和輔兒都是我一手帶大的,我教他們的都是您的好,他們怎麽會有這樣的心思呢?”


  “兒大不由娘,何況你已經不在他們身邊很多年了。”


  “你還是要處置輔兒?”


  “他派自己養的賓客暗殺侯爵,難道朕還要放過他不成?”


  “你們喜歡過我,我卻為了您,心甘情願的讓出了皇後之位,幫您製衡我的舅舅和整個郭家,這些年,我即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吧,看在我事事為您的份兒上,你就饒了輔兒一命吧。”


  “你讓位,這後位原本就是麗華的,是她堅持推辭,朕起初才立了你,你讓位?”


  “您真的覺得現在的中宮皇後有資格當皇後嗎?性子軟軟弱不堪,自己的母親和弟弟離世了,都無法報仇,您真的覺得,這樣一位皇後,能幫您料理好後宮嗎?”


  “她不能,你能嗎?憑你猜測人心的本事,還是殺人如麻的手段?”


  “聖上,我說了,那都是為了您,為了您的天下,我若不殺人如麻,這天下怎麽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好會給自己找借口啊,你因為岑家和郭家的舊怨想方設法殺了岑彭,怎麽這也要推到朕的頭上嗎?”


  “聖上,若您沒有讓王朗糟蹋啊楚,岑彭與郭家的恩怨也不會走到今天這個地步。”


  “你胡說八道什麽!”


  “我胡說八道,聖上敢做不敢當嗎?郭家和岑家結怨已久,卻並不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自從岑彭從南陽郡把管麗華她們接回來,他就處處針對郭家,和您一起征戰的功臣都有了殷封,便郭家沒有,即便我貴為皇後,郭家在洛陽的地位也沒有絲毫改變,而這一切,和這為岑將軍都脫不了幹係,他如此打壓郭家,難道我們就不能奮起反抗嗎?”


  “所以你們就殺了他?”


  “那是他自己命數將近,非要離開那個叫岑亡的地方,我們才有機會動手的,天時地利,便就是天意。”


  “天意!這話,你也好意思說出口。”


  “我有什麽不好意思的,他仗著對你的了解,不給郭家活路,我們隻能靠讓出後位才能某得一點侯爵的地位,我們殺了他,有什麽不對嗎?”


  “你不覺得自己瘋了嗎?”劉秀看著眼前麵目可憎的郭聖通,無奈的問到。


  “我是瘋了,很早之前就瘋了,早在遇見聖上的時候,早在嫁給聖上的時候,就瘋了。”


  “簡直無可救藥。”


  劉秀說完氣衝衝的走了,郭聖通像被什麽抽空了一樣,癱坐在了地上。殿外的婢女見劉秀推門而出,便趕緊進去扶起了郭聖通。


  “聖上說我瘋了,聖上說我瘋了。。”郭聖通大笑著說到。


  因為串通更始帝兒子暗殺侯爵的事,劉秀震怒,中山王府被封,劉輔下獄。


  “娘娘,中山王太後怕是要不行了。”


  婢女來報時,管麗華正在寫字,最近,練字成了她每天必做的事情。


  “看來,我得去看看她了。”


  管麗華一踏進侵店就聞到了一股特殊的香氣,郭聖通端坐在中堂的案幾旁,似乎在等她。


  “我等了娘娘很久了。”


  “我?中山王太後不自稱本宮了嗎?”


  “哼,你這是在取笑我嗎?”


  “我怎麽敢取笑中山王太後呢?”


  “你不覺得這個稱呼很拗口嗎?如今,中山王都沒有了,哪裏還有什麽中山王太後。”


  “你如此聰明,卻落得今天這個地步,不後悔嗎?”


  “後悔,當然後悔,後悔沒有在南陽郡解決了你,讓你回到了洛陽。”


  “是啊,你若真在南陽郡解決了我,或許於你於我都是好事。”


  “你並不喜歡聖上。”


  “談不上喜歡,也談不上不喜歡。”


  “你沒有心嗎?”


  “當然有,我若沒有心,你怎麽會是今天這個樣子呢?”


  “你說什麽?”


  “那個江湖義士招供的如此徹底,王太後娘娘就不覺得奇怪嗎?”


  “是你?不可能,那個人跟了輔兒很久了,怎麽會說背叛就背叛呢?”郭聖通還在驚慌時,管麗華走到香案旁,用水把香爐澆滅了。


  “你幹什麽?”


  “幹什麽,你就不覺得這香有什麽問題嗎?如此特殊的味道,都沒能讓你起疑心嗎?”


  經管麗華提醒,郭聖通才恍然大悟。


  “他要殺了我,為什麽?為什麽?”


  “因為他承受不了你的喜歡。”管麗華幽幽的說。


  “聖上自幼就失去了父母,疼他、寵他的人太少了,他習慣了付出,習慣了別人對他的虧欠,他覺得那樣才是安全的,但你給他的喜歡太多了,他承受不了,自然就不想在見到你了。”


  “你胡說八道,這世上怎麽會有人,因為別人太喜歡他,而想殺了她呢?”


  管麗華搖搖頭,沒有回郭聖通的話。


  “你說話呀?”


  “我說過了,你不信,不過王太後也不用擔心,你的兒子,也是聖上的兒子,想要這天下怕是不可能了,但命一定是保的住的。”


  “你不會殺了他們嗎?”


  “我?這宮裏都沒幾個人怕我,我能殺誰呢?”


  “不是的,不是的!”郭聖通想知道了什麽一樣搖頭到:“你像水一樣,看似柔軟,實則很有力量,你要放過我的孩子,求求你放過我的孩子。”


  “王太後娘娘,您不是說我過份的善良軟弱嗎?怎的今天又換了一副說辭呢?娘娘變起臉來還真快啊!”


  “你就不怕聖上知道嗎?”郭聖通猛然站起來,說到。


  “知道什麽?知道我像水一樣嗎?這個他自始自終都知道。”


  “你比我還善於偽裝,你?你從什麽時候開始謀劃的,怎麽會這樣呢?”


  “王太後娘娘想明白了,我確實是個很善良的人,所以一次又一次的給你們機會,希望你們能放過我和我身邊的人,但你們沒有,你們一步一步的把我身邊所有的人都帶走了,我若在不做點什麽,那整個管家都會被你們吞了的。”


  “那個江湖義士,怎麽會呢?怎麽會呢?”郭聖通搖著頭自言自語到。


  “是啊,他是王朗的人,應該和我勢不兩立,怎麽會幫我呢?可他在跟王朗之前,也是劉大帥的人,我機緣巧合救過一些劉大帥府上的婦人,其中剛好有一位,便是這位義士的妻子,他感念恩情,為我做些事,也並不意外。”


  “他會死的?聖上會殺了他的。”


  “這怕是要讓娘娘失望了,他主動招供,聖上感念他的正直,決定不殺他了。”


  “你?你還想要什麽?”


  “我不想要什麽,我其實一點都不希望你們就這麽離開人世,需得在吃些苦頭,才能告慰亡者在天之靈。”


  管麗華溫柔的語氣裏,多了幾分狠辣,聽的郭聖通不住的打寒戰。


  “我要去告訴聖上,告訴他真相。”


  “真相,除了這位江湖義士乖乖招供外,其餘的每件事都跟我無關,你要向聖上招供什麽呢?招供,是因為我這位義士才主動吐露真相的嗎?那我要多謝娘娘了,專門去聖上麵前替我邀功。”


  “不是的,不是的,你在利用聖上,你在利用他。”


  “我利用聖上?我用什麽利用聖上?”


  “利用你的軟弱,你看上去溫柔可欺,其實不是這樣的,沒人能欺負你,你一直在等著今天,你一直在等。”


  “我原本就是軟弱可欺的,承蒙聖上偏愛,才沒有人敢欺負我,這一點,難道中山王太後娘娘今天才知道嗎?”


  “不是的,不是的!軟弱就是你的武器,你利用軟弱讓聖上完全相信你,然後替你去做你想做的事,你?你?”郭聖通說著話,一口鮮血噴了出來。


  “我本來一點都不想殺你的,很認真的想要和你和平相處,這個結局是你自己選的,怪不得我了。”


  管麗華大搖大擺的走了出去,郭聖通則應聲倒地,一命嗚呼了。


  劉秀在長秋宮給郭聖通設了靈堂,以祭奠她為西漢和自己所做的犧牲。


  靈堂剛搭完不久,就有人跑去天牢劫獄了。


  “娘娘,你說這中山王府上的賓客是不是傻,這天牢也是能劫的?”劫獄的消息傳過來,管麗華便急匆匆的帶著婢女往郭聖通的靈堂趕。


  “自己的母親離世了,卻不能見她最後一麵,悲痛欲絕之下,什麽事幹不出來。”


  “那中山王悲痛欲絕,他手底下的那群江湖義士,也是傻的嗎?”


  話未說完,哭聲便傳了過來。


  “母後,您說父王是疼我們的,您說這些事都是父王讓我們做的,為什麽,為什麽現在父王派弓箭手要殺了兒臣呢?”劉輔跪在郭聖通的靈柩旁,邊哭邊說。


  “聖上,使不得。”管麗華拉著劉秀的手說到。


  “這個忤逆不孝的,今日若不殺了他,這天下人會怎麽看朕,怎麽看朝廷法度。”


  “發力不外乎人情,更何況,靈堂裏跪著的,是您的兒子啊!”


  “朕的兒子,朕沒有這樣不爭氣的兒子,放箭!”


  劉秀一聲令下,數箭齊發,劉輔就這樣死在了郭聖通的靈柩旁。


  劉莊趕來時剛好看到劉輔倒地的那一幕,他瞪大了眼睛看著自己的父王,滿臉震驚。


  他知道父王暴怒,卻不知道,暴怒的帝王會對自己的骨肉通下殺手。


  管麗華看著震怒的劉莊,眼神複雜。透過劉秀看向自己的兒子劉莊,管麗華隱約覺得,有些傳承怕是躲不過去的。


  郭聖通和劉輔的死震驚朝野,因此事獲罪的官吏有數千人,劉秀在一次用殺戮鞏固了自己天子的地位,如今,整個朝局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劉莊卻很久都沒能從劉輔的死中緩過神來,他越來越看不懂自己敬重並喜愛的父王了。


  “雖是國喪,可這太子妃的事,你也合該上一上心,不能這麽不管不問的。”


  “母後,父王,為什麽一定要殺兒皇兄呢?”


  “因為他犯了國法。”


  “可那是他自己的骨肉啊,身上流著他的血液啊?”


  “西漢剛剛立國,法度是最為重要的,在整個國家的安穩麵前,天子骨血的命,就沒那麽重要了。”


  “那日後,若我。。也。。”


  “若你也犯了國法,那下場和你二皇兄便是一樣的。”


  “母後,我會成為父王那樣的人嗎?為了法度,殘殺自己的親人。”


  “這個要問你自己了。”


  “我之前很想當太子,很想用自己的力量幫父王分憂,可如今,我覺得好累啊,母後,我很該聽您的話,做一個閑散王爺。”


  “路是你自己選的,已經走到了今天,便沒有回頭路走了。太子妃的事,你怎麽想的?”


  “我怎麽想的重要嗎?父王選好了人,送到東宮就是了。”


  “莊兒!”


  “母後,現在這天下所有的事都得看父王的意思,我喜歡誰,想要娶誰,由不得我做主。”


  “若你真有想娶之人,告訴我便是了,無論如何,母後會替你做主的。”


  “母後,父王他如此獨斷專行,您怎麽。。”


  “有些事,不試試,怎麽知道自己行不行呢?不要什麽都還沒做,就打退堂鼓。”


  “母後,我?”劉莊有些猶豫的看著管麗華。


  “看樣子,你確實有自己中意的太子妃人選了,有機會帶進宮來,給我瞧瞧,我若看的過去,我們在商量後麵的事。”


  “父王看上了耿將軍家的小姐,我們做什麽都是沒用的。”劉莊垂頭喪氣的說到。


  “趁著這兩日天氣好,你把人帶來給我瞧瞧。”管麗華微笑著說。


  “小舅舅封了關內侯,雲將軍要帶著一家人回南陽郡了,他說,待在那個地方舒坦。”


  “我以前就住在那,最開始生你的時候,就想等你長大了,回去住,卻不想,到是讓雲楓回去了。”


  “父王沒有阻攔,折子遞上去當天就批了。”


  “雲楓對於聖上和管家該進的責任都已經進到了,是時候該離開了。”


  “母後,為什麽,舅舅們都封了侯,我卻絲毫不覺得有什麽好呢?”


  “禍福相依,這爵位越大,擔子越重,想要看你熱鬧的人也就越多,自然是會不安的。”


  “母後,我若真為太子妃的事,和父王起了爭執。。”


  “說了兩三遍了,讓你把人帶過來,我先看看,至於後麵的事,在說。”


  “沒用的,父王不同意,都沒用的。”


  “你到底要不要把人帶給我看看?”


  “既然您想看,那就看吧。是馬將軍的小女兒,您自己召來看吧。”


  劉莊說完話,一臉生無可戀的表情走了。


  “這太子爺,最近總是愁眉不展的,也不知道怎麽了?”


  婢女剛從外麵回來,進殿便跟管麗華說到。


  “想要的得不到,大概就是這個樣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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