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馬戲團
木子楓和白智深決定分開各自回家已是下午4:00左右,但西昌的天空仍未有一絲暗淡,那一輪烈日依然炙烤著大地。
和外麵明媚的天氣不同,爸爸住的那棟暗紅色的小樓裏沒有光,陰暗陳舊的樓棟讓木子楓感到一陣壓抑。
他把手伸進兜裏,摸鑰匙,準備開門,樓道裏靜的可怕,唯一能聽到的就是鑰匙觸碰門鎖的金石之聲。
進了家,爸爸仍在不停地講著電話,他口若懸河,完全沒有理會剛進屋的兒子。
木子楓知趣的回了自己房間,剛倒在床上,就聽到掛了電話的爸爸在客廳招呼他一起下樓,參加晚上的飯局。
由於爸爸工作的特殊性,木子楓從小就跟著他混跡各種飯局,但他無法理解的是,為何爸爸在有限的“家庭時光”中卻不能選擇陪家人在家安心地吃一頓便飯。
當然一意孤行的爸爸從不顧及“幼稚兒子”的任何想法,木子楓這一點是明白的,於是他二話不說就起身往屋外走。
今天要去見的是爸爸在西昌的各路朋友,飯局被安排在當時西昌城裏最高檔的佛羅倫薩餐廳。
坐上汽車,不大一會兒,父子二人就開到了目的地,一座金碧輝煌散發著銅臭氣息的奶白色歐式建築出現在木子楓眼前。
停好車,他們來到這棟建築的門口,誇張巨大的旋轉門前,兩位穿著明紅色中式旗袍並且濃妝豔抹的迎賓小姐正在高聲迎客。
木子楓聞見這場景後尷尬備至,低了低頭,趕緊跟著爸爸走進了飯店大廳。
二人跟著迎賓小姐來到了一間名喚“竹韻”的巨大包間,門被兩邊的服務生開啟,裏麵已經有7,8人落座。
幾人見到又來了赴約的朋友,立馬各自起身,滿臉堆笑,大聲寒暄。
“呦,木總帶著公子來啦!”
“坐坐坐,趕緊坐!”
“小木喝點什麽?服務員!”
木子楓趕緊也換上招牌式的虛偽笑容,虛情假意的輪番感激,盡力配合著各路叔叔阿姨演好這場大戲。
在大家按慣例對木子楓的學習生活一番噓寒問暖後,木子楓在爸爸邊上落了座,這讓他不大習慣。
他很明白,飯局的規則是喝酒談事兒的成年男性一桌,婦女,兒童,司機這些陪同人員以及各種閑雜人等一桌。
以前有媽媽陪,自己都是坐在“婦女兒童席”,這裏是舞台的邊緣,至少能夠保證安心的吃一頓飽飯。
果然,十幾分鍾後,客人都到齊了,木子楓這桌“主戰場”隻有他一個“小朋友”。
“木子楓,這是王伯伯,你小時候他就見過你。”
“木子楓,這是張阿姨,小時候你就去過她家。”
“……”
爸爸突然變得和藹可親,並用從未有過的耐心一一介紹了在座的客人。
“小木總喝點啤酒吧!”不知道誰犯壞做出了提議。
“對,子楓,你喝啤酒,敬大家一杯。”爸爸趕緊應承。
雖然木子楓從小在各種飯局混的已是遊刃有餘,但喝酒對於尚年少的他來說卻實屬首次。
他接過服務員手中被啤酒填滿的圓杯,弓著身子,捧起酒杯有樣學樣的滿臉堆笑道:“在座的叔叔阿姨,祝大家發財大吉,步步高升。”
說罷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在喝酒的過程中,他隱約聽到有人虛情假意地說喝半杯,有人虛情假意地說讓他慢點喝。
但在他一飲而盡之後,眾人皆交口稱讚,表揚小木總有他爸爸幹大事的風範。
啤酒的苦澀年幼的木子楓當然不懂欣賞,一股惡心從胃裏被傳導到嗓子,他勉強忍住了。
之後,木子楓從容不迫地坐下,微笑著,等開餐。
桌上的人們,瞬間就遺忘了還有這麽一個孩子,他們一邊吃,一邊開始滔滔不絕地高談闊論起來。
剛開始,木子楓還有些拘謹,盡力傾聽他們的發言。
幾分鍾後,不出意料,他發現,他果然聽不進這裏在座叔叔阿姨發言中的每次一個字。
這些言論不是關於生意,就是涉及政治,這些內容讓一個初中剛畢業的孩子無比崩潰。
“大人的世界真奇怪,一頓正正常常的飯都不能好好吃。”木子楓心裏想到。
此時此刻的木子楓深感迷茫和疑惑,難道大人們吃飯不是為了充饑?一天時間那麽多,為什麽談生意就必須要在吃飯的這一個小時進行?
他更不理解這些沒文化人所定義的“酒桌文化”。
隨著酒精在身體裏的擴散後麻醉,木子楓瞬間覺得自己不像“文化人”,反而更像被馬戲團奴役的猴子般被要求出席不想來的活動,見著不願見的人,還被逼說著不情願的話,可謂,既身不由己,更言不由衷。
可猴子畢竟是猴子,需要人投喂,需要房屋遮風避雨。
再看眼前這些在座他的“觀眾們”,木子楓心中頓時開始暗生厭惡。
這些肥頭大耳,油頭粉麵的嘴臉下,是一顆顆無比虛偽,無比肮髒的內心。
木子楓明白過來,飯局上的這些人既不真心的關心自己是否有好好學習,更不關心自己是否茁壯成長,甚至連這頓飯自己是否吃飽都不見得在乎,他們唯一關心的,是在飯桌上談判而獲得的利益。
這“文化人”,不做也罷。
正在木子楓對“酒桌文化”細細品評的時候,他的肚子卻已經罷工,正在發出饑餓感的信號給他的大腦。
木子楓不好意思在這一桌“名利場”上表達自己請求被投喂的無理要求,思前想後,他借口上廁所便偷偷離開了席位。
來到包間門口,木子楓趕緊找到服務員,告訴她給自己上一碗湯麵。
5分鍾後,包間裏依然人聲鼎沸,熱鬧非凡,偷偷溜號兒的木子楓潛伏到“婦女兒童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默默舉起了筷子。
他眼前擺放著一隻白色瓷碗,清湯寡水中之間有幾滴油星兒,少許蔥花點綴著最多不到二兩的普通麵條卻散發著極度誘人的白色蒸氣。
木子楓嚐了一口,以正常人的口味評判可以說此湯麵的口味已達到難以下咽的標準,但這個饑腸轆轆的少年早已顧不得這許多,狼吞虎咽的在轉瞬間就消滅了擺在眼前的人間美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