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六章 道長
宋國興儒,楚蜀興道,北夏興佛。
宋夏兩國不用多說,禮儀規矩多得不得了。
楚蜀兩國相對來說規矩太少了。
在楚蜀的朝堂之上,臣子們不需要行跪拜之禮。這可能和兩國興道教有關吧。
終南山樓觀台,是公認的“天下第一福地”別的福地大多會有進入的身份限製,這終南山就沒有。
平民百姓也好王侯將相也罷,都可以隨意進入。
楚國公主張碧晨一行人入終南山,揀了一道通幽小徑去尋靈物,除了楚國公主身後的背刀少年何欣,這邊還有精悍武卒十餘人。
終南山作為道教第一福地,還有道家宗師坐鎮,自然沒有誰吃了熊心豹子膽敢在這裏造次,張碧晨雖說出身皇家,但武力底子不差,但沿著小徑的破石路行走,仍是吃力艱辛,再看那背刀少年,出人意料的輕鬆閑逸,踩石過澗,十分輕靈,頗似修習上乘內功而返璞歸真。
不知不覺便走了兩個時辰。楚國公主張碧晨此行要找三樣靈物,幼鹿的鹿茸,鹿茸不稀奇,小鹿額上有嫩角的才罕見。第二樣是小香狐,跟別的狐狸氣味的騷氣不同的是,小香狐的氣味是香的,而且極同人性,一旦被馴服就會忠貞不二,小香狐隻在這終南山棲息,而且極為稀有,體型隻有巴掌大小,隻有母的才會有香氣。第三樣則是終南雪狸,身上的皮毛可做為狐裘,雪狸狐裘的皮毛白如雪,張碧晨也不奢望能一趟功成,她已經在山中孜孜不倦尋了幾十趟。
坐石休憩時,身後的那些武卒看了眼天色,微笑道:“公主,再不返回,恐怕就得在山上過夜了。”
張碧晨嗯了一聲。此行收獲不大,隻逮住了頭小鹿,至於那小香狸一頭也沒撞見,這也在情理之中,這種小家夥一般隻在夜間出沒。張碧晨心想差不多可以打道回府了。這時,沉默寡言的背刀少年眯眼望向山林深處,輕聲道:“公主要不再行五裏?”
張碧晨望向認真的少年,記得父皇說過此人直覺敏銳堪稱生平罕見,她想了想,點頭道:“那就再行五裏路。”
仍是尋覓無果,張碧晨正要轉身出山時,遙遙看到一個小小的綠潭,瀑布從山上飛流直下,小譚雖不大,但顯然極深,更奇怪的是小潭邊上盤膝坐著一位中年道人,背對眾人。
身後的武卒皺了皺眉頭。何欣抱以冷笑。
張碧晨不擔心有歹人出沒於龍虎山,何況身邊十餘人都武力不俗,她更是放心,輕輕躍過幾塊溪中大石,來到小潭附近站定,這才看到身穿終南山道袍的道人麵容平平,道袍有縫補,隻算是簡樸素潔,並非最能彰顯天師身份的紫黃色道袍,何欣心思縝密,躍上有清泉趟過的青石落地時,刻意加重了步伐,但那中年道人並未第一時間察覺,呼吸吐納功夫也僅是一般。道士神情專注,麵朝潭水,手中提著一根青竹魚竿,似乎在垂釣。竹竿長線沉潭,不是那些持竿無線故弄玄虛的風流名士,張碧晨實在膩歪了那些沽名釣譽的讀書人,若是這道士甩出魚竿卻沒魚餌,以公主張碧晨的脾性,定要一頓痛打!
道士身側擺了個竹編小籠,放了幾顆香氣撲鼻的柿子。
張碧晨微笑道:“是不是打擾了道長垂釣?”金紫色道袍的道士值得一句道長的稱呼。
中年道士目不轉睛,泛起笑容,搖頭道:“不打緊,驚擾不到貧道想要釣起的魚兒。”
張碧晨環視一周,坐下後溫聲道:“不知道長以何物做魚餌?”
何欣已經手握刀柄,想試試這道士的深淺。
連張碧晨都察覺到這名有著楚國青年武者的那股子殺氣。
他認定一事後,從來是直來直往,在做公主侍衛之前便是如此,跟著公主後亦是。張碧晨對此無可奈何。
中年道士宛若不覺殺機四伏,指了指竹籠邊的柿子,給出第一個答案,繼而平靜道:“貧道以天機為餌。”
張碧晨明麵上依舊溫良恭儉,追問道:“道長泄露天機不怕受到天劫?”
道士絲毫不藏著掖著,以淡然語氣說到:“天劫又如何?還個人情罷了,多活了這麽多年也是時候還了這人情了。”
張碧晨試探姓問道:“人情還給誰?難道是我?”
中年道士當真是不諳世情,點頭道:“正是,公主楚邊此行必出變數。還請多注意吧。”
何欣冷笑一聲,也是直來直往,即將抽刀,他不出刀則已,一出必見血。也絲毫不在意這裝神弄鬼的道士是否感知到殺意。
我有一刀,對公主說出這種話這顆頭顱還割不得?!
道士輕輕歎氣,放下竹竿,瞥了眼竹籠,轉頭笑道:“今年釣不成了,剩下幾個柿子,你們不嫌髒的話,可以充饑解渴。”
張碧晨看著下一刻便要衝上去的何欣說了句:“不得無禮”。
何欣隻好大大咧咧座下,抓起柿子,先遞給張碧晨,她搖了搖頭,他便直接丟入嘴中,剩下幾顆柿子也分給了那些武卒,他們也一並吞下。
中年道士笑了笑。
張碧晨問道:“仙長在山中哪座道觀修行?”
中年道士搖頭道:“孤魂野鬼一般,居無定所,好在偌大一個道教祖庭還容得下貧道。”
何欣冷不丁問道:“小子有一事不解,請道長解惑。”
中年道士點頭道:“請說。”
何欣揮袖坐下,像是要與道士好好坐而論道一番,沉聲道:“你猜我今天晚上會吃什麽?”
中年道士語調古板地插了一句:“一頓不吃其實沒關係,餓不死人。”
何欣哈哈大笑。
何欣卻跟以往不一樣,反而半點不怒。
好在道士附加了一句:“可若是長時間不吃,確實要出事。”
何欣繼續平聲靜氣說道:“明知不可而為之?”
中年道士點頭道:“都是為了自己覺得很重要的人罷了,要是成了,那就是挽大廈之將傾,力挽狂瀾,要是敗了那就是明知不可而為之,說的難聽點不過是螳臂擋車罷了。”
何欣臉色凝重了幾分。
道士看著公主張碧晨微笑道:“最後再送個小家夥給你吧。”
看著道長喚到張碧晨麵前的小香狐。
不說何欣與那些武卒,連見識廣泛的張碧晨都呆若木雞。
片刻之後,張碧晨起身恭敬作揖,伸手讓這隻小香狐爬到自己的肩膀上,隻是不知何欣心中到底作何想法。
張碧晨告辭一聲,帶頭離去。
走出一段距離後,她下意識轉頭望去。
中年道士靜等看著天空出神,輕聲道:“罷了,隻是可惜看不到天下到底是誰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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