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黯然離宮遠紛擾
再醒過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下來,娟兒陪在我身邊,坐在床邊打起了瞌睡。
我趴在床上,感覺身後,腰部一下,似乎沒有一寸好皮肉,但此刻都沒有了痛覺,隻覺得涼涼的,可能是上了藥。皇宮就是這麽個地方,在這兒有可能受到最殘酷的折磨,也有機會得到最得當的醫治。還好他們沒直直打在我的脊梁骨上,不然,這下半輩子我就得吃喝拉撒睡都在床上了。
“亂紅姐姐,你醒了!”我動了一下發麻的雙手,驚醒了娟兒,“別動,要什麽我去給你拿。太醫再三叮囑了,不能亂動。”
“好,我聽娟兒的,我不亂動。”我對娟兒牽出一個微笑,可是娟兒卻哭了。“怎麽了,”我急忙問道,“誰欺負娟兒了,莫哭,告訴亂紅姐姐。”
“亂紅姐姐,你不能有事,千儀宮再也不能沒有任何一個人了,娟兒好怕,”娟兒哇地哭了出來,“我看見他們抬著你進來,嚇壞了,我想起嬋兒……”
“乖娟兒,姐姐這不是沒事了嗎,莫哭莫哭,”我拉過娟兒的手,安慰她,“姐姐不會有事的,娟兒放心。”
此時,門外響起了敲門聲,“娟兒,亂紅姐姐醒了嗎?”純兒的聲音隔著門傳進來,娟兒開門,“醒了,有什麽事嗎?”純兒看看身後,“六皇子來了。”
明宬無聲無息地來到我麵前,灰霾漫天似的雙目靜靜地看著我,也不說話。
“六皇子,恕亂紅不能給你行禮。”我打破平靜的氣氛。
“謝謝你。”明宬謝我什麽?“謝謝你為我的母親做的一切。”
我不說話,趴在床上抬頭抬頭看著他,這樣的姿勢真是別扭。我扯出一個笑容道,“六皇子言重了,那種情形,任憑誰,也不會坐視不理的。”
“可是你不應該如此激怒翩婕妤。”明宬這句話顯得很突兀,我一時反應不過來,“我一想到她竟然對你用杖刑,我就恨不得……”明宬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改口道,“以後,無論遇到什麽事,都要三思而行,在這深宮之中,打抱不平的事,還是少做為妙。”
你的意思是我多管閑事了?我有幾分不悅,詰問他,“即使對方是你的母親也一樣?”
“我不是這個意思,”明宬解釋道,“我是希望你能學會保護自己,不要總為別人著想,哪怕粉身碎骨也在所不惜。”他癡癡地看著我,冒出一句,“你是這個世上如此特別的一個女子,為何會把自己的青春埋葬在重重宮牆之中。難道真的是造化弄人。”
我一窒,無言以對。我沒有為別人著想,明宬,你不要把我想得太好了,我是為了我自己。我惹翩婕妤,是為了投石問路,看看翩婕妤的正主,有多大的能力,看看自己會不會卷入一個亂世之中,看看自己有沒有能力將這個亂世的到來推遲一點點。
明宬,我一個人背著這些秘密,好累好累了,我能相信你嗎?我該相信你嗎?
“你覺得你能相信我嗎?”明宬反問道,我又一驚,原來我已經將這句話問出口了。
“我第一眼看見你,是十三歲那年,我在水裏掙紮了那麽久,看著岸邊的人久久沒跳下來救我,我以為我會死,可是,當我睜開眼睛時,我看見了你,”明宬陷入了回憶之中,“看見了你堅定的眼神,你還那麽小,比我還小,眸子裏卻有著這麽堅定的信念,你救了我。從此,我的生命裏除了母親,就多了一個你……”
他是在向我表白嗎?我呆呆地看著他,不敢打斷他的話。“你相貌平平,卻如此不凡,你的眼眸裏,永遠都有我看不懂的波瀾,一個不過活過十幾春秋的女子,眼中卻似乎盛有曆盡萬世的滄桑,永遠帶著幾分疏離人世的迷離。你在這深宮之中,卑躬屈膝地活著,八麵玲瓏地活著,為你身邊的人,也為你自己。可是,不管你如何努力地活著,你的骨子裏,卻比這宮中任何一個人,更寂寞入骨,更向往自由。你不屬於這皇宮的,也不屬於任何一個人,總有一天,你會離開你現在所有的生活的,對不對?你會拋開一切,包括你一直維護著的長公主……”
“住口,不要說了!”我捂住耳朵,他竟然把我看得那麽透徹!淚已經流了下來,我太激動了,把傷口掙裂了,身體的疼痛使得我淚流不止,一定是的。“你以為你很了解我嗎?你沒有,你什麽都不知道,你不知道!”
一種從沒有過的恐慌緊緊地攫住了我,這種感覺,就像天地間頃刻之間隻剩下我一個人,而我依舊蒙在鼓裏,突然,一個空靈的無來處來無去處去的聲音告訴我,我沒著沒落,我是一個人,我會一個人孤獨至死。
不,我不是!“你以為你這樣說我就會對你感恩戴德,感激涕零嗎?”我瞪著明宬,“六皇子請吧,亂紅有傷在身,不便伺候了,請回吧。”
明宬無奈地看著我,“亂紅,你為什麽要把我拒之千裏之外?”今天的明宬依舊是不同往日的,平靜如他,居然和我說了這麽一番話,他禁不住了嗎?
看到他的掙紮,我心有不忍,也攤開說了吧,“六皇子,您是賜婚的人了,亂紅隻是個奴婢,與六皇子何來交集。丁小姐是何等的天人之資,六皇子就好好珍惜吧。至於亂紅,從哪裏來,自然會回哪兒去,當初救六皇子,也是舉手之勞,不足掛齒,而且,承蒙六皇子照顧了這麽多年,什麽恩都已償清了,六皇子就別耿耿於懷了。好好地快樂地生活著,也算了卻亂紅當初救您的一番心意了。”
他眼中似乎燃起一絲希望,“你是以為我在報恩?”
“亂紅沒有什麽想法,隻是希望過一個人的平淡生活。如果六皇子真的在意亂紅,亂紅懇求,六皇子讓亂紅做回平凡人,不要亂紅一走出去,在眾人眼中,就是六皇子的人。”我狠狠地掐滅了他星火燎原之勢。
凝視我良久,明宬最後說了一句,“你何時在意過他人的想法了?為何獨獨對我,又變得如此……你好好養傷吧,明宬不打擾了。”說完,他就轉身離去了。
這回,他真的死心了嗎?如此一來也好,或許我早該把話說明白,斷了他的念想。我剛才一時失神,竟然有將翩婕妤有私情的事告訴他的衝動,現在回想,真是太險了,我一旦說了,他必定不會坐視不理,畢竟這天下,是他父親的天下,盡管這個父親並不待見於他,可是父子之間的骨肉之情,是什麽都抹殺不了,明宬這麽善良的一個人,必定不會如此狠絕。而我若說了,把他卷進了這陰謀的深淵中來,那麽我就是真的萬劫不複了。
明宬,我希望你永遠是那個,在天寒地凍之中,擺一張案,焚一爐香,泡一壺茶,在嫋嫋琴音的包圍中,溫暖如春的水樣男子,永遠不要被凡世間的俗事羈絆,和你的眷侶,似那畫中仙一般,恬淡喜樂地好好過一輩子,這是我心底最美的願景。而我,雖然無法愛你,也還希望愛我的你,好好的。
最近連著發生的事情太多了,千儀疲倦不堪,情緒低落,太後看在眼裏急在心裏。千儀請求到離京幾百裏地的影月行宮小住一段日子,太後恩準了,還讓千儀宮的宮人都跟著,免得千儀和行宮的留守宮人生分。
我在床上躺了小半個月,身上的傷起色不大,但是下地走幾步路已經沒有問題了。想著明天起便要在馬車上顛簸一兩天,心裏就直哆嗦,怕是一路顛到影月行宮,我又得重新躺下了。
時間差不多了,不再多想,舉步向安東門走去,我今天有件事要辦,明天就要出宮前往影月行宮了,今天再不辦,隻怕就沒有機會了。千儀為我做了那麽多事,我不能對她的幸福坐視不理。
遠遠地看見一架馬車駛了過來,馬車頂上掛了一麵小旗,上麵的正是“莫”字。我走上前去,攔住了去路。
“來者何人,膽敢阻莫將軍的去路。”趕車的車夫高聲喊道。
“千儀宮亂紅求見莫將軍。”我垂首道。
車簾子掀起,露出來的卻是那雙桃花眼,“臭丫頭挨了板子還不老實,不好好待在千儀宮裏養傷,又出來鬧成什麽。”這兩個大男人還真是形影不離。
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裏。挨板子的事他都知道,知道也就罷了,還要露頭要我行禮。“奴婢叩見顧世子。”死顧展延,又害我下跪,我的屁股痛得我齜牙咧嘴的,又發作不得,“奴婢有要事求見莫將軍。”
“展延。”莫君銳走了下來,阻止顧展延,走到我麵前,“亂紅姑娘快請起,不知姑娘找我何事?”
“將軍,可否借一步說話。”我抬頭看著莫君銳,對方頷首。
兩人走到路邊,顧展延遠遠地看著我們,好像怕我吃了莫君銳似的。
“公主明日便啟程前往影月行宮,將軍知道此事嗎?”我開門見山,看見莫君銳點了點頭,又說,“那將軍可知公主為何要離宮。”
莫君銳輕歎了一聲,看著天邊雲卷雲舒,“宮中紛擾纏身,疲憊已極,欲離宮偏安一隅,偶得休憩。”
果然,他是知道的,在意的。如此一來,就好辦多了,“亂紅姑娘可是公主授意前來的?”
“不是。”我堅決地回答,轉過身,避開遠處顧展延的目光,“亂紅和公主一起長大,知道她的心思,冒昧前來,逾越之處,還請將軍見諒。”
“姑娘,請姑娘回去轉告公主,君銳會盡快向太後和皇上稟明實情,撤銷指婚。”這……這算哪門子的事兒!“將軍,”我叫住剛欲離去的莫君銳,“亂紅再鬥膽說一句,將軍明明是關心愛護公主的,何苦又拒公主於千裏之外。人生在世,緣分難得,將軍何不隨緣惜緣。”
他想了一陣,回過頭來說,“我乃將門之後,是馬革裹屍的宿命,我莫家將每個男人,莫不是死在戰場上的。我注定對公主的幸福無能為力,為今之計,我能做的,隻是放手,讓公主另覓良緣,找一個能陪她終老一生的男子,平安快樂地看著兒孫滿堂,年老之時,和她的夫君一起,弄孫為樂。而不是和我在一起,擔驚受怕,淒淒慘慘虛度一生。”他看著我,“亂紅姑娘,我知道公主與你,情同姐妹,她聽你的,你就多勸勸她吧,君銳,就此謝過。”
這個男人,甚是難得,千儀,你沒有看錯人,對我這樣的身份,也能坦誠相對。“我們常常把自己認為好的東西,加諸於我們愛的關心的人身上,但是,這就真的是他們想要的嗎?”長篇大論我不會發,隻能用最最簡單的言語來告訴他,“公主,她想和你在一起,哪怕前路再難再險,她想與她相對的,隻是你,隻能是你,不是其他的人。就算其他人能給她一生相守,兒孫滿堂又如何。對著她不愛的男子,去思念另外的男子。將軍,難道你想她這樣三心兩意,不忠不仁不義地過一輩子嗎?”
莫君銳一言不發,轉身走了,“明天公主會在寧西門出發。”我對著他的背影大喊一句。
巳時一刻,浩浩蕩蕩的出遊隊伍從天儀皇宮寧西門走出,回望隊伍斷處,依舊未見該出現的那個人。
“亂紅,你看什麽?”馬車裏,千儀疑惑地問我。
“沒什麽,公主。”我把頭從車窗外縮回來,“太後在向我們招手呢。這次公主離宮那麽久,太後肯定會很想公主的。”
“是吧,總會有誰思念誰的。”說著,千儀不自覺地撩開車窗簾子,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