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舊夢一場
二月一晃就過去了。經過那些曲折,我開始覺得,生活平淡也是好的,因為你永遠不會知道你會為你想要的多姿多彩驚心動魄的生活付出什麽代價,又會有多少人因此而受到影響。
我為二哥擋刀的右手傷到筋骨,總也好不了,二哥是又著急又自責,天天往外跑,要給我找什麽名醫。我自己也有疑問,因為我的特殊體質,之前在京城的幾次受傷,無論外傷內傷,都痊愈得很快,隻是這次不知怎麽了。我的身體狀況一直都那麽奇怪,毫無章法可循,真是讓人無語。
花朝節後,我的名聲遠揚,幾乎人人都認得我,我一出門就跟明星出場一樣,這些日子我就去會過玉人歌一次,其餘時間都待在侯府裏。就這樣吧,天天睡到自然醒,豈不美哉。
天氣晴好,我一個人躺在院子裏新置的搖椅上曬太陽,越過濃密的樹冠看天空,心也跟著廣闊起來。
天空藍盈盈的,一團團的雲朵懸在天上,像一隻隻小綿羊。風吹雲動,小綿羊吃掉小綿羊,吃掉小綿羊,又吃掉小綿羊……我舒適地晃著搖椅,眯縫著眼數著天上越來越少的綿羊,隻覺眼皮越來越重,最後,小綿羊不見了……
迷迷糊糊中,我看見一大片無垠的綠草地,遠處一個少年牽著一匹駿馬和一個小女孩向前走,我依稀聽見他們的對話——
“易哥哥,你能教心兒騎馬嗎?”女孩的聲音清脆如銅鈴,她抬頭問身邊的少年。
少年回答:“心兒問過爹爹嗎,爹爹答應了,易哥哥才能教心兒騎馬。”
女孩搖著少年的手,無限的愛嬌:“我不嘛,易哥哥教我就行了,不用問爹爹,爹爹不答應,爹爹說,心兒學會騎馬就會離開爹爹的。易哥哥,心兒不離開爹爹,也不離開易哥哥,你就教我騎馬吧。”
“噢,是這樣啊。”少年拉長語調,“那行,拉鉤,說話不算數的要掉頭發。”
說完,少年翻身上馬,將女孩拉上馬,兩人共乘一匹馬,策馬離去,女孩歡快的笑聲在風裏飄散。
易哥哥?心兒?我狐疑,不由自主地拔腿想追上去,不料卻撲空了,整個人向前摔去。
“啊。”我一躍而起,看看周圍的環境,原來是個夢。我舒了口氣,低頭看見身上蓋著一張薄毯,回頭一看,看見易寒蕭從客廳端著茶走了出來。
“一頭的汗水,做噩夢了?”易寒蕭關切地遞上帕子想要給我擦汗。
我下意識躲開了,易寒蕭微微一怔,收回手,我趕緊接過帕子輕輕地印著額上的汗水,道:“謝謝。”
“你的丫環呢,你怎麽一個人睡在這兒,著涼了怎麽辦。”易寒蕭語氣裏有微微的責備。
“沒什麽,我沒事,就是天氣太暖和,搖著搖著就睡著了。”我轉開話題,“你怎麽過來了?”
易寒蕭移過一旁的小矮幾,矮幾上是一個藥箱,他打開藥箱,道:“我找到一些治傷的藥,拿給你試試。”
我心中難免一陣感動,這些日子二哥都在為我的傷操心,擔心我的手落下傷殘,原來易寒蕭也沒閑著。
“我讓路兒幫我上藥行了。”我躲開他伸過來準備幫我敷藥的手,輕聲說,“你忙去吧。”
他又怔了怔,手停在半空,低頭定定地看著我,也不說話。我被他看得心裏直發虛,嘴裏也不知道該說什麽:“聽說,那什麽……”
“閉嘴,把手給我。”易寒蕭的語氣裏忽然有幾分強勢之感。
我不敢再推遲,隻乖乖地把手伸到他麵前。他垂著頭,小心翼翼地拆開我手上的繃帶,又用棉花蘸起藥水,動作輕柔地打著圈兒塗抹我的掌心,一圈又一圈,動作輕柔得像是羽毛拂過。
看著神情專注的易寒蕭,我回想起方才的夢,不知道那是這具軀體的舊時記憶,還是我自己的夢。我突然很迫切地想知道易寒蕭和過去的心離有沒有我所不知道的故事,比如類似心離娘親去世後,心離的特殊反應那樣的事情。
再三斟酌,我腦子裏都想不到合適的言語發問,於是決定直言相告。我喚他:“易寒蕭。”
“嗯?”他低低地應了一聲,手上的動作依舊。
我語速緩慢,輕聲說道:“剛才我做了一個夢,夢境發生一個非常美麗的地方,我看見一個少年帶著一個小女孩騎馬,小女孩稱呼少年為‘易哥哥’,少年也非常疼愛小女孩。我在想……”
易寒蕭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與我平視,表情很平淡地說:“接著說。”
“我在想,這是我以前的記憶還是幻想。”我接著道,“過去的我與你之間,是否還有一些旁人不知道的事。而你,我覺得我越發看不清你。”
沒錯,我最近閑了下來,回想來到玄洲之後的一些事,我發現我也不知道易寒蕭是一個什麽的人,從在京城他潛入長安侯府,到在玄洲我對他說出解除婚約的話之前這段時間,他對我的態度讓我覺得他是個口下不留情的人,“像”一個豪門子弟,自我私下跟他提出解除婚約之後,他就變了個人。似乎我總看不清我身邊的這些……過客——辰公子、沈默,甚至還包括劉傅青,我都看不清他們。
“這對你重要嗎?”易寒蕭反問我,見我沉默,他又重複了一遍問題,“對今時今日的你來說,這還重要嗎?”
是啊,我為什麽想要知道,這還重要嗎?為什麽……一個答案閃過腦中,重要,但是原因我不能說。我“繼承”了心離的琴藝這個問題一直沒有找到答案,也差點被我忽略了,如今又有一個疑似舊記憶的夢提醒了我;我不禁懷疑,真正的心離是否真的已經離去。念及此,我隻得道:“重要與否我自有定斷,也不影響我想知道答案的心情。”
聽我這麽回答,易寒蕭不作回應,隻是又低下了頭,繼續替我包紮傷口。氣氛陷入沉默之中。
“右手不能碰水,明天這個時候再換藥。”易寒蕭完成包紮,吩咐我道。
“謝謝。”
易寒蕭默默地收拾東西,似乎並不打算回答我的問題。我忍不住道:“你……還好嗎?”
“嗯?”易寒蕭不解地看著我,被他這麽一看,我才意識到我腦子有點混亂了,不知道怎麽突然這麽問他。
“別想太多了,所有你已經遺忘的過去對你來說,真的已經過去了,就將它留給不願遺忘的人吧。至於你說你看不清我,我又何嚐看得清你?”易寒蕭說完,似乎如釋重負,轉身走了,留下驚愕的我。
他言下之意分明告訴我,我們真的有過去,有路兒以及所有旁人不知道的描述不到的過去。那麽……心離的記憶還是殘留在我腦子裏的,那麽她……是否還在?
我環顧四周,一陣無由來的恐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