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故人來兮
隱約聽見身邊人聲響動,我想睜開眼看看,一個聲音製止了我:“心離,別睜開眼。”此時,眼前又是一片黑暗,光影裏影子般的心離站在我麵前,她說:“心離,別睜開眼,我的心願正在外麵。”
“你的心願?”我不解地問。
“是的,關於我的身世,你別醒過來,聽完,我就可以離開你了。”心離微笑著說,似乎期待很開心,“你聽。”
我感覺有人慢慢靠近,坐在我的身旁。“亂紅。”是父親在喊,聲音不遠不近。亂紅?父親提到過的紅姨,她真的沒死,還回來了?
一隻柔軟的手輕輕地撫上了我的額頭,繞過額頭,手背輕輕地描著我臉部的輪廓,我感覺一陣酥麻,忍不住顫了顫,那隻手縮了回去。一個悅耳的女聲自顧地說:“這孩子都長這麽大了,她長得真像千儀,可惜,又是個苦命的孩子。”聲音裏帶著憐愛與惋惜。
“亂紅,你……這些年過得好嗎?”父親顫聲問道。
紅姨沒有回答父親,反而問道:“千儀是在孩子五歲的時候去的?”兩個人自說自話。千儀!?心離的娘親是明千儀,沈默母親的姑姑明千儀,為大將軍殉情的長公主明千儀?我驚住了,看著對麵的心離,她點了點頭,表明自己早已知情。
“你是在怨我的嗎,當年你為了救千儀,灌醉我們,而我將計就計,任由你替千儀攬下那些風風雨雨。”
“那麽久遠的事,你怎麽還放在心上。展延,你不該是這樣的人。”紅姨一聲歎息,“況且,我不怨你,還要謝謝你護千儀周全。而我也猜到了,特別是先帝的人要檢查易容成我的千儀時,她手上的那隻紅玉鐲子,除了你,在那個時候還有誰能做這個手腳。”
“亂紅,你不知道。”父親痛心地說,“那段日子我根本就讓你離開過我的視線,你的一舉一動都在我的監視之下,包括你去了一趟皇陵。這也是為什麽當時的四皇子明宏會說我利用你,他雖然成了廢人一個,但是他一直沒放鬆對我們所有人的關注。”
“展延,別介懷了,都過去了,真的。我不知道你一直活在自責裏,否則,我一定早早地與你聯係,而不是讓你以為我死在那場大火裏,愧疚十數年。我想我又錯了。”紅姨安慰著父親。
“不是的,你應該這麽做。”父親脫口而出。
“嗯?”紅姨不解地應聲。
“將軍府那場大火,在往後的十幾年,一點一點地燒透了我的心,讓我真真切切地看明白了自己。”父親頓了頓,似乎在做著很重要的決定,過了一會兒,他繼續道,“亂紅,你還記得在黛雲山,那個老者為我們批的命嗎,我的是‘尋尋覓覓萬事全,近在咫尺難嬋娟’。當時我一直以為,‘近在咫尺難嬋娟’,說的是我與千儀,因為即便她離我再近,甚至名義上還成了我的如夫人,可我們也注定隻能煙雨兩相忘。可是這些年活在回憶當中的我,終於想明白了,是你,不是千儀。任憑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妻妾成群,兒女繞膝,我放不下的人,始終都是你。”
“展延,你別說了,隨它去吧。”紅姨歎息,仿佛是了悟了。
“容我再自私一次,此次不說,我這輩子都不會再說了。”父親懇求道,聲音裏的卑微是我從未聽到過的,即便是他提起當今聖上,都沒有這樣的謙卑。或許,一份感情裏,卑微的總是付出的那個。父親緩緩道,“這十多年,無論是徹夜難眠還是午夜夢回之時,過去與你相處的點滴都一一占據著我的思緒,我想,如果我早些明白,或許你就不會離我那麽遠了,是嗎?起碼,在明宬進駐你心裏之前,我也有過屬於自己的位置,對嗎?”
父親在等待著紅姨的回答。我的耳邊安靜了下來。“心離,”我喊她,“父親這麽想著母親的好姐妹紅姨,難道你都不生氣嗎?還有,為什麽我聽來的,是說母親為一個大將軍殉情了的?”
“這就是我要親口聽父親和紅姨說出來的事,我要知道我的親生父親到底是誰,等等吧,他們一定會說的。”心離篤定地回答我說。
此時,紅姨又是一聲歎息:“是的。”
“謝謝你。”父親悲戚地道謝著。或許,得到的這個答案,足以讓父親支撐著自己的心,過完此生餘下的日子了。
過了一會兒,父親語氣欽佩地說:“沒想到當時你要找的黑衣人,真的是六皇子明宬,他藏的太深了,居然還是覺情宮的宮主,怪不得當初我們查不到他。憑他的能力,若他願意,隻怕這天下,就沒有當今聖上什麽事了。他為了你,真的放棄了江山。”
紅姨的聲音一下子變得充滿愛意:“當我知道我所經曆的一切,背後都有他的默默參與,我無法知道他究竟能為我做到什麽程度,放棄生命或許還不是最痛的,背棄他身邊的一切,甚至在我癲狂地要毀掉他骨肉親的四哥明宏,為千儀宮的受辱宮女報仇時,他都暗中出手,促成了我的複仇計劃。展延,行雲所做的一切,是非對錯我無法衡量,我隻知道,如果有人因為他太愛我而責備他的不是,我一定不放過那人。”
“是的,你說得對,生命人人皆有,放棄生命兩眼一閉也許還不是最難的,最難的是放棄人世間的一切欲望,他做的一切,甚至不是為了得到你,而是為了放你自由。放棄,他做得到,我做不到。”父親的聲音趨於平靜。我想,這次的深談是他的解套。
“你是不是應該還有一個問題,要替死去的千儀問我一聲?”紅姨語速緩慢地說,仿佛此問一出,很多人的人生即將因此而改變,“今日我會現身玄洲,一是為了我的女兒林玥,二則還因為事情到了不得不如此的地步,關於心離的。所以,隻要你問的,我都竭盡所能回答。”
“是的,為了這個答案,千儀鬱鬱而終,她想知道,莫君銳還在嗎,他為什麽不回來找她?”父親問了出口。我聽在耳中,明顯覺得對麵的心離緊張了起來。
“他還活著,甚至千儀去世的時候,他還來過玄洲。”紅姨緩緩地回答,“當年洛水之戰後,他不辭而別,五年音訊全無,直到千儀去世,他才來找我,說自己不該讓千儀孤獨地到死都沒等到他。他也成了一個失心人。之後,他又銷聲匿跡。不過我聽聞,他成了為一個江湖人稱道的神秘大俠,專門救人於水火。”
“什麽?洛水之戰他參與了?”父親驚訝地道,旋即又恢複平靜,“也是,我也該猜到,何瑞恩如何能領得了莫家軍,是君銳令戰爭頹勢逆轉的吧。當時我疲於隱藏千儀的身份,也沒顧忌邊疆戰事。”
“是的,不光他,還有行雲和我,都參與了。而凱旋的戰士會將戰場上的一切忘得一幹二淨,或許是因為紅顏淚的緣故。”紅姨將一件天儀懸案的三言兩語說出來了。
洛水之戰我聽說過,是天儀史上最輝煌也最玄乎的一戰。可是紅顏淚到底是什麽?心離見我疑惑,告訴我:“紅顏淚相傳是地府的犯了天條的彼岸花仙子泣血所幻化的一隻血玉鐲,每當此血玉鐲出現世間,擁有她的人就是紅顏淚傳人。每個紅顏淚傳人都有她的使命,使命完成之前,紅顏淚傳人縱使萬箭穿心也不會死,而即便砍手紅顏淚也解不下來,使命完成,紅顏淚便會自動消失。而紅姨,正是紅顏淚的第六世傳人。”
果然,我聽見外麵的父親問紅姨,“你的紅顏淚呢?”
紅姨說:“我的使命完成了,紅顏淚消失了。所以我才能安安穩穩地過了十幾年,還育有一雙兒女。”
“林玥很像你。”父親忽然又說,“我看見她時,甚至以為是你回來了。”
“是的,她像我。就像心離像千儀一樣。”紅姨想了想,又問,“你準備將心離父母的事告訴她嗎,告訴她她叫莫心離,她的父親是人人敬佩的大將軍莫君銳,而不是你?”
“我不知道。”父親艱難地說,“這孩子太苦了,雖然長在長懌侯府,可是千儀去的早,而我再疼愛她,也總歸不能代替她母親。”
紅姨提醒父親道:“展延,我來就是為了告訴你,心離極有可能是紅顏淚的真身托世,而不是紅顏淚的傳人,她的路注定不平坦。早些讓讓她麵對也是好的。”
“紅顏淚真身……為什麽會這樣,千儀的一生夠苦了,為什麽她的女兒還要經受可能比她更甚的苦難。”父親喃喃自語,問道,“那有什麽辦法幫助她嗎?”
紅姨無奈地說:“不知道,現在隻有見一步走一步,一切都無法預料,就如我當年作為紅顏淚的傳人一樣。”
“心兒,這個孩子……”父親歎息。
兩人的聲音慢慢遠去。我對麵的心離勉強地笑了笑,道:“我果然不是父親的親生女兒。心離,我的父親是莫君銳,人說負了明千儀長公主的驍驥大將軍莫君銳。我在世的時候查過了,當年莫將軍通敵叛國是一樁冤案。心離,我希望有朝一日,你能替我的親生父親洗刷冤屈,平反這一罪名,還莫家一門忠烈一個清白。”
“如果可以,我一定會去辦的。”想到剛才紅姨說的紅顏淚真身的問題,我問,“心離,我想問你,在你沒離開的這段日子,你去過地府嗎,地府裏可有一個孟婆叫無憂。她是否曾說過,紅顏淚的真身是什麽回事,這到底該是你還是我來承受的?”想起我穿越時,黑無常喊我的那一聲仙子,我想我現在可以將這兩條線串起來了。
“我是枉死的,恩怨未了,根本就沒能進地府。糟糕的是,我根本就忘記了我是怎麽死在京城北郊的。”心離苦惱地說,“我該走了,心離,保重。或許接下來,就是我枉死之謎的揭秘。到那時,我的一生徹底完成,你的人生才完完全全正式開始。”
“心離,你還知道什麽,求求你告訴我。”我懇求心離。
“隻強改命運,莫強求真相,順其自然吧,否則,隻會害死更多的人。”她的身體慢慢透明,留下最後一句,消失了——心離,好自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