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夜路迷茫
出了玉壺居,穿過竹林,我和劉傅青兩人默默無言地走在回挹秀宮的路上。一路過來,他始終走在我的左後側,和我保持著安全的距離。
長久的沉默讓我有些無措,停住腳步回頭一看,正正撞上他幽深的雙眸,我愣了一下,轉回頭繼續前行,同時打破沉默的氣氛問道:“玥兒……可還好?”記得紅姨說過,隻要玥兒回到沉城就會好起來,希望是真的才好。
“嗯。”劉傅青仿佛吝於言辭,簡短地回答了我的問題,我得到答案,放下了心,也不再言語。可是過了好一會兒,他又補充道:“沉城多奇人異士,應對孤月痕的邪術不是難事,玥兒已經大好,還吵嚷著要繼續流浪,她讓青轉告昭儀娘娘,她會找機會進京看望娘娘。”
娘娘?他的疏離雖在意料之中,卻也讓我難以自處。我心中一聲歎息,又想起另一個因我而被困沉城半步多的人——花婆婆,不知道她如今怎麽樣了,於是問劉傅青:“我聽玥兒說,花婆婆被囚禁在半步多,你可知道她的近況?”
“不知。”劉傅青答道,語氣很平淡,“半步多雖是煉獄般的地方,但也因人而異,也許花彼岸是求仁得仁,娘娘無需掛懷。”
煉獄般……求仁得仁?劉傅青是不是知道什麽,不願告訴我?我轉回身直視著他,再度問出那個問題:“沉城究竟是個什麽地方?那兒不是超脫天地人三界的地方嗎,既然如此,為何還要因為那勞什子的規條囚禁花婆婆?”
“世間萬事萬物來去皆有它的規則與原因,沉城的存在也不能免俗。”劉傅青坦然地麵對我的目光,依然以平靜的語氣回答我近乎質問的問題。
太多不可知的事情,仿佛一團團迷霧包裹著我,讓我不禁有些氣結。無奈地繼續往前走,走著走著,發現路似乎與來時不同,因為我之前沒經過眼前這個荒廢的園子。
夜色越發濃重,抬頭一望,月光已沒了蹤影,仰著的臉更在一瞬間感覺到秋雨密密麻麻地打了下來。環視四周,連巡視的侍衛都不見了,宮燈更顯得黯淡。我這才意識到太大意了,別說我們連燈籠也沒提一盞,明宸怎麽能讓不熟悉皇宮的劉傅青送我這個路癡回寢宮。
正想著,感覺手臂一緊,整個人被後麵的力量往荒園的門裏帶,躲在大門後。我剛想驚呼,身後的劉傅青製止了我。此時,透過門縫我看見前方不遠處閃出一個鬼祟的人影,迅速地穿過虛掩的大門,走了進來。看他的身量,應該是個男人,隻見他徑自穿過院子走向正廳旁邊的耳房。
劉傅青示意我留在原地等候,他走出大門後,飛快地貼著牆根疾走而去,靠近耳房時輕輕一躍,毫無聲息地落在了屋頂之上。我看著他伏在屋頂上,似乎在窺探屋內發生之事。我的視線轉向耳房,屋內不曾亮燈,隻漆黑一片,不知裏麵是否還有其他的人。
夜雨繼續下著,隨著冷風一陣陣地襲來,雨聲時輕時重。我輕輕地用袖子拭了一拭被雨淋濕的臉,被風一襲頓覺寒冷,抱緊雙臂蹲了下來,蜷縮在門角。
約莫過了一炷香的功夫,劉傅青回來了,看著我的模樣也不說話,拉著我快速閃出了這座荒園。劉傅青帶我在昏暗的環境裏轉了一會兒,終於走上了我稍微熟悉的路,因為我看見前方的祥僖宮——太妃娘娘的宮殿。劉傅青觸電般放開了拉著我手臂的手,示意我步入長廊,和我恢複了安全的距離。
一路走來,不時看見巡夜的侍衛。眼看離挹秀宮不遠了,我終於忍不住回頭問他:“方才你看到了什麽?”
“太妃娘娘密會寧王。”劉傅青低聲回答,似乎是看到我有疑惑的樣子,補充道,“寧王明穎乃先帝嫡子,最得先帝重視。”
他的坦白讓我有些意外,言下之意我也明了了。大膽假設一下,這似乎還解答了我的另外一個問題:明宸為什麽將與他幾乎毫無瓜葛且不忠於他生父的太妃迎回宮,看來似乎是為了引出類似寧王這樣的人。
看他這股坦白勁兒,我趁熱打鐵地又拋出一個問題:“你何時與皇上相識的,為什麽……要自請進宮輔佐他?你……”話沒說完,被我一個不合時宜的噴嚏打斷了。
“娘娘,前麵便是挹秀宮了,青護送不周,就此告辭。”話音剛落,他就真的轉過身頭也不回地走了。看著他走遠的背影,我忽然明白,有一種朋友,有些事他寧可選擇沉默,也絕不會欺騙於你。
無奈地回到挹秀宮,居然發現明宸身邊的瑞公公在。一看到我走了進來,眾人就迎了上來,跪了一地。我上前扶起瑞公公,問:“公公怎麽在這兒?”
瑞公公回答說:“回娘娘的話,皇上見方才下雨,擔心夜雨迷離,娘娘迷路了被雨淋,特地吩咐奴才帶著傘尋過來,務必確認娘娘安好。”
見我微笑著點了點頭不說話,他笑了笑,不忘吩咐其他人:“悠兒蒲兒別愣著了,快伺候娘娘沐浴更衣,小廚房也該備好薑湯了。”然後又對我說,“娘娘回來了,奴才得回去複命,皇上還等著呢。”
“公公好走。”我客氣地說著,他便弓身退下了。可轉念一想,明宸今晚這番動作,到底是試探還是關心,我是不是該做點什麽,如是想著,卻已經下意識地出聲將瑞公公攔下了。
瑞公公折返,疑惑地看著我問:“娘娘,可還有別的吩咐?”
“皇上……今晚宿在何處?本宮想見他,方便嗎?”我竟然有些難以啟齒。
“娘娘的意思是,現在?”瑞公公似乎不自主逾矩地上下打量著我,“不如,待奴才回去稟告一聲,娘娘也好梳洗一番,以免被寒氣傷了身子?”
“好,有勞公公。”或許我被雨淋傻,反正剛才的舉動讓稍微了解我與明宸的關係內情的瑞公公有些意外,更讓悠兒她們意外。畢竟,每次都是明宸乘興而來敗興而歸,我主動要求大晚上見他實屬意外。
亥時三刻,我早已將一切收拾停當多時了,明宸依然不見蹤影,一向做事謹慎的瑞公公也沒遣人過來知會一聲。我一身便服躺在貴妃椅上,手裏捧著本書翻了許久,卻什麽也沒看進去,站在旁邊的悠兒已麵帶倦意,我歎了口氣,剛準備讓她下去休息,卻見蒲兒走了進來。
“娘娘,瑞公公身邊的小喜子過來了,說皇上一直在禦書房,吩咐任何人不得驚擾,瑞公公在禦前伺候著,一直抽不開身。好不容易逮了個機會讓小喜子過來傳話,瑞公公還說他辦事不力,改日定來負荊請罪。”蒲兒一副小心翼翼地樣子說著,她是怕我見不到明宸,會遷怒宮人嗎?
我笑了笑,說道:“替本宮賞小喜子,讓他轉告瑞公公,本宮理解,叫他別介懷。”蒲兒應聲退下。
“娘娘,夜色深沉,奴婢伺候您安寢吧?您今晚淋了雨,喝過薑湯本該好好休息才是。”悠兒低聲勸道。我擺擺手,說:“你們先退下吧。”
以最舒服的姿勢躺回貴妃椅,我回想著今天發生的事:二哥和歌兒將要有自己的孩子了,可我這邊對孤月痕要求我做的事卻沒什麽起色;雖然今晚明宸對我的態度大轉變,還把劉傅青召進宮說什麽讓我了卻往事;還有太妃和寧王的心懷鬼胎,不知道會不會影響到明宸的安危……想著想著,思緒飄得更遠了。
“昭儀娘娘,哼,你倒是比我想象中還能耐!”一個熟悉的聲音喚醒了我,是孤月痕!
我睜開眼,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片未知的黑暗之中。我對著空氣說:“孤月痕,你想幹什麽?”
“娘娘是日子過得太舒坦,忘記我們當初的交易了吧?”孤月痕冷笑道,“別忘了,玉人歌的性命還攥在我的手裏。”
“我沒有,我如今做所的一切不都是在履行我的承諾嗎?”我心虛地說著。
“啊……”一聲淒厲的尖叫從虛空中傳來。
“歌兒……歌兒……”是二哥的聲音,是他們,怎麽了?他們發生了什麽事?
我心急如焚,大聲喊道:“孤月痕,你住手,不許傷害他們,你和我的交易並沒有限期,你確定要在一切沒開始之前毀約嗎!”
可是一切並沒有停止。“我的孩子……啊……求求你,放過我的孩子。”歌兒還在繼續喊著。其中還夾雜著二哥焦灼的聲音。
此時,孤月痕漸漸地出現在我麵前,嗤笑著:“怎麽,知道怕了?我告訴你,如果你沒做到我要你辦的事,讓皇帝對你死心塌地,剛才你聽到的,就會在玉人歌臨盆時變成現實,到時,一切會恢複原狀,玉人歌依然是一具隻會殺人的行屍走肉,這萬一……要誤傷你的家人,就不好了。”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自顧自地說著,“你要他對我死心塌地……心,須得以心來換不是嗎,我會去做的。”孤月痕消失在我的眼前,隻留下一陣陣尖利的笑聲……
“心離?”有人在喊我,輕輕地拍打著我的臉,“心離,醒醒,醒醒。”
我猛地睜開眼,如即將窒息而獲救的人一般地大吸了一口氣,感覺到一臉的不知道是汗水還是眼淚,還看見麵前的明宸一副波瀾微動的神情。他扶我坐了起來,輕輕地拍著我的背,說:“做惡夢了?別怕,有朕在。”
“皇上……”想起剛才的“夢”,一時不知道說什麽好,兩人就這樣大眼瞪小眼,說不上有一絲的柔情蜜意。
一時間,屋內的氣氛有些奇怪。忽然,明宸放開我站了起來,冷哼一聲:“你宮裏的奴才可真會伺候主子,居然讓你這樣睡在這兒,看來朕的後宮真是太……”
“皇上,臣妾在等你。”不知怎的,我忽然冒出這麽一句話。
“是嗎?為什麽?”明宸直白地問。
“不知道……”我傻傻地回答。忽然記起他曾經說過的話,“他們能為你做的,朕也能,會有一天,朕會讓你的眼裏心裏隻有朕一人”,無論是出於求勝還什麽別的心思,至少,他是在乎我的,我想。這樣,我離孤月痕的目標就沒那麽遙遠了,可是,這樣對得起明宸嗎?想到這兒,我問他:“皇上,你知道臣妾為什麽答應進宮嗎?”
“朕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明宸幽幽地看著我說,“你一直都想知道我為什麽要你進宮,或許我可以告訴你,我隻想保護你,而這,也是隻有我才能做到的事。”說到這兒,他的聲音有些發狠。
我記得他說過,等我自己悟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讓我自己來告訴他,可現在他告訴我了。他接著說,語氣已經恢複平常:“紅顏淚傳說的事,相信你自己也知道了一些,雖然一切尚未明了,但可以確定的是,肯定不會是好事。而你自己,甚至還有更大的秘密不是嗎?”
聞言我心中不安,不知道他想說什麽,抿了抿嘴說:“皇上為什麽要和臣妾說這些。”或許是見我如此,明宸繼續說:“曾經你在天然居說過的那個故事,你愛過一個人,甚至願意為他付出一切。朕不知道,尚未及笄的你為何會有如此刻骨銘心的經曆,難道是你上一輩子的事嗎?也未必不可能,孤月痕的存在說明了一切。可這一切和紅顏淚會有什麽聯係,朕不知道,但是,不重要。”
聽罷,我心頭一震,整個人仿佛瞬間被冰封了一般,腦子昏昏沉沉的。是的,初遇沈默時,我曾對著“失聰”的辰公子和盤托出我上輩子對“沈默”的感情……他什麽都知道,但他說不重要,即便我是一縷帶著上輩子記憶的孤魂也不重要?我的腦子一片混亂,今晚發生了太多的事,我不知道為什麽會這樣,明宸為什麽要和我說這一切。
“但是,皇上,那個故事已經隻是故事了,那個人已經死了,他不是沈默。”我喃喃自語,隻覺得用盡了渾身的力氣,頭也像吊著一個大秤砣似的沉重。
“朕知道。”明宸說著,忽然將手拾起擱在一旁的帕子伸向我的臉,我下意識躲了一躲,但沒成功。等他的手碰到我的額頭,我才意識到自己一額汗水的狼狽相。
我尷尬地接過帕子,拭著汗說:“我……我沒事,可能是屋裏悶,感覺有點熱……”說著隻覺得背後一空,整個人不知道栽向了什麽地方,隻聽見明宸衝外麵喊:“來人,宣禦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