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歇斯底裏
“得知你進宮的消息，我的心情很複雜。如果你不是很愛很愛明宸的話，那麽一定有什麽事發生了，令你不得不走入那個樊籠。
你我來自同一故鄉，我想，在這個世界上，或許隻有我一人能理解你選擇成為帝王女人的心情。不知道你進宮一事與我們的命運是否有關，此時我想告訴你的，隻是一些關於明宸的事，希望在了解他的過去之後，他在你眼裏不再隻是一個所謂的天子，但願從此你麵對他的時候，能更隨心一些，不要被我們前世所受的教化所左右。我祝福你們。”
我看著這些用炭筆寫下的熟悉字眼，內心竟有一種從來不曾收到這封信的希望。紅姨在信中將明宸兒時的種種一一訴盡，一字一句在我眼中看來，皆是驚濤駭浪。
那一年，他五歲，與宮人玩捉迷藏的時候，躲在衣櫃中無意中看見當時還是樂然王的先帝侮辱他母妃的一幕。
那一年，他五歲，母妃薨，他開始裝聾做啞的日子，並聽從母親的遺願安排，以皇子的身份進入樂然王府，拜淫母仇人為師。
那一年，他五歲，父皇駕崩，皇叔即位，在眾多兄弟姐妹搬離皇宮之時他隨新皇入宮，在眾兄弟被新皇壓製之時他受盡新皇寵愛，朝中民間都傳他的母妃和新皇有染，而他就是“證據”。
從五歲那一年起，他明裏看似風光無限，可暗地裏受盡欺淩。因為他的“聾啞”以及對皇叔的痛恨，他受了欺負從不告狀，他的堂兄弟姐妹把年幼的他鎖在房裏，以驚嚇他為樂，更常常捉弄他，讓他“失足”掉入荷塘……就連一個小太監都可以當著麵唾罵他，給他的飯菜加“料”……
簡而言之，等到林行雲和紅姨將自己安頓好，想起還有那麽一個明宸時，明宸已經長成了一個內心傷痕累累、充滿仇恨的孩子，他一心要為父母報仇，一心想奪回正統。連林行雲用七絕琴都不能感化他，因為他的心裏隻有無邊的恨。所以為了化解他的恨，才有了當初在玄洲，先帝“病危”，父親和林行雲一同進京的事。
“心離，撇開他的身份不論，他隻是一個需要被珍視的人而已，如果你們有可能，我希望你明白這一點。我知道我下麵要說的話或許會讓你覺得我很冷血，可我依然要說，你如今身在深宮，注定不能遠離是非，有些事如果你一味地忍讓，隻會助長對方的氣焰，反擊才是讓你獲得平靜的手段。記著，在皇宮裏，隻有你夠狠，才不會有人敢欺負到你的頭上來。”
將信投入暖爐，看著火舌慢慢吞噬著明宸的過去，我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被抽走了。惠婕妤說過的，太妃所知的足以讓包括明宸在內的三代帝王蒙羞的事，應該是紅姨信中所述的這些了。
“喵……”一陣貓叫聲喚回正在沉思的我，我看見小黑正蹲在我腳邊用頭蹭我的小腿，我笑了笑，彎下腰將它抱起，輕輕地撫摸它的頭，聽著它呼嚕呼嚕地喉音，自言自語道：“如果我能像你一樣，吃飽睡足就到處獵奇，無憂無慮地生活，該有多好。”
“娘娘，”悠兒不敢進來，遠遠地站在門口叫我，“奴婢沒看好小黑，打擾娘娘了，娘娘恕罪。”
想必那一晚我的反常真的將她嚇著了，我溫和地對她說：“不礙事，我正想找它呢。沒什麽事了，你下去吧。”
悠兒卻不走，又說：“稟娘娘，奴婢聽到一些話，不知道當講不當講。”
“有什麽話你進來說。”不知道她閃閃縮縮的是怎麽了。
“娘娘不在宮裏的時候，奴婢有一天看見董婕妤和靜妃娘娘的堂妹孫小姐在一起，她們在爭吵，相互埋怨對方，埋怨對方……”悠兒緊張得臉部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抽動。
“埋怨對方什麽？”我不動聲色地順著她的話問。
悠兒突然跪了下來，說：“董婕妤埋怨孫小姐妨礙了她殺死娘娘，孫小姐說她本就不想娘娘死，她隻是想取回自己的東西，讓娘娘生不如死，讓沈世子對娘娘死心。”
竟然是她們倆合夥的？倒是叫我意外了，這兩個人怎麽混到一起的？讓我生不如死，看來這孫晴真是恨我入骨了，不知是不是可以以此推斷勢取我命的冥魅莊是董婕妤所為？我又問：“可還聽到旁的什麽？”
“沒……沒有了。”悠兒說完，如獲大赦一般鬆了一口氣。
我沉吟道：“此事還有什麽人知道？”
悠兒又緊張起來，說：“娘娘，隻奴婢一人聽見，奴婢誰也不敢說。”
我扶起她，寬慰道：“我心裏有數，你就當什麽都沒聽過，別怕了，下去吧。”
“是，奴婢告退。”悠兒惴惴而退。
紅姨信中的話從腦海中湧出，我問小黑，她們為什麽那麽恨我，想置我於死地？我真的要反擊嗎？想起玄洲家中的大娘、三姐和過身了的大姐，心中一陣淤堵之感：我不殺伯仁伯仁卻因我而死，我的雙手已經是沾滿鮮血了。小黑趴在我的腿上，隻慵懶地回了一聲“喵”。
傍晚時分，我來到乾德宮，準備邀明宸一起用晚膳。剛進門，看見庭院裏他正和董婕妤在並肩站一起賞花，董婕妤笑得花枝亂顫，我毫不猶豫地想退出門去，卻聽見身後傳來明宸的呼喚：“心離。”
我回過身看見明宸撇下董婕妤朝我走了過來。我迎上幾步，屈膝行禮：“臣妾叩見皇上。”
一雙手進入眼簾，扶起了我，明宸的聲音在頭頂響起：“你怎麽來了？”
“是啊，來得不巧，臣妾這不，正準備回去呢。”我故作輕鬆道。
明宸雙手合握著我的手，說：“別這樣。”語氣裏的乞求意味一閃而過。瞬間，那個五歲的無依無靠的男孩閃過我的腦際，霧氣蒙上我的雙眼，我垂下頭眨了眨眼，重新抬起頭看明宸，已是一副笑顏。
“妹妹給姐姐請安。”董婕妤嬌滴滴的聲音從明宸身後傳來。我越過明宸的肩膀，卻看見董婕妤毫不掩飾她的一臉憤懣。我感覺自己難以自控地扯出了一個轉瞬即逝的不屑笑容，道：“董婕妤現在是兩個人的身子，無需多禮。”
明宸轉身掃了一眼董婕妤，說：“你先回宮吧，也是時候服安胎藥了。”
“臣妾……”董婕妤委屈地咬了咬下唇，“謝皇上關心，臣妾告退。”這個我見猶憐的動作在我這個同性看來都頗具殺傷力，不知明宸內心是什麽滋味。
“來人，送董婕妤回宮。”明宸毫不憐香惜玉地打發了董婕妤。我看著董婕妤一步三回頭的樣子，想起她對我下的追殺令，輕笑一聲：“皇上，你這樣就不怕董婕妤怨我嗎？”
“她不敢。”明宸如此下了一個定論。我無言以對，隻是想著，是不是所有的男子都會被女子的嬌柔贏弱的外表所欺騙，連明宸也不能例外？
明宸牽著我走進屋裏，傳了晚膳，隻片刻，宮人便一水兒地端著一些精致的小碟子走了進來。我看著滿滿一桌子全是我喜歡的菜肴，明知故問：“皇上日理萬機，勞神傷身，怎麽能吃得這麽清淡？”
“清淡也有清淡的好，隻是你身子弱，應該多補補。”明宸說著，將湯碗推了過來，“把它喝了，一滴也不許剩。”我忍住鼻酸，端起湯碗一飲而盡，明宸溫柔而寵溺地道：“慢點，怎麽跟個孩子似的，是不是今天見了你父親，又變回長懌侯身邊的小姑娘了。”
我把欲奪眶而出的眼淚與湯水一起咽回肚子裏，定定地看著明宸。我知道今日頻頻想流淚的衝動都來自紅姨那封信，但是我提醒自己，明宸不需要我的憐憫，這是對他的褻瀆。
隻是，此時此刻這樣的相處方式，讓我覺得很珍貴。
“在想什麽？”明宸邊問，邊給我布菜，“不合胃口？”
我回過神，笑對明宸說：“不是的。臣妾隻是在想，如果以後都可以這樣就好了。”
“好，以後朕盡量陪你用晚膳。”明宸像談論天氣般平常地說著。
“君無戲言，臣妾記下了，來，”我擱下碗筷，做出了勾手指的動作，見明宸疑惑地看著我，我拉起他的手示意他做出這個動作，“這叫拉勾，說的話拉過勾就不許反悔的了，皇上小時候沒玩過嗎？”
話說完，我才又發現自己說話不走腦子了，明宸的兒童時期哪裏有這些……可是他臉色如常，眉目間也無走漏什麽情緒，隻是伸手刮了刮我的鼻頭，微微笑著說：“孩子氣。”
晚膳在前所未有的愉快氣氛中結束，可此時，瑞公公一臉凝重地進來了，看著我，又看著明宸，我會意地說：“臣妾先行告退。”
明宸拉著欲離開的我，對瑞公公說：“無礙，講吧。”
瑞公公醞釀了一小會兒，說：“稟皇上，此事其實與娘娘有關，長懌侯遣人來告知娘娘，說顧世子的夫人，她……”
我的心瞬間揪了起來，衝瑞公公喊：“她怎麽了，說！”
“娘娘，世子夫人的胎兒沒了。”瑞公公說完，低下了頭。
什麽？我傻傻地轉過臉看著明宸：“皇上，他說什麽？他在胡說些什麽？”孤月痕，孤月痕！你看不到我在努力了嗎，你看不到明宸比以前更在意我了嗎，你為什麽還要這樣做？歌兒，上輩子我沒把你的遺孤撫養成人，讓她死於惡人之手，這輩子……又因我一時意氣，害得你的孩子連到這世界看一眼的機會都沒有！心痛得仿佛揪了起來，我捂著胸口，隻覺得腳下虛浮，整個人搖搖欲墜。
“心離，”明宸將我攬入懷中，輕聲安撫道：“沒事的，你二哥二嫂還年輕，你將來會有很多侄兒侄女。”
“你不懂，”我使勁地搖著頭，“你不懂，一切都是因為我，因為我沒有將你的……”不行，我不能說，僅存的理智告訴我不能讓明宸知道我是受孤月痕指使靠近他。孤月痕，我要找孤月痕，可是我上哪兒找她？我用力掙開明宸的懷抱，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一路往前衝，沒人敢攔我，可是沒跑出一小段路，我隻覺眼前有個身影一閃，明宸已經落在了我麵前，他伸手攔下我，沉聲道：“你要去哪兒，你又要出宮嗎，朕不準！”
“皇上，我求求你，讓我一個人，讓我靜一靜，我回宮，我哪兒都不去。”我歇斯底裏地求著他。
他盯緊我的眼睛，說：“好，朕送你回去。”
回到挹秀宮，趕走明宸，我把自己反鎖在寢殿，腦子像被轟炸了一樣，閃過無數的念頭，目標隻有一個，我怎麽才能見到孤月痕。我瘋子似的滿屋子轉，內心焦躁得無以複加，恨不得找一個洞直接鑽到那個異境，直接出現在孤月痕的麵前。
不行，不行，孤月痕怎麽能奪走歌兒的孩子，怎麽辦，我該怎麽辦！“啊——”我大吼了一聲，無法自控地一把將圓桌的茶具掃落在地上，摔個七零八落。
門外的拍門聲緊促地響起，蒲兒隔著門喊道：“娘娘，您怎麽了，您別嚇唬奴婢。”
“我沒事，叫你們不許打擾，本宮的話不管用了是嗎？”我衝門外的人吼道。
冷靜，我在心裏不停地提醒自己冷靜，想一想每次都是怎麽見到孤月痕的。對了，都是她來找我的，是的，每次都是我昏迷或者在睡夢中，可是我現在怎麽睡得著？我環顧四周，視線落在一瓣碎瓷片上，我撿起了瓷片，對著自己的手腕比劃著。
“心離。”是明宸的聲音，他沒走，他又回來了。我咬牙，用手捏緊瓷片狠狠地朝自己的手腕壓下，與此同時，門砰地一聲整個兒到底，一個硬物飛了過來，精確無誤地打在我右手捏著的瓷片上，瓷片以一個美麗的弧度飛了出去，落地……明宸的臉又出現在我眼前，他焦急地按著我，不讓我亂動，說：“你到底在幹什麽，為什麽這樣一個消息會讓你想不開？！”
我慌亂地對明宸解釋道：“皇上，你不懂，是孤月痕幹的，我二嫂被她用了鎖魂術，她本應該死了墮入輪回了，但是她又活過來了，孤月痕讓她活過來的，是孤月痕在操縱這一切。”
“你到底在說什麽？孤月痕為什麽要這麽做？”明宸問了一個我不能回答的問題。
“我不知道，我就知道一定是她，是她滿腹怨氣，要毀掉每一個幸福的人。”我自顧自地說著。
“喵！”隨著小黑一陣淒厲的叫聲，它在我的手背上劃拉了一道長長的血痕，可我絲毫不覺得疼痛。低頭一看，此時它正一臉萌相地看著我，仿佛做錯了事的孩子，原來是它想跳上來，卻失手傷了我。
“哪兒來的貓！”明宸冷聲道，“來人，把它……”
“不，不許傷害小黑。”我護犢一般抱起小黑，警惕地看著明宸。他伸手過來，我往後躲，他說：“別怕，朕不傷害它。”說著，慢慢靠近我，連人帶貓抱起我輕輕地放在床上，“你累了，好好歇一歇，這事過去了。”
真好，我終於睡過去了。這是我陷入黑暗之前的最後一個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