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無心之禍
日子在等待中慢慢煎熬而過,又是三天過去,沒有人再來過。但是,每天傍晚都有兩人份的晚膳送過來,這是明宸履行陪我用晚膳的另一種方式嗎?我不得而知,隻有默默地對著對麵空著的位置,以及一份空著的碗筷食不知味,猶如在祭奠逝去的某些東西。
天氣越發的冷,高大的寢殿灌滿刺骨的寒冷,一個來自前世的詞忽然閃入我的腦海——“空虛寂寞冷”是我如今的狀態嗎?我無聲地苦笑著。
我真的想不到,還有誰會恨我恨到要用如此的方式,在大庭廣眾之下狠狠地將我打入十八層地獄。若不是天不亡我,若不是沈黧恰巧聽見假的蘭嬤嬤來傳話,我幾乎連辯駁的機會都沒有。
心事重重地用過晚膳,洗漱罷了,我便躲入了被窩,此時唯有如此的溫暖才能讓我度過漫漫長夜。
這幾日,挹秀宮外圍有重兵把守,不知明宸是怕我暗渡陳倉,還是為保我安全,因而,夜裏我便不再讓人在寢殿守夜,免得驚擾了我。盡管如此,我還是難以入眠,好不容易入夢又覺得混混沌沌醒不過來,偶爾我會感覺有人在旁邊看著我,可卻怎麽也無法睜開眼看一眼。
沒有輾轉反側,我以同一個姿勢躺到半邊軀體麻木,仍然無法入睡。約莫到了後半夜,忽然聽見屋頂瓦上傳來一些響動,緊接著又是樹葉的沙沙聲,下雨了吧,我心想。
忽然起了看雨的念頭,我利索地下床,穿好保暖的衣裳、披上厚厚的錦裘,找了把雨傘準備走出去。剛推開寢殿的門,一陣寒氣夾著雪花飄了進來,原來是下雪了,今年的第一場雪。我的內心一陣莫名的欣喜,剛準備邁步出去,不想卻見到門口站著那個這幾天我念而不見的人,淺笑隱沒在嘴角。
“臣妾參見皇上。”我屈膝下拜,聲音無甚起伏。
一雙手托著我的雙臂將我扶起,聲音也是平平的:“三更半夜,一個人準備去哪兒?”
我抬頭無懼地望著明宸,道:“臣妾沒有飛簷走壁的功夫,更敵不過外麵的重重守衛,皇上以為臣妾能去哪兒?”
“怨朕了嗎?”他拾起我沒有握傘的手,輕聲問道。這一聲問,仿佛靈籟閣內他所受之蒙羞與我所受的屈辱,都統統沒有發生過一般。
我將手抽回,垂著睫,心裏想著,說怨嗎,是的我怨過,怨你在聽說我私會易寒蕭之時第一感覺選擇了不相信我。但我盯著地麵,違心地道:“何來怨,皇上沒有在這天寒地凍之時將臣妾打入刑部大牢,臣妾已是感激不盡。”
“那便是怨了。”明宸舒了一口氣,似乎輕鬆地說,“若是不怨,朕會更難過。”我抬眸看他,難過什麽,難過我沒有怨你不相信我嗎?但我沒有問出口,太複雜了,我累,想不過來。
但是,我沒有忘記孤月痕,我得記著自己沒有對著明宸矯情的權利,於是我說:“皇上,有什麽進來說吧,別在外麵凍壞了身子。”
剛步入溫暖的寢殿,一冷一暖的交替刺激,我忍不住打了個噴嚏。明宸趕忙拉著我走入內室,替我取下錦裘,又欲替我解下外衣,我忍不住僵了僵身體,他立刻感覺到了,說:“解了衣裳到床上躺好,你身子弱,別受涼了,以後不許這樣半夜出去吹冷風。”
我重新回到暖被窩裏,明宸在床邊的凳子上坐了下來,說:“朕看你睡著了便走。”
想起過去的夜晚夢裏的感覺,我問:“前幾夜,臣妾夢裏感覺身邊有人,卻醒不過來,是皇上嗎?”
他雙手合起我露在外麵的手,手心的溫度慢慢傳遞過來,道:“別想了,閉上眼,睡吧。”
“皇上,天冷,你陪臣妾一起睡吧。”我艱難地“邀請”,想了想,又補充道,“像上次一樣。”說著,我往裏挪了挪。
他歎了歎,掀起被子躺了進來,將我從背後圈入懷中,哄道:“聽話,睡吧,明天會很累,一切該結束了。”
“查出陷害臣妾的人了?”我激動了一下,想翻身看他,明宸摟緊我,在我耳邊噓了一聲:“別動,睡覺。”我這才感覺身後某個部位有些不對勁,莫名地想起一件事,自從我回宮後,明宸便沒有再宣過任何人侍寢,也沒有到哪個宮裏去過夜……我忙停止玩火的舉動,閉上眼放平的呼吸,聽著明宸輕輕的呼吸聲變得均勻,內心默默期待著明天真相揭曉時刻的到來。
一覺醒來,身邊餘溫猶在,人卻已經離去。這件事算是過去了嗎?我問自己,可是沒有答案。
叩門聲輕輕響起,門外的悠兒問:“娘娘,您醒了嗎?”
“進來吧。”我應了一聲,門吱呀一聲開了,悠兒和蒲兒帶著人進來,準備為我梳洗。悠兒還是如常地在我身邊伺候著,我沒有心思去求證那天我在靈籟閣膳房附近看見的人是不是她。
蒲兒遞過熱毛巾給我,道:“娘娘,挹秀宮外的守衛今天一早都撤了。”
悠兒幫我梳著頭發,輕聲地搭腔:“是呀,娘娘。今天一大早奴婢就聽見密密的腳步聲,還以為又……”她頓了頓,“總之是好事,奴婢還聽見喜鵲在枝頭叫喚呢。”
我“嗯”地應了一聲,想著明宸昨晚說的,心裏想著究竟是誰要害我。
日中時分,明宸宣召,來傳話的是高公公。前往泰和殿的路上,問了高公公一句今日是否該來的人都來齊了,他點了點頭,說了一句:“娘娘是良善之人,但並非人人皆領情,希望娘娘心理有所準備。”這話讓我有些錯愕,究竟是發生了什麽?
大殿之上極為安靜,我目不斜視地走了進去,餘光望向兩邊的人,董相、父親、易寒蕭都在,另一邊是皇後、靜妃、董修儀,還有一個……是太妃,自從我被她罰跪至今,這是第一次見,她怎麽來了?
“臣妾參見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我在眾人的注視之下行跪拜大禮,畢竟如今我是戴罪之身。
“平身。”明宸語氣平淡地說道。我謝恩起身,退到了一邊。
此時,瑞公公拉長嗓子喊道:“宣——”話音落,一個虯髯紫服中年男子闊步走了進來,如果我沒記錯,此人是小皇子百日宴那日我見到的大理寺卿。他後麵跟著兩個人,是一個侍衛押著一個宮女,宮女垂著頭看不清容貌,三人跪倒在禦前。
紫服男子恭敬道:“啟稟皇上,罪婢郭書瑤帶到。”說完便退到了一邊。
郭書瑤?!我睜大眼睛看著跪在前麵的宮女,為什麽?為什麽是郭書瑤,為什麽要陷害我?當初她想不開投湖,我頂著激怒明宸的壓力保她周全,一心為她斡旋竟換來如此的“回報”嗎?
“抬起頭來。”明宸冷聲道。郭書瑤緩緩地抬起頭,怨毒的目光如利箭般射向明宸,看得我心裏發顫。
明宸卻仿佛沒看見一般,居高臨下地問:“認罪嗎?”
“認如何,不認又如何,終究不過一死,我若懼怕,今日便不會站在這裏。”郭書瑤恨恨地道。
“有恨的人真實,敢做敢當,很好。既然如此,說一說你的計劃又何妨?”明宸冷笑一聲道,目光中有一種我看不懂的讚賞,是因為那一句“有恨的人真實”嗎?明宸曾經是那麽一個充滿仇恨的孩子,我忽然想知道如今這份恨在他心裏有沒有消散了?
郭書瑤尖聲一笑,說:“有何不可?我都是將死之人了,就滿足你這個天底下最可憐的人又如何?你以為你掌握了生殺予奪大權就坐擁天下了嗎,看看你身邊的女子,有哪一個是真心對待你的,如果你沒有坐上如今的位置,你不過還是一個又聾又啞、苟且偷生的可憐蟲。”
她句句狠毒,直戳明宸的死穴,可明宸卻依然眼帶笑意地看著她,隻是那笑寒似冰霜。郭書瑤見明宸並沒有被激怒,繼續說道:“在我進宮那一刻起,我就日日盼著這麽一天,能讓你在大庭廣眾之下顏麵盡失。我根本不是什麽縣官的女兒,我隻不過是被他擄了來,代替他女兒進宮罷了,你以為人人都想倒貼成為你的女人嗎?”
這是一個荒誕的審判,全是幾乎陷入癲狂了的郭書瑤毫無條理地講述著她對明宸的恨,講述她失去自由的恨,講她那天如何利用家傳的易容術分別將我和易寒蕭設計入局,如何暗中將靜妃與董修儀變為目擊者,如何躲在人群中看靈籟閣的那一場好戲。
“你知道為什麽那麽簡單的局就將你們都設計進去了嗎?”她得意地哈哈大笑,“就是因為你的這一群枕邊人個個心懷鬼胎。”
皇後按捺不住,問道:“稚子何辜,你為什麽要害我的皇兒?解藥呢,把解藥拿出來。”
“誰讓他是明宸的兒子。”郭書瑤冷冷地說,“我不是沒傷害他嗎,沒有解藥,藥效過了他便醒了。”
他們還在說著什麽,但是我一句也沒有再聽進去,看著郭書瑤瞥向我時更甚於對著明宸的狠毒眼神,我知道隻有我自己才能知道真正的答案。我一定要單獨問問她,為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