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賈兮辰
賈兮辰這幾天很煩，賈南風在太液池導演的顯瑞鬧劇，讓他很不爽，去和父親賈充理論，又被叱責。賈府中尊卑等級森嚴，他是庶子，在嫡女賈南風麵前唯有聽從，不能質疑。
賈充對這個兒子的期許其實很高，隻是礙於禮法加以叱喝。對他的獨到見解也不敢輕視。特別是關於過早打草驚蛇，讓楊後一族早生戒心的責難不是沒有道理。
深夜，他踏著露水去賈兮辰的別院，看到他房間燈還亮著，到窗前，看到他查看地圖，知道他又接到皇命要遠行，歎口氣，往回走。
“是父親嗎？深夜找兮辰有事？”
賈兮辰一向驚覺。在父親進入別院時他就知道了，他住的院子不是誰想進來就能進來的。
“又要遠行嗎？要注意安全。別太累。”賈充叮囑著。
“父親也要多保重，現在是凶險期，讓姐姐不變應萬變，千萬別再多事。”
“父親知道，今日讓你受委屈了，你臨行前想再來看看你。”
“兮辰沒事，辦完差我就回家報平安。”
賈充聞言點點頭轉身離開，把落寞的背影留給月色。
賈兮辰看著傴僂的背影，心生傷感，馳吒風雲的大將軍賈充，無能為力的時候也是這麽的可憐。
……
賈兮辰本已出京了，卻又被武帝急詔如回，要他調查清楚齊王病因才能離開京城。
齊王病了，這很正常，是人就會生病。但病得就要撒手人寰，這個他就不信。以齊王修養，一點小病就能讓他倒下，不現實。
早起聞報謝峰帶暗探們逛了一遍京城，心中疑慮更深。現在又報暗探遭遇群蜂圍攻，謝峰夜請方太醫。事情越來越不合常規，謝峰連續的行動想要什麽樣的效果，或是想要掩飾什麽，這是他現在最關心的。
他從家出來便回了暗衛府，等待新的消息。
暗衛府不大，陳設也簡陋，他躺在在坐榻上，手中玩著一柄折扇，眼睛卻盯著窗外，因為他聽到了腳步聲。
“應是有消息傳來了。”他自語著，坐正了身子，並將素布衣拉正，放下扇子，閉起眼養神。
暗衛敲門進來，他看到統領一如即往地高冷神態。
暗衛年紀似乎要比賈兮辰長，一臉絡腮胡，他放輕了腳步，走到賈兮辰身邊輕聲說：“統領，剛宮裏來報，楊後安插在齊王府中的眼睛去了楊後宮中。”
賈兮辰：“知道為何事去的麽？”
暗衛：“女暗衛的手段您是知道的，她們自然能令對方開口，說是齊王要不行了。”
賈兮辰：“齊王要不行了？怎麽可能？”
暗衛：“說是服丹求長生，又想在內功心法上精進，急於求成了。趨亂，楊後安插的醫師又做了手腳，現在恐怕是無力回天了。”
賈兮辰：“齊王練武之人，自知內功心法最是有利身體健康；人隻有長壽，哪來的長生！齊王豈會信道士長生之人謬談。你們可曾查得他與練丹道士有來往？”
暗衛：“齊王與李太史有往來，雖然關係不親密，太史大弟子常到齊王府走動，雙方之間有饋贈，暗衛也不敢細看每次都帶的什麽東西，有一次我們想了個辦法，查看了往來饋贈，就是此糕點、食材之類的。”
賈兮辰：“雙方都是糕點、食材之類的？”
暗衛：“是的，不多，但做得還算精致。”
賈兮辰：“李太史雖是道門三傳奇，但他不鑽研岐黃之術，齊王有心求長生，找李太史也沒用。”
暗衛：“道門三傳奇天縱奇才，我們對他們修為到現在都知之甚少，齊王江湖兄弟中的老三精通藥理，此人不知所蹤，他與李太史是否有交集也難說。”
賈兮辰：“如是這樣也能說得過去，畢竟那是生死兄弟。齊王又非聖人，老了也會怕死，現正是爭儲關鍵時刻，火候過了也有可能。”
這個賈府公子以工於心計著稱，雖然年紀不大，但與各位老謀深算眾臣博弈卻是得心應手。
唯獨對齊王他束手無策，齊王就是以不動應萬變，從不與朝中大臣交往，對武帝安插的人也是坦然接受，這齊王府就好似一泓靜水，總是那麽清澈見底。
今早他跟隨無涯子和曹翊出城，看到無憂道姑和楊家小姐也跟上了，這都不算什麽，奇怪的是匈奴和鮮卑人也跟著出了城，這是兩族安插在洛陽的眼線，他們暗衛一直盯著，但今天這一眾人都出了城，暗衛卻沒發現。
更奇怪的是，似乎有人在暗中保護無涯子和曹翊，在他們有危險時就及時出手解決。是什麽人用的什麽手段，就是他賈兮辰也沒能察覺，如果來人要對付他賈兮辰必然是能得手。
這才是致命的危險。
暗衛看他沉吟不語，提醒著：“齊王府一直沒有任何行動，帝、後都無計可施。求長生，就離不開丹藥，這不是給人家機會麽？齊王會這麽大意？”
賈兮辰：“人不是金鋼，總有軟肋。楊氏能候到這機會也真不易。武帝還不欲要齊王命，要用他來牽製朝中世家勢力，以楊氏為首世族早想拔這根刺了，有機會當然不會放過。”
暗衛：“這謝峰請方太醫可以理解，隻是他驚動暗衛，這又是為什麽？”
暗衛看賈兮辰臉上陰晴不定，一雙眼變幽深，蒼白的皮膚泛著潮紅，一襲單衣輕微抖動，暗衛感到了殺氣，不由後退一步。
賈兮辰：“在齊王府安插眼睛的不少於三家，我們暗衛隻是負責外圍，謝峰真有要事出行，你們可曾跟蹤到？”
暗衛：“沒有，他都能來個憑空消失，就是最好的暗衛也能被他甩了。”
賈兮辰：“除非他願意讓你們跟著，他帶你們兜圈到底意欲何為？還要在請方太醫時招蜂來修理你們，做這麽大動靜又是為了什麽？”
暗衛：“他是想告訴我們，他一早就知道我們從未放鬆對齊王府監控？他這是在泄憤？”
賈兮辰：“有這因素，他畢竟還小著，師傅有危難，心中不痛快了，要拿平時就看著不順眼的你們出出氣也有可能。隻是他深夜請方太醫應當不驚動你們才對，為什麽選擇此時驚動？”
暗衛：“難道是在告訴我們，如果有人在他請方太醫這事上做文章，他有的是手段讓大家日子不好過？”
賈兮辰：“請方太醫出診也不是大不了的事，他怕什麽？”
暗衛：“統領，這方太醫沒有陛下詔令是不能出診的，就算親王也不行。現在衷皇子母族與齊王從暗鬥升到明鬥了，關鍵時刻方太醫私自出診，如果壞了楊氏好事，恐怕日子會很不好過。他這是要給太醫一個心安吧。”
賈兮辰：“謝峰師傅都命在旦夕了，他還會為太醫著想這麽多？”
暗衛：“他是齊王愛徒，遊龍劍傳人，自詡仁俠，自然是不想落人口實。他們俠道有些做事方式與我們不同。”
賈兮辰：“如果真是這樣，也還真是讓人心下不安得很。”
暗衛：“屬下沒聽明白統領意思。”
賈兮辰：“齊王真歸天了，這謝峰就不會這麽安生了，他在江湖行走，又是如此行徑，今後會是我們強勁對手。”
暗衛：“屬下有幾個暗衛憑空失蹤，我懷疑與這個謝峰有關。能悄無聲息清除暗衛，這洛陽城除了他沒有其他人能做到。”
賈兮辰：“失蹤的那幾個早該死，無惡不做，真以為老子天下第一了？”
暗衛：“他們也就敢欺壓那些庶民百姓，對統領您卻是忠心耿耿，敬畏有加。”
賈兮辰：“如果不是因為這樣，我都想除了他們。這是我暗衛事，還容不得外人插手。如果讓我查實是謝峰所為，必不輕饒。”
暗衛：“外人都認為我們是天不怕、地不怕的主，卻不知道統領治下嚴明，不允許我們欺壓良善。”
賈兮辰：“你們都來自庶民百姓，有點本事不保護他們還欺壓，就真要做賤民不成？自己好好反省。”
暗衛：“屬下都知統領憐恤百姓，不論是和世族鬥還是和朝臣鬥，都是為了維護王朝秩序，讓天下不再陷入紛亂為已任。”
賈兮辰：“知道就好，用心把事兒辦漂亮。”
暗衛：“現下我們怎麽辦？請統領明示。”
賈兮辰：“涼拌啊，今晚不用出動了，都好好療傷，今晚發生的事，如實上報就可。”
暗衛：“小姐和賈將軍問起也是如實回報麽？”
賈兮辰：“他們不會有任何行動的，這是皇家事，我們樂觀皇家鬥。”
暗衛看他臉上神色緩和，似輕鬆了許多，空氣中的壓力也明顯減少，不由舒了口氣。
賈兮辰看他欲言又止的樣，問：“有什麽事就說，你不怕壓著焐臭嗎。”
暗衛：“白雲觀的三位道長問詢朝廷什麽時候處決劉暢、王猛。”
賈兮辰：“你不說我把他們兩個的事給忘記了。他們兩個你們送到王家了嗎？”
暗衛：“送到了，王二公子把錢給了。”
賈兮辰：“他們二個是武帝的舊相識，武帝登基他們是有功之臣，就是王公子不出保護費，沒有武帝指令，我也不敢動他二人。”
暗衛：“這二人自恃有功，不知收斂，他們再犯事，白雲觀就會和我們翻臉，白雲觀高手不少，他們要給我們製造麻煩，我們雖不怕，但總要費些功夫。能不結怨最好。”
賈兮辰：“這個我能不知道嗎？這個麻煩甩給謝峰去解決。”
暗衛：“謝峰把這個麻煩已耍給白雲觀了。”
賈兮辰：“都是聰明人。王二公子如果也夠聰明，就把他們早早甩了。”
暗衛：“武帝那一關他也不好過。”
賈兮辰：“他甩給武帝自己去解決，到時就更有趣了。”
暗衛沒聽明白，一臉的迷茫。賈兮辰也不多解釋，揮手讓他退下。
暗衛退去後，他站起身，做了幾個伸展動作，感覺渾身舒適了許多。
“今日可以回去睡個好覺了！”他想著，從榻上拿起折扇，邁著官步回府歇息了。
對於齊王的江湖兄弟，隻要他們不再現世，他是不願意把精力放在這些自詡俠義人身上，他們懲戒的一般也是他賈兮辰意欲為而不能為的。武帝因暗衛追查此事不力，訓斥過他，但也無奈。
江湖人高來高去，行蹤不定，他們要退隱自是不會讓人輕易找到。輕易能被找到，就不是高人，況且李、劉二人是高人中的高人。
李氏家族和劉氏家族都是世家，李太史精數理，他都推演不出弟弟在哪，暗衛查詢不到也是情有可原。劉輿和石崇交好，劉家三兄弟在冀州多有賢名，劉威可去的地方多了。李、劉二人隱居，又沒犯王法，暗衛隻能暗中查訪，不能明目張膽向二家家主要人，多年追查一無所獲是最好的結果。
那幾個失蹤的暗衛是否為謝峰清理，他雖沒有證據證明，但放眼天下，除了他賈兮辰和謝峰，還沒有人能這麽幹淨利索！，那可都是千中挑一的人才，並且受過嚴苛訓練。
齊王真薨了，謝峰再厲害也隻能逍遙江湖，他要和謝峰較量就少了許多顧慮，有個好對手的人生充滿未知挑戰，生命就不會寂寞，他賈兮辰就喜歡這樣的人生。
這樣想著，心情便更好了。府中丫環看他笑盈盈搖扇進府，不由呆了一下，這個平日一身戾氣的公子，笑起來還真是好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