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2章 06 養父
等到了周六, 事情終於有了進展。民警在婦幼保健醫院找到了十幾年前的記錄, 當年徐芳華跟江美語在生產之前住的是同一間病房, 兩人生產時間也很接近, 江美語是早晨九點多生的, 徐芳華是十點,兩人都是順產。給兩人接生的醫生甚至還是同一個,那個女醫生已經快六十歲了, 在她手底下接生過的孩子數不勝數, 但說來也是緣分,她還記得徐芳華這個孕婦。
「那年是冬天吧,我在接生的時候, 就聽見外頭有男人在哭,哎喲那哭聲震天,還不停地喊『芳華芳華』的。等孩子生完出去一看,產婦的老公坐在地上,哭得眼睛都是紅腫的。」見醫生出來, 還抱上醫生的小腿, 問:「醫生!我老婆沒事吧?」
見過疼老婆孩子的, 卻也難得遇上這樣誇張的。」女醫生感慨, 「接生那半個小時, 我耳邊就一直響著產婦老公喊產婦的名字, 產婦的名字也好聽, 讓我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因著周海當年的壯舉, 她捎帶著對接生出來的孩子也多了一份印象。據她所說, 那個女嬰有一個胎記在肩膀上,至於左邊還是右邊就不記得了,反正是一個紅豆一樣的淡紅色印跡。
周明珠並沒有這個胎記,在民警的詢問下,陳燕燕承認自己右邊肩膀的確有一塊小小的淡粉色胎記。
在民警的協助勸說下,兩家人一起去鑒定中心抽血做鑒定。陳雄打量著周明珠的臉,越看越覺得好像真的有一點像自己,問妻子:「你看像不像?」
江美語強撐著,假裝打量幾眼,輕輕點頭:「好像真的有一點像,眼睛像你是雙眼皮。」
「嗨!」陳雄拍大腿,「那老子還真的白白給別人養女兒了啊!」
旁邊的民警無奈地說:「如果周明珠真的是你的女兒,那周家也幫你養女兒了啊。」他這幾天一直在做陳雄的工作,對陳雄的胡攪蠻纏特別無奈,好不容易做通了工作,實在不願意在最後關頭還讓兩家人吵起來。
瑞和卻並不在意,走到這一步程序,第一個任務就完成一半了。他看向周明珠,只見她年輕稚嫩的臉上滿是彷徨,緊張地一手抓著衣角,一手抓著徐芳華的手,一會兒不安地看著窗外,一會兒又悄悄地打量陳家人。看到陳雄那堪稱粗魯的大嗓門和輕佻的視線,眼中忍不住露出嫌棄和鄙視。
到了今天瑞和能肯定,現在的周明珠是真的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世。他的視線掠過江美語,這個看起來溫順、逆來順受的女人,似乎也藏著秘密,並不像她表現出來的那麼無害。
「一周后結果就會出來,在那之前大家都耐心等一等。」民警很和氣溫和地又寬慰了幾句,然後就先走了。
兩家人也沒有什麼交情,陳雄抓著頭髮招呼:「走了!」帶著老婆孩子先走一步。
「我想去書店看看。」瑞和對徐芳華說。
「成啊,難得來市裡一趟。」徐芳華拉著周明珠,溫柔地問,「明珠累不累,要不要喝水?」
周明珠輕咬下唇,搖頭:「不渴。」如果是平時,她早就說出自己想喝奶茶了,可不知道為什麼,她現在什麼要求都不敢提。
徐芳華露出心疼的模樣,即使這不是親生的女兒,可也是傾注了十幾年心血捧在手掌心養大的孩子,這麼多年的感情,哪裡是一句「非親生」就能抹滅的?她拍拍周明珠的手:「你不是喜歡喝奶茶嗎?剛才下車的時候媽看見一間奶茶店,我們去買兩杯吧,你爸也愛喝的。」
「媽……謝謝媽。」因為突然變故變得心理脆弱的周明珠,今天格外粘人和乖巧,這讓徐芳華母愛滿溢。
對此瑞和沒有說什麼,只是表現出了對周明珠淡淡的疏離。這讓周明珠有些受傷,問徐芳華:「媽,爸是不是不喜歡我了?」
徐芳華忙說:「當然不是了,你爸就是壓力大……」又來問瑞和,「明珠是我們一手養大的,你難道因為她不是親生的就不愛她了?」
不,養恩不比生恩輕,就像徐芳華說的,孩子養了這麼多年是有感情的,這份感情抵得過非血緣帶來的距離,讓他們的心貼著心。
可周明珠是一條毒蛇,瑞和對她自然是升不起慈父之情的。事實上,瑞和費心思將這件事掀開來,就是想早一點擺脫周明珠。
父母對孩子的奉獻是無私的,但周明珠如果不是親生的,以後瑞和拒絕某些事情時,就有充分理由了。明年周明珠要上藝考培訓班的費用,以後上大學的費用等等,在有親生父母的前提之下,他跟徐芳華這對養父母拒絕付出,也不算過分。畢竟各歸其位之後,他們也有自己的親生女兒要撫養啊。
上輩子周海夫妻砸鍋賣鐵,周海熬油一樣賺錢,厚著臉皮跟親友借錢,就為了滿足周明珠的明星夢。為了女兒的夢想,他們付出了一切。可是這輩子,周明珠想讓養父母榨乾一切供養她,不管是法律上還是道德上,都說不過去了。
瑞和並沒有那種「讓周明珠品嘗得到一切再跌落塵埃失去所有的滋味」的想法,那太憋屈了,周期還長,要他說的話,乾脆連讓她得到的機會都沒有。想要跟上輩子一樣讀藝術院校,那就去找親生父母要支持吧,他是不奉陪的。
徐芳華不知道上輩子周明珠做的事情,現在對周明珠的感情幾乎沒有發生變化,不過瑞和也不擔心,反正家中的財政大權在自己手裡。等以後周明珠發現只能從徐芳華手中得到母愛卻得不到實惠時,應該也就沒有心思再跟徐芳華敘母女親情了。
「沒有。」面對徐芳華小心翼翼的詢問,瑞和搖頭,「我只是在想我們的親生女兒,我們對明珠這麼好,我們女兒的養父母對她好嗎?」他憂心忡忡,眼中滿是愁緒,「你也看到了,陳家……我打聽過了,陳雄以前是機械廠的保安,後來喝酒誤事讓廠里進小偷,廠里損失很大,陳雄賠了不少錢,然後被辭退了。辭退後他再也沒有工作,天天打牌打麻將,喝酒了就回家打老婆打孩子……你說,如果陳家的燕燕真的是我們的女兒,那該過得多苦。我很希望她就是我們的女兒,不然的話我真的不知道該去哪裡找女兒了,可我又很擔心她就是我們的孩子,我們的孩子應該被千嬌百寵養大的,就像明珠一樣,可是陳燕燕有那樣一個父親,我只要一想她是我們的孩子,我的心啊,就難受得不得了……」
這番話說得徐芳華愣怔了好一會兒,然後紅了眼眶:「你說得對。」在這一刻,她對還沒認回來的女兒有了一份憐惜,也對親生女兒的存在有了真實感。
「所以不是我不喜歡明珠了,而是我不知道該怎麼對待她,我的心亂得很。」
「大海,是我不好,你別這樣。」徐芳華的眼淚滑落臉龐,「我們等一等,再過一個星期就有結果了。」
這個星期,兩家人過得度日如年,其中以江美語最為緊張,工作的時候頻繁出差錯。她在一間超市做收銀員,每天下班都要清賬,如果收漏錢就要自己掏錢包補的。她以前很小心,極少出錯,這幾天卻幾乎天天出錯,填補進去小兩百塊錢了,把她心疼得要死。
「江姐,你最近心不在焉的,你老公又打你了?」老同事關心地詢問。
江美語忙搖頭:「沒有沒有,我老公不會打人的。」
老同事心中腹誹:被家暴還總是為丈夫遮掩,怎麼江姐這樣溫柔的好女人命這麼不好呢!顧念江美語的自尊心,老同事順著說打哈哈:「是我說錯了,不好意思啊。那你是怎麼了,遇到什麼煩心事了嗎?」
「有一點吧,謝謝你的關心啊,不過沒事的。」
江美語眉毛耷拉著,一臉心情地騎電車回家。做好飯之後,陳燕燕也下班回來了,兩人吃飯吃一半,陳雄回來了。也許是下午又輸錢了,臉色黑得要命,吃個飯摔碗丟筷子的,吃得陳燕燕心驚膽戰。
吃過飯後,陳燕燕將碗洗好后回到自己的小卧室,開著檯燈開始寫作業。寫著寫著她停下來,將書包拉過來,從裡面掏出來一盒巧克力。
「燕燕,這個給你。」
放學的時候,周老師叫住她,塞給了她這盒巧克力。陳燕燕還能記得周老師當時溫和地看著她的眼神,讓她忍不住一再回想,那是她從未從父親陳雄身上得到的慈愛與寬和。
她將盒子打開,拆開一塊巧克力放進嘴裡。微苦帶著甜的味道在嘴裡蔓延開,用舌頭輕輕抿著,那絲甜味兒就越發濃郁,她忍不住眯起眼睛,只覺得這甜味甜到了心上。
這是她第二次吃巧克力,上一次是班裡有一個女生過生日,買了好多糖在班裡分,每個同學都有,她也分到了兩塊。同學說,這種牌子的巧克力好貴的,生日的女同學真是好大方。
那種味道,吃過一次就難以忘懷。
珍惜著含著巧克力,陳燕燕繼續寫作業。等作業寫完時,那塊巧克力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吃完了,只有唇齒間還殘留著那種苦澀又甜蜜的味道。
她拿出筆記本,帶著歡欣和愧疚寫道:我是一個壞孩子,可是如果周老師是我爸爸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