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11 權宦
瑞和搖頭:「我沒有怨恨你, 我進宮來也有自己的目標。」
宋大牛沒有怨恨田招娣引他進宮, 畢竟他自己也有所求。他恨的是田招娣違背承諾,在錦繡榮華中忘記了他被活活打死的痛苦。
明明你的兒子已經是皇帝了, 明明你已經是聖母皇太后了, 明明了養父母家還有親生父母家都因為你一人得道而雞犬升天了, 為何你就沒再想起那個為你赴湯蹈火、付出所有乃至生命的宋大牛?
瑞和說得真心實意,田招娣卻不敢相信。
若是不恨, 為何這幾年不跟自己聯絡,自己的求助消息全都石沉大海?就連自己今天身陷險境,也沒見宋大牛為自己求情,說上一句半句話。天知道在鳳鸞宮時, 她差一點就要不管不顧地喊出大牛的名字, 讓他幫忙救她一命。好在她最後一絲理智尚存,知道當場喊出聲對自己無益,倒不如在離開皇上的視線之後再向大牛求助。她也不奢望再做皇帝的女人了, 只要能活著,她做宮女也行, 做村姑也好, 只要活著!
果然, 自己發了瘋地喊宋大牛的名字, 太青宮裡看守她的太監里就有一個面露異色, 然後匆匆離去。
看著那人的背影, 田招娣鬆了一口氣。她是真的害怕大牛不來, 好在這一次他真的來了, 她一定要抓住這次機會,為自己賺取來活命的生機。
「既然這樣,我就放心了。」田招娣含淚微笑,一臉釋然,然後開始追憶起她與宋大牛幼時與少年時的時光。
她的聲音有一種故作的嬌柔與天真,瑞和聽得出,她在學少女時期的自己說話。但她說官話多年,老家的口音早就消失不見,此時勉強用老家的方言說話,非常彆扭奇怪。田招娣大概也察覺到,眼珠子轉了轉,露出落寞的表情:「唉,多年未曾回鄉,竟連家鄉的話都不會說了,我真想村子啊,想村子的大樹,想村子的籬笆與後山上的牽牛花……」
忽然,一聲冷笑響起,田招娣追憶往昔的話停住,看過去,對上瑞和冷淡無波的臉。
這一刻,她的心像浸了冰塊。
田招娣說不下去,面前之人的臉色太冷淡了,冷淡得像在聽一個毫無緊要毫無關聯的故事。還有那一聲冷笑,充滿了無限嘲諷。
怎麼會?
難道深宮真的如此磋磨人,竟將良善憨厚的大牛變成現在這幅冷冰冰的可怕模樣?可想起自己的變化,田招娣的心沉入海底。怎麼不可能呢?深宮就是吃人的地方,她是皇帝的女人,勉強算是小主也受盡苦楚。大牛進宮做太監,處境一定比自己更艱難。
她深吸一口氣,結束了回憶往昔。西斜的太陽從窗外露出痕迹,她的心忍不住一下又一下地狂跳。
死亡在逼近,她已經沒有多少時間了。
「大牛哥,你、你就沒有別的話想跟我說嗎?」她還是懷著期盼的。
「沒有。」瑞和再次搖頭,「你想我過來,我就過來了,既然你已經說完,那我這就走了,皇上那裡還需要我去伺候呢。」
「大牛哥!」田招娣衝過來拉住他的袖子,阻止他離去。她已經明白了,想要用舊情打動大牛已經不可能,自己只有主動出擊提出請求,「你能不能救救我?」她的眼淚這下子掉得真心實意,為自己接下來的可怕命運,「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我還年輕還沒有生兒育女,我不想死啊,你是陛下信任的大太監,你的能力比我強,你一定能救我,救我!救我!」
「庶人路氏。」瑞和用力撥開她的手,後退兩步彈彈衣袖,皺著眉頭看著她,「你的懲罰是陛下親自下的旨意,我如何能救你?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你做了此等傷天害理的惡事,陛下留你全屍已經極為寬宏,追責你的養父母家而沒有牽扯到你的親生父母,已經是格外開恩,你讓我救你?這是異想天開。」
田招娣撲倒在地,聞言急急抬頭:「可以的!這宮中的宮女何止三五萬,總有體型年紀與我相似之人,只要你將我替換出來,誰知道死的是我還是別人?大牛哥,我沒有別的奢求,只求能活著回家給父母盡孝,你便是將我放進運恭桶的車我也不敢有半句抱怨,只求能活著出宮,大牛哥,招娣求你了,求你了啊!」說著又要來扒瑞和的衣擺。
又退後兩步后,瑞和退拒絕了:「我能有今日,全靠自己,其中付出的多少苦楚與辛勞,不可能為了你全部斷送。招娣,你既犯了錯,那就老實接受懲罰吧,來日若是有機會,我會替你問候你的父母兄弟的。」
事已至此,田招娣怒極恨極反而冷靜下來,陰狠地看著瑞和:「你若是不救我,在我死後會有我的心腹將一封信送到陛下面前,將你進宮的實情盡數告知陛下。我死了,已經無所謂了!陛下卻會知道你入宮目的不純,以後別說再重用你,你的小命也難保!」
她以為說出這番話,面前這人會大驚失色,這幅惹人厭煩的沉靜面孔會徹底崩碎,沒想到瑞和淺淺地看她一眼,然後從袖子里拿出一封信,捏在指尖晃了晃:「你說的可是這封信?」
信封上的字跡刺痛田招娣的眼睛,那是她的筆跡!
「你是什麼樣的人,我早就有心理準備。」瑞和將信往油燈上一放,火舌舔舐上來,幾息之間就將信點著,瑞和輕輕擺了擺讓火苗竄得更快,最後手指鬆開,信掉在地上,燒得只剩下一點邊角。
田招娣撲過去滅火,只能看見最後幾個字,主要的內容都被燒完了。
「你!」田招娣大怒大驚,指著瑞和說不出話來。
在這一刻,她的心被恐懼填滿。最壞的情況發生了,果然這幾年大牛不回應自己的聯繫,也不主動聯繫自己,真的是另有心思了!他背叛了自己,他時刻都在監控著自己!這封信她藏得很深,除了她沒有人知道,剛才說的威脅的話其實半真半假,信是真實存在的,可她根本不放心將信交給別人,而是使了計謀放進了貴妃娘娘的宮中。貴妃娘娘想要做皇后都要想瘋了,如果能夠拿捏住陛下身邊大太監的把柄,她一定會抓住的。而皇后位置穩固,到時候在兩位大佛的夾攻之下,宋大牛必定沒有好下場。
可是、可是這封信怎麼會在這裡?宋大牛的手竟伸得那樣長,能伸進貴妃娘娘宮中不成?
田招娣覺得自己要喘不過氣來了。
「我如何?」瑞和譏諷一笑,「你要害我,還不准我事先做防備?你的死是咎由自取,我不救你又如何?你要反過來害我,真是好沒有道理。既然如此,敘舊也就罷了,日頭已偏西,田氏招娣,你就去死吧。」
最後一個死字,他說得很輕,田招娣卻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門被敲動,瑞和打開門,兩個太監走進來,一個空著手一個拿著托盤,上面是一條疊得整齊的白綾。
「庶人路氏怕是沒力氣了,你們兩個,伺候她上路吧。」
「不要!」
紅彤彤的夕陽掛在西邊,將沉未沉。
屋裡的動靜停下來,一個太監出來稟告:「福能公公,路庶人去了。」
「好。」瑞和回頭看了一眼,一雙腳在空中晃蕩。他呼出一口氣:「按規矩葬了吧。」
「是。」
太青宮裡埋葬過太多人了,今日多了田招娣一個,也掀不起絲毫波瀾。瑞和確定田招娣已死之後沒有回建章宮,而是去了問仙樓。果然,永旭帝在半刻鐘后結束冥想,跟往常的時辰一模一樣。
見到瑞和,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是瑞和看得出來,他應當是比較滿意的。瑞和雖然為硃筆太監,卻一直不曾逾越,時刻謹守本分,即便摺子多得批不過來,也從不怠慢永旭帝這一邊,務必讓永旭帝得到與以往一樣無微不至的服侍。
這樣做很累,瑞和卻認為此舉是必須的。永旭帝再向仙道,他的心還留著一半掛在世俗的權柄之中,若是他敢得意忘形,哪天睡著了就見不到隔天的太陽。
「庶人路氏那裡如何了?」永旭帝品著香茗,問。
「已經妥當了,陛下放心。」
永旭帝沒什麼不放心的,不過多問一句。他眼睛往左邊轉動了一下,瑞和立刻說:「內閣送上來的摺子已經在御書房,奴才在陛下您問仙的時候去看了一下來的有涵江軍報……」瑞和將送來的摺子的主要內容與內閣的批示都說了一遍。
他的記憶力很好,毫無遺漏、永旭帝聽完,點了點頭,沉吟片刻后讓瑞和將某幾份摺子拿過來,他要重點看一看。「其他的都還處理得可以,你看著圈吧。」又對瑞和鼓勵道,「你也圈硃筆兩個月了,可長進了?今日的摺子可有自己的見解?」見瑞和面露不安,他寬慰得笑,「也無需緊張,朕對你寄有厚望,希望你早日能獨當一面。」
帝王屈尊安慰,瑞和心中警惕,半個字都不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