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24 權宦
收到軍報的永旭帝暫時還沒有吐血, 只是眼神陰沉得像在醞釀暴風雨, 十分駭人。他沉穩地傳旨讓內閣與其他朝臣進宮議事, 轉身扶著額頭覺得頭暈, 被近身伺候的太監扶住。
「陛下,是否需要傳太醫?」
「不用。」永旭帝擺手,自己站穩,「擺駕建章宮!」
太監總管裴方立刻去安排, 送摺子來的是瑞和,他沉默地服侍著永旭帝換掉修仙打坐的道袍,換上皇帝的九龍冕服。
前朝是如何議事的, 後宮眾嬪妃無處得知, 與貴妃娘娘一派的嬪妃自是驚惶難安,恨不得立刻與貴妃劃開界限, 聲明自己與貴妃毫無交情。
貴妃娘娘在短短一天里就嘗盡了人情冷暖, 但這些都比不上被親人背叛的痛苦。誠然,她從來都很支持兒子爭奪皇位,並且在後宮中經營勢力, 為兒子增添籌碼。她對兒子的支持,對家族的奉獻, 全都基於兒子與家族能給她帶來更多的利益。
但此時此刻,兒子越獄了,兄長領兵謀反了, 兒子會前往何處不言而喻。可是她呢?她一個深宮婦人, 就這樣被遺忘了, 他們難道不曾想過,自己留在宮裡會被如何對待嗎?有一個越獄與亂臣賊子匯合的兒子,那個亂臣賊子還是她嫡親的兄長,她會有什麼好下場?
聽到消息的那一刻,她並不覺得這是破釜沉舟的最後一擊,她只覺得這是在送死,也是在送她去死!
「娘娘,聖旨來了。」
往常熱鬧的宮殿此時一片死寂,連宮人都離得遠遠的,只有親信宮女還近身伺候著。
貴妃直起腰桿,眼神銳利:「什麼聖旨?」
「裴方公公親自來的,具體旨意奴婢不知。」親信宮女也面露凄惶。
「伺候本宮梳妝吧。」
這一日,在驃騎大將軍叛亂、二皇子於宗人府失蹤的消息之後,傍晚宮中傳出消息,貴妃娘娘被貶為庶人,封宮幽禁,無詔不得外出。
榮寵一時的貴妃就這樣從高處跌落,讓人唏噓。
永旭帝與眾臣商議后很快確定出徵人選,糧草三日準備好,第四日就點兵出征了。
驃騎大將軍以皇帝聽信奸人蠱惑,通道修仙,濫食丹藥,重用奸宦遠離忠臣,疏遠朝政,令奸宦當道、妖道肆虐為由,舉著「清君側」的大旗一路高歌猛進,戰績最盛之時一舉下了大辰七州三府。
但到底因為舉事突然,準備不充分,且檄文牽強不得民心——永旭帝在百姓心裡,還是一個極好的皇帝的,大家都知道皇帝老爺在修仙呢,但這幾年國泰民安,百姓的生活沒有因為皇帝老爺修仙而變差,修仙就修仙嘛,他們也喜歡皇帝老爺活久一些啦。
倉促舉事的邊防大軍,一開始的確有優勢,後來對上平叛的三十萬大軍,就盡顯頹勢了,連終於與舅舅匯合的二皇子親自帶兵出戰,都無法扭轉局勢。
京城發問罪詔,斥前驃騎大將軍不忠不義,斥二皇子不忠不孝。
二皇子此時已經覺過味來,知道自己與舅舅都衝動了。可他們都已經回不了頭了,只能咬著牙硬上。
這一戰打了四個月,以平叛大軍大獲全勝結束。
叛臣前驃騎大將軍死於馬上,二皇子被擒,於夜裡自盡於梁。捷報傳回宮中,庶人張氏吞金自殺於長樂宮。
二皇子一派勢力在這四個月里被陸續剷除,明面上為二皇子嫡系的閔侍郎也被逐出內閣,貶謫出京。
「頂多一任,我就能調你回來。」瑞和這麼對他說。
閔侍郎出京的行李很簡單,除了自己背了一個包袱,其他行李都由下人操持。
聞言,他笑了笑:「臣不願再回來了,福能公公,謝謝你,也祝你能得償所願,登高望遠。」
瑞和便也笑了:「承你吉言,一路珍重。」
就這樣,閔侍郎背著妻女的骨灰與牌位離開了京城。
瑞和看著夕陽,念叨一句「殘陽如血」,然後放下帘子,輕聲說:「走吧。」馬蹄噠噠,他靠著軟塌垂眸沉思,在心裡琢磨著永旭帝接下來會做什麼。一連折了兩個兒子,哪怕是時時防備著的兒子,永旭帝也會心痛的。
如果他再沒有動作,這種事情只會越來越多。瑞和不敢自大到說大皇子、二皇子一派覆滅都是他的手筆,沒有那麼簡單!他頂多算暗處一條無人防備的毒蛇,在關鍵時候咬了他們一口。奪嫡之爭因為他的加入而變得更加跌宕起伏、無法捉摸,兩大巨頭失去競爭資格,其他勢力相差無幾的皇子為了斗出優勢,一定會更加冒險。
永旭帝以前放任大皇子二皇子狼虎鬥,未嘗沒有讓他們二人震懾其他兒子的意思。現在失去最勢大的兩個兒子,永旭帝想怎麼辦?要麼繼續扶持某兩個兒子去斗,自己穩坐釣魚台,要麼就立太子!絕了其他人的心思,還能保全大多數兒子。
就看永旭帝如何選擇了。
永旭帝想了又想,決定立太子,立一個至少未來二十年都對自己沒有威脅的兒子。這個兒子,必須選年紀小但看得出資質,能夠教導成才的。第二,必須母族不顯,能依靠的人只有自己,這樣的話自己給他什麼,他就只能伸手接什麼,而沒有膽子擅自出手去拿。
他將視線落在自己十歲以下的兒子身上。未滿十歲的兒子只有七個,裡面還有三個不滿五歲。這些年他到底還是少入後宮了,較之以往更清心寡欲,年紀小的兒子真的不多。他嘆著氣將滿足條件的四個兒子考察一遍,發現有兩個孩子特別聰慧。
這是喜事。
永旭帝高興地繼續第二重考察,確定其中一個孩子的母家是北地一個有名的沒落士族,一個的生母是早些年犯錯被他打入冷宮的美人,那個美人當年是被父兄的貪墨案牽連失寵的,失寵後為人日漸偏執,竟然暗害某個妃子小產。永旭帝一怒之下將其貶入太青宮,如果不是幾個月前太青宮突然出現一個皇子,說是那個美人所生,他都記不得她了。
細細看這孩子的眉眼,倒是與自己有兩分相似,聽說之前從太青宮出來時,雙足還有一些跛,到今日已經完全看不出來了。
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當年承仁皇帝的經歷,永旭帝自然也了解過,再看自己這個突然出現的兒子,心中突然生出一分宿命感。
難道自己這個兒子,真的有承仁皇帝的造化?
這些年日漸迷信的永旭帝,第一次就國祚之事詢問明尊護國大師。明尊護國大師一見皇十一子就面露驚疑,雖很好掩去卻逃不脫永旭帝的法眼。見明尊國師再三推脫,永旭帝心中越發在意,言辭懇切地請求國師指點迷津。
見永旭帝誠心真意,國師為難地說:「天機不可泄露啊,老道人只能說,十一皇子的命格,極貴。」
極貴。
永旭帝咀嚼著這兩個字,心中有了主意。
一個月後,皇十一子被冊立為太子,入主東宮。
十年後,皇十一子以其才學與敏智坐穩太子之位,侍候父君一如既往地恭敬。沒有人知道,逐漸長成的太子殿下偶爾與銜芳齋的第一秉筆太監福能公公相遇時,兩人眼波相觸時眼底的暗涌。
此時的瑞和,已經是最有權勢的太監了,行走於皇宮之中,連皇子見了他都要尊稱一句「福能公公」,也不敢讓瑞和給他們行禮。
銜芳齋的勢力也從內廷正式踏進外朝,羽翼日豐。除了仍需要對永旭帝彎腰屈膝之外,瑞和做到了原身的目標:過平安喜樂的日子。
除了公務繁忙,以及偶爾需要在永旭帝面前刷刷忠誠,現在瑞和的日子真的很舒坦。各種珍饈隨他品嘗,底下人獻上各種奇珍異寶供他賞玩,外出能看見其他人的後腦勺,一絲鄙夷太監的眼神都看不見,實在是瀟洒快活至極的日子。
發展得越發壯大的金鱗衛,有時候會給瑞和添堵。但現任指揮使是瑞和以前安插的人手,「找茬」也只是為了不讓永旭帝生疑,兩廂配合著演戲,給皇帝看他想看的「水火不容」罷了。
又過了十年,永旭帝的身體終於撐不住了。早些年明尊大師煉製的丹藥多少都有丹毒,後來瑞和提供的丹方都很好,但這個時代的煉製條件也就那樣,總會在丹藥中留下毒素。那些毒素日積月累,最後堆積在心脈處。
但照瑞和來說,如果沒有這些丹藥,以永旭帝本來的身體情況,早在十年前就該衰敗了。為了保住永旭帝這條命,瑞和這兩年時常調整丹方,讓明尊國師煉丹供永旭帝服用。
人力有盡,天命難違。
這一年,身體開始衰敗的永旭帝終於願意從修仙的美夢中清醒過來,下旨殺了明尊護國大師,又終於讓太子臨朝聽政,每天都悉心教導太子。
如果他心態平和的話,也許還能再撐一年,但幽禁鳳鸞宮的皇后在聽聞大皇子病逝的消息后發了瘋,攜利器衝進建章宮,給了永旭帝當胸一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