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唐鐵虎之死（一）
方義成並沒有多做強調，他的立體式養蠶方式隻要能讓百分之八十的養蠶戶接受就可以了，剩餘的百分之二十可以忽略。原因是他和養蠶戶簽訂租賃合同時，白紙黑字說明養蠶戶今後是靠養蠶的數量和質量來賺錢，而不是過去拿固定工資的年代了。周萬才執意不肯接受新方法，他也沒有過多強求，隻是和周曉雪說讓她回家多和周萬才提一提。
然而令方義成沒有想到的十餘戶養蠶戶在周萬才的影響下開始鬧情緒，趁方義成不在的時候說服其他養蠶戶也不要接受新的養蠶方式。周萬才並沒有親自出麵去做這件事，而是由唐翠萍出馬對她的弟弟唐滿倉開始說服。
“我們是把租金已經交了，一年五百元對不對？他方義成動動嘴，寫了幾張紙，就能賺個好幾萬，而我們又怎麽能保證他把這些木架弄進來，不會再收我們錢……我是你姐姐，我能騙你嗎？我們才是一家人，方義成心裏憋著壞哩！新的養蠶方式我是不會接受的，你要是心疼你姐，你也不要接受，我們就按照以前的方式來，我還就不信了對付不了他方義成！他有什麽能耐呀？仗著發了點橫財，現在他可沒把誰放在眼裏！特別是你，滿倉，你是他叔伯輩，自從他當了廠長之後，都知道使喚起你來了！他怎麽不去使喚他爸？”
麵對姐姐唐翠萍的“苦口婆心”，唐滿倉並沒有把她的話放在心裏。新的養蠶方式是好是壞他心裏十分清楚，也十分明白方義成的用心。姐姐是什麽樣的脾氣他這個當弟弟的自然明了，因此也沒有把唐翠萍的話放在心裏，隻是勸她不要再多生事端，也就沒再多說什麽。
唐翠萍見說不通唐滿倉，便把注意力集中在弟媳周無雙的身上。永興村裏最複雜的關係就是周萬才和唐滿倉兩人。周萬才娶了唐滿倉的姐姐唐翠萍，按理說唐滿倉是他二舅子。可唐滿倉又娶了周萬才的妹妹周無雙，周萬才又是唐滿倉的大舅子。這種複雜的關係最後還是方善波給理清楚了，因為周無雙和周萬才並非親兄妹而是遠房的堂妹，所以從遠近關係來說，唐滿倉是周萬才的二舅子這層關係更加具有說服力。
周無雙是個明白人，高中畢業，對當時的環境來說算是很有文化的了。在蠶農廠任職會計的這段時間裏，沒有犯錯任何錯誤，把蠶農廠的帳做得幹幹淨淨和她本人一樣漂亮。唐翠萍剛剛到來周無雙就明白了她的用意，隻是周無雙和唐滿倉一樣，並不為之所動。
唐翠萍铩羽而歸，心情煩悶，又在家裏指桑罵槐，惹得永興村雞犬不寧。幸好唐滿穀回來的時候說了她幾句，她才停止咒罵，但心裏的那口氣依然未消。
最終，剩餘未使用新養蠶方式的養蠶戶看見其餘人家的蠶都以批量增長時，他們也紅了眼，開始找方義成索要設備。方義成自然很痛快的答應了，把倉庫裏早就準備好的設備拿了出來，分給了他們。這件事情惹得周萬才心情十分不好，連喝了幾天悶酒，氣得周曉雪把他的酒瓶子都摔了。
方義成讓周萬青回去勸一勸他哥，不要什麽事情都以傳統的方式來，新思想才能決定新高度，要想走得長遠，就得接受新事物。周萬青對方義成的話不可置否。他自從被方義成“杯酒釋兵權”，拿掉了他原蠶農廠銷售員的職位之後，在履行司機職能的這段時間裏，開始琢磨著如何從方義成的眼皮子地下撈點錢。為此，他說服了加油站的工作人員，本可以一百八十元加滿的油，他要花兩百元。多出來的二十元他讓加油站的工作人員開了虛假發票，可真是名副其實的“撈油水”。
讓他去勸周萬才，那是不可能的。周萬青深知周萬才的脾氣。他隻想著把自己喂飽了再說，他還沒有結婚，父母都不在了，他得為自己考慮。長兄如父老嫂比母，周萬青的婚姻從理論角度說本該由周萬才張羅，可是眼見周萬青三十好幾了，完全沒有周萬才死纏爛打的本事，周萬才也從未提起過這件事，讓周萬青在心裏看不起這個大哥。
周萬能時常給周萬青介紹對象，可惜黃花大閨女誰還看得上三十出頭的周萬青？介紹過來的要麽是離異的，要麽是有殘疾的，甚至還有帶拖油瓶的。周萬青礙於二哥的麵子都沒拒絕，後來總是以不合適為借口推辭。
周萬才不願意接受新方法的事情不了了之，唐翠萍一人掀不起大風浪，兩口子最終選擇隱忍，等待時機再次反擊。同時周萬才對周萬青不站在自己這邊而感到氣憤，隻要見到周萬青都要說他幾句，惱得周萬青幹脆住在了廠房裏，連家都不想回。
永興村裏沒有養蠶的人家喜歡在河裏捕魚，他們有網還有“卡子”，能夠在清澈的六塘河水中捕撈到鯽魚和草魚，運氣好的話，還能捉到幾條長魚。長魚非常有營養，而且價格非常高，是魚市上供不應求的熱門貨。
村裏捕魚最厲害的莊章元及莊章喜兄弟二人。這兩人是當年挖六塘河的時候跟著老父親從安徽來的，挖河道的時候老父親推車上河堤的時候，被堆滿了泥土的推車壓死了。河道完工之後兩兄弟無依無靠，永興村生產隊就把他倆編入了戶口，從此留了下來。
他們沒有一技之長，河道挖好了之後，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兩兄弟就以捕魚為生，久而久之練就了獨門絕技。六塘河裏哪裏有魚，有什麽魚，該下什麽樣的網，什麽時候落網什麽時候收網，他們心裏都有譜。而且為了防止有人因為遊泳而被漁網套住，他們會在下網之處留下特別鮮豔的記號，一般是帶有紅色小旗子的漂浮物。遊泳的人看見漂浮物，就會遠離，幾十年來從未有過危險發生。
六塘河邊有莊章元和莊章喜二人設置好的“碼頭”，有幾艘五六米長的小漁船靠在岸邊。這些小漁船就成了孩子們遊泳的絕好工具。將漁船劃到河中間，拋錨之後，孩子們跳下河去，以誰濺起的水花最大而獲勝。最能考驗水性的是潛泳，當然，潛泳最厲害的是唐鐵虎。自從唐鐵虎會遊泳之後，在孩子們之間，他以這項技能屢獲“殊榮”，從無敗績。
那幾天，蘇北大地炎熱的氣溫再一次升到了新的高度。氣溫從三十度升到了三十四度。灼熱的氣溫把人熱得都不想幹活。人們忽然開始期待著一場暴雨。許多孩子們開始在六塘河裏遊泳，河水清澈，炎熱的氣溫正好給孩子們提供了絕好的借口。
永興村裏的孩子有不少會水的，唐滿倉的三兒子唐鐵虎就是其中的翹楚。他和翁德勝都是水中好手，兩人能單手托衣，從百米寬的六塘河邊遊到對岸，盡管到了對岸的時候唐鐵虎明顯有些乏累，可他總是能在孩子們崇拜的目光下獲得自豪感。
常在河邊轉，哪能不濕鞋？唐鐵虎還是出事了。
那天午後兩點十分，唐滿倉正在蠶房裏的梯子上喂養新蠶，突然聽到村裏廣播裏翁增福的聲音呼叫著他的名字，說是唐鐵虎出事了，讓他趕緊去六塘河邊。
唐滿倉的心咯噔一下，迅速趕往六塘河邊，當他來到河堤上的時候，就看見六塘河邊已經有不少人在。他的心裏升起了一股不詳的預兆，從早上起來左眼就開始跳，現在看到六塘河邊的人時，左眼終於不跳了，可他的心卻開始懸到了嗓子眼，在滿是稻苗的田地裏連滾帶爬的來到了六塘河邊，這才看見被漁網網住，早已沒了呼吸的唐鐵虎。
他眼前一黑，努力支撐著才沒有暈倒，抱起兒子冰涼的屍體，發出絕望的哀嚎。周無雙是後趕來的，她趕來的時候把鞋子都跑掉了，看見小兒子的屍體時，她的天瞬間塌了。可是她沒有哭出來，在那個瞬間暈倒在了稻田裏，幸好方禮鍵在，否則她也會有危險。
方禮鍵是方義舟喊來的。當時在河裏遊泳的人共有五人，分別是方義華，唐鐵虎，翁德勝，莊衛星，莊紅旗。莊衛星是莊章元的兒子，莊紅旗是莊章喜的兒子。當時方義舟懼怕哥哥方義成的威嚴，不敢下水，在岸邊淺水區摸田螺準備晚上回家吃田螺肉。摸著摸著，就聽見方義榮喊唐鐵虎幾聲，但是河麵上沒有唐鐵虎的影子，他們這才感到害怕，意識到唐鐵虎已經被淹死了，卻沒及時救援，而是把船劃到了岸邊逃離了現場。
倒是莊衛星和莊紅旗二人在等了二十多分鍾之後依然不見唐鐵虎，這才回去喊睡午覺的莊章元。莊章元聽兒子和侄兒簡單訴說，就知道出了大事，立即跑到河邊把船劃到河中，尋找了一個小時才從漁網中把已經死掉的唐鐵虎拖上了船。
隨後，莊章元才讓依然還在岸邊淺水裏摸田螺的方義舟去喊方禮鍵，當方禮鍵提著急救工具趕來的時候，人已經死了一個多小時了，屍體早已經僵硬，保持著掙紮的姿勢，死不瞑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