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0章 前路漫漫雨紛紛

  一九九九年六月的某一個下午，一場罕見的冰雹讓周曉雪從混沌狀態下清醒了過來。老人們說，在場冰雹是在懲罰村子裏的某些人逆天行事，隻可惜村子裏並沒有傳出誰被砸死的消息。如雞蛋大小的冰雹砸在了永興村家家戶戶的房頂上，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音。不少人家的太陽能和轎車都被砸壞了，也有不少來不及躲避的人在冰雹過後來到了方禮鍵家中包紮傷口。


  人們似乎下意識的在生病了之後向方禮鍵家裏跑，這種養了幾十年的習慣始終未曾改變，就連那兩位從雲南來的“醫生”也在被砸了滿頭的包之後來到了方禮鍵家中。這種來自於骨子裏的習慣讓村子裏的人仿佛意識到村子裏百餘年來形成的社會關係已經定型，無法改變。但是誰都沒有說出這種奇怪的感覺到底是因為什麽，在沉默了許久之後又開始思考著周萬青究竟會在什麽時候對他們進行補貼。


  極端的天氣讓村子裏的老人們開始思考著這是否是一場天災預警，老天爺似乎生氣了，要懲罰村子裏的惡人。方善波走在滿是還未徹底熔化的冰雹河堤上陷入沉思。多少年來永興村一直在平緩的節奏之中發展著，來人的離去和嬰兒的降生代表著生命的輪回，百餘年來未曾改變的通過勞作所帶來的財富才是最拿得穩的，現如今周萬青的出現打破了這種局麵讓人捉摸不透。


  他還清晰的記得去年的那場大洪水蔓延全國，卻未能吞噬永興村。村子裏的人用極度高漲的熱情和希望將河堤修得堅若磐石，洪水在距離河堤半米處停了下來，盡管村子裏的人依然在擔心河堤會被衝垮但最終它還是保住了全村人的生命。


  冰雹的到來讓幾乎所有人都想到了去年的洪水，同時想到了九一年第一次到來的洪水，然而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村民們在洪汛期到來的時候連夜派人上河堤巡邏並沒有發現什麽問題，人們想到了功勞最大的方義成。這個年輕的小夥子用實際行動證明著辛勤和努力最終會換來實際的成果，人們在祝福他的同時也在思考著周萬青的行為究竟是為了什麽。


  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這個近千年來流傳於民間的話語成了人們最先想到的問題，但是沒有人提出質問，在金錢麵前人們選擇了沉默並且繼續祈禱著周萬青能夠再發善心，給他們發錢。


  但發錢一事突然停止，讓那些坐等周萬青發錢的人變得措手不及，有些人甚至到周萬青的門上詢問，結果被周萬青的媳婦阿米禮貌的攆了出來。誰也不知道周萬青心裏究竟在想什麽，紛紛猜測可能是周萬青其實是有錢而不向拿出來，於是在心裏留下周萬青“故意為之”的想法。


  村子裏的人在碰見周曉雪之後便開始詢問起房義成一事的最終處理結果來，想知道方義成是否會因這一事而永遠不會永興村，但都被周曉雪一一否決。周曉雪未能守住方義成留下來的財產讓周萬青鳩占鵲巢之後，心中煩悶不堪，冰雹砸下來的那個晚上她一個人喝了半瓶酒之後，醉了，哭成了淚人。方禮安安慰了她許久。


  “不要哭，廠還是你們的，誰都搶不走，他隻是暫時借用，你不需要自責。”方禮安的安慰讓周曉雪變得更加內疚。實際上，周曉雪已經做出了最大努力，拚死護衛依然不能改變父親及三叔的執拗。最終把廠子讓出來還是在唐滿穀的發話下才得到實現，為此，唐滿倉和唐滿穀大吵了一架，從此分道揚鑣，揚言老死不相往來。


  唐滿倉是看著方義成一步一步的走到今天的，在周萬青帶著人把工人全部攆走了之後唐滿倉就意識到周萬青前麵撒出來的糖衣炮彈在這個時候全部爆炸，誰也不能阻止。他本想多說幾句結果被周萬青打了一拳，為此胸口疼了好幾天。唐鐵牛本想去找周萬青算賬卻被幾個五大三粗的外地人阻擋在了門外。


  事情變得有點複雜了。


  永興村時不時的來一些外地人，但隻是來了幾天之後，絲綢廠和蠶業製造廠便陷入了一片死寂，在冰雹落下的第二天周萬青突然請唐滿倉喝酒，說是要把絲綢廠和蠶業製造廠恢複生產。說也不知道周萬青究竟在做什麽。能夠生產當然是好事，為了能夠對得起方義成的信任，唐滿倉立即招回蠶農恢複生產，但是錯過了最佳養殖期，下一批蠶要等到七月份的時候才能送來。


  蠶業製造廠恢複生產之後周曉雪成了廠子裏最忙碌的人，她在考慮發貨的同時還得注意生產質量，蠶蛹烘烤的時候不小心就會烤糊，到時候整個幾噸的蠶蛹便全部作廢。另外，周曉雪還得時時刻刻注意著周萬青三叔的舉動，防止他再作出什麽幺蛾子。


  方義成的事情還未得到解決。


  周曉雪必須在這段非常時期內完成好自己的份內之事，讓人明白她才是這個廠的女主人，並且做到恩威並施，可是她發現如此做下去太難了。前麵的幾年裏她隻是在學校裏過著無憂無慮的讀書生活，完全沒有想到過方義成在老家的日子是如何的，她曾經想過方義成一定過著那種如老板一樣喝酒吃茶，每日讀讀報紙隨後在廠子裏看一看的悠閑生活，卻沒有想到當她自己親自上陣的時候，才能感受到方義成的累和苦。


  雨露漫漫雨紛紛，路上行人踏泥濘，後人踩在前人的腳印上繼續前行並未感覺到有多麽難行，可是當她走到最前頭的時候才發現道路上充滿荊棘。


  她滿身是血，卻又在咬牙前行。最終，一份周無雙送過來讓她審批的報表把她從咬牙堅持的邊緣打落在了泥濘的地麵上。蘇州那邊的廠子生意較好需要蠶業製造廠加緊出貨，國外的訂單蜂擁而至需要絲綢廠連夜加班才能完成進度，水產場大量水產需要降溫需要周曉雪購買冰塊以滿足需求，唐鐵牛雖然壓製住孟維佳可是孟維佳依然隔三差五的來尋找周曉雪，更令她煩不勝煩。


  幾位婦女因為加班加點的采摘桑葉最終暈倒在了桑樹地裏，形成中暑，被送到三叔方禮鍵處的時候又加緊送到了鄉裏的醫院裏，最終被方紅看見之後數落了一頓周曉雪，周曉雪懷著無與倫比的委屈回到廠裏之後，這份報表再一次讓周曉雪雪上加霜。桑樹地裏的桑葉因為過度采摘而供不應求。也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的有害氣體又讓蠶開始小麵積死亡……


  周曉雪終於倒了下來。


  她失魂落魄的找到唐滿倉以尋求支援，希望能聽到唐滿倉的提出的寶貴意見並且加以解決現在遇到的種種問題，然而唐滿倉給出的答案卻令周曉雪更加崩潰。


  “這些事，原來義成在的時候很快就解決了，但都是他自己親手辦的，我隻是負責運作和管理。不過像我們現在遇到的問題都可以解決。中暑的人趕緊去看望不要害了人家的心，該賠償的賠償該付醫藥費的付醫藥費，這些人都是廠裏的老人，說得過去，也能體諒。南方需求量大是好事，但是蠶死亡造成產量不足，所以要動用庫存，這事必須得讓義成知道，否則的話那就不是小事了，那幾十噸的庫存是方義成的命。國外訂單方麵你得找到義成培養出來的幾個丫頭，她們是負責國外訂單的，所以要和她們溝通好發貨時間，以便安排生產。水產場的事，你問問鐵牛吧！”


  唐鐵牛向周曉雪報告的問題倒是簡單了很多：“水產場的事你不要擔心，冰塊我已經買好了，已經送了過去。隻是孟維佳這段時間經常來找你，你可不要讓他靠近你，義成現在不在家……我倒不是說別的意思，我擔心義成會來看到你和孟維佳在一起，他又那什麽……”


  周曉雪明白唐鐵牛說的是什麽意思。在這個困難時期裏比方義成欠債的那段日子還要煎熬。方義成在感情上的小心翼翼和敏感是周曉雪深愛的原因之一，如果讓方義成看到他和孟維佳在一起盡管方義成嘴上不說但是心裏總歸是要多想。周曉雪在那個晚上把自己交給方義成之後就已經思考過這個問題，愛他就要守著他，一輩子。


  她本來就討厭孟維佳那副嘴臉，所以當孟維佳來的時候堅決不見。幸好有唐鐵牛從中監督孟維佳才沒做出出格的事。


  唐滿倉教給他的方法確實有效，但是做起來比登天還難。許多事情在分配下去之後並不能得到高效率的執行，現實和書本最大的區別在於人，周曉雪控製不了這些人。所以在跌入現實之中後周曉雪在深夜裏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以方義成的方式來思考問題，但總是得不到要領。她深深的感受到自己心愛的男人的生活原來比她想象的要難得多。


  義成啊……


  周曉雪在心中呼喊著這個讓他依靠了小半輩子的名字，當她想要為他承擔某些事情的時候卻發現這份承擔是她承擔不了的，她依然還是那個需要被方義成守護的女子。


  然而她所做的一切都被村子裏的人看在眼裏，她才是勤勞和勇敢的象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