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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隻緣身在此山中

  六塘河的水清澈見底,這條養育了永興村四代人的河流裏有著太多太多的故事。這條彎曲的流經永興村的河流不知道承載了多少人的回憶,也看就見過太多太多的困難。可是,這條河始終沒有把這些快樂和痛苦全都說出來,正如那些河邊的青草一樣,一年又一年,往往複複的成長者,春夏秋冬,始終無言。


  它默默的看著永興村的成長,由百年前不到三十戶的人家發展到了現在近千戶人家,並且不會再有饑餓的局麵發生。不知道過多少年六塘河的水才會那麽清澈,總是會吸引孩子們到河裏遊泳。當有人到河邊的時候,這條河似乎變得歡快了起來,它開始笑,開始以極其緩慢的流速讓河水變得動了起來,似乎是一位嬌羞的姑娘在低聲的對情郎說出情話。


  夕陽西下,晚霞映出來的天邊的紅色的雲朵兒像是一朵盛開了的月季花。在通紅通紅的晚霞下,莊章元的妻子高月英忍不住唱出了他們相識相戀之時時常唱起的歌謠。


  夜半三更喲盼天明,


  寒冬臘月喲盼春風。


  若要盼得喲紅軍來,


  嶺上開遍喲映山紅。


  若要盼得喲紅軍來,


  嶺上開遍喲映山紅。


  嶺上開遍喲映山紅。


  嶺上開遍喲映山紅。


  莊章元依然記得十九年前生產隊裏第一次播放電影《閃閃的紅星》時,高月英那張充滿崇敬的麵和這一首應景而起的《映山紅》。沒有人會忘記祖輩們的過去,更會帶著祖輩們的遺願憧憬並努力創造更加美好的未來。在這段光輝的歲月裏,莊章元慶幸自己遇見了自己的結發妻子高月英,更加慶幸自己生在了這片溫暖的陽光之下。


  如此美好的景象就是一幅完美的畫卷,在夕陽之下歌唱祖國,歌唱生活,歌唱二人的情感,歌唱無限美好的日子。


  夕陽映在河麵上,當漁船輕劃過之後,讓河麵上泛起了一陣漣漪,陣陣如鱗片一般的閃光水花自小船邊蕩漾開來,在岸邊和蘆葦相遇,和成了一聲聲輕微的,如同鵝毛撥弄在耳垂邊的讚歌。


  這一次地震之後,失去親人的莊章元更加珍惜眼前的美好,把生命中的每一分每一秒都用在了和妻子之間的點點滴滴上,夕陽西下,泛舟捕魚,如蠶絲一般的漁網在他的手中似乎有了生命一樣,在河水之中時而起,時而落。那些魚兒乖巧的鑽入了漁網之中,翹起了尾巴掙紮著,便成了一條條豐收的果實。


  六塘河的河堤被重新修了起來,用青石鋪砌,原本因為地震而倒下的槐楊樹又被重新栽種了回去,並且多了許多蒼鬱的樹苗兒。河畔下的玉米已經開始打穗了,金黃的穗兒向著夕陽,聽著高月英口中的一聲聲旋律,似乎也被陶醉了。


  當這一切落入唐鐵環眼中的時候卻又成了另一番景象。他並沒有覺得這一幅幅畫麵有多麽好看,盡管他時常聽起並且自己也知道這樣的畫麵是美好的,可他就身邊願意承認,好像唐鐵牛不願意答應他和翁慧蘭在一起一樣。他好不容易將心中埋藏了一年的感情重新點燃卻又被唐鐵牛再次澆滅,還未有任何果實的愛情即將死在那片他培育了幾年的泥土之中。


  他十分不甘心。


  他愛著翁慧蘭,盡管他不知道自己到底想要從翁慧蘭的身上得到什麽,可他知道他離開了翁慧蘭的那段日子裏仿佛是被某個人架在火上烤一樣的難受,他的心快要被那種無法忍受的烈火烘烤得變成了石頭。他永遠忘不掉在水電站裏的那幾個夜晚,讓他夢回縈繞,女人所帶來的快樂讓他充分體會到了當男人的滿足,可他不知道那份滿足之後竟然會有如此大的背叛。


  他原諒了方義舟竟然和翁慧蘭走在一起,卻在那幾個夜晚總是躲藏在河畔下的玉米地裏狠狠的抽自己幾個巴掌。連續幾天之後他仿佛不受控製的會走到水電站旁看著那張依然還在的木床陷入無盡的思念當中。他在第一次獲得愛情的時候卻換來了如此局麵,令他無論如何都想不通。


  他有時候在問自己什麽是愛情的時候自己也回答不上來,隻好在寂寞的夜晚裏悄悄的來到房頂上看著滿是星星的夜空發呆。有時候,那些星星就會動了起來,並且組成了一個又一個他不曾見過的人的形象,或是大哥唐鐵牛,或是父親唐滿倉,或是母親周無雙。


  正如他現在走在六塘河旁一樣,他也仿佛聽見了兄弟唐鐵虎在他的耳畔輕輕的訴說著某些他聽不懂的話。他停下了腳步,回頭,看見河邊莊章元和他的妻子高月英在河邊整理著漁網,隨後哭出了聲。


  他自己也不知道會什麽會在有人的時候哭出來,也許就是在見到人之後心中那股悲傷憤然離開了自己的身體,化成了無數相思的淚。男兒有淚不輕彈,隻是未到傷心處。


  說話的人不是唐鐵虎,而是莊章元。


  “鐵環呐,幫叔叔一把,把漁網收起來。”


  唐鐵環走過去,默默的幫著莊章元把雜亂的漁網收了起來,正要離開,莊章元的話又一次落入到了他的耳朵裏。


  “我小時候啊,想不通什麽事情呢,也會到六塘河邊來走一走,抽支煙,甚至會喝點小酒,那時候可沒現在那麽好的湯溝酒,那時候呢就是高粱酒,自己家釀造的,有很濃的酒糟味,可是那酒喝了不上頭哩,不管喝多少進自己肚子裏,第二天依然笑嘻嘻的。”


  莊章元把漁網收好之後,把一條個頭較小的魚兒扔進了水中。那條魚兒終於獲得了新生,尾巴在水中打出了一個漂亮的水花兒之後,便消失在了波光嶙峋的水麵下。然後,莊章元開始卷起了卷煙。


  “奧!”唐鐵環不明白莊章元到底想要說什麽,應了一聲之後又要離開。莊章元遞過來一支剛剛卷好的卷煙:“抽一支,勁特別大。以前我不會抽這個,一抽就暈,後來也是在這河邊碰見了方大爺,就是義成的爺爺方善波方老會計,他當時就卷了一支煙給我,跟我說:小子,抽煙可不好哩,但是偶爾抽一口倒是可以。於是我就試試了,這一試就是十來年。”


  “叔,你想要說什麽呢?”


  莊章元笑了笑:“我就是想和你聊聊天,年輕的時候我也喜歡到這裏來,現在我是天天來,倒是覺得煩躁了。我也不知道因為什麽,就是不願意來了,可是過幾天呢,我又想來。六塘河是我的命,我們一家都靠他活著。討厭它吧,其實也不,說不討厭它吧,又離不開它,我圖的是什麽呢?就是圖它能給我魚!”


  唐鐵環似懂非懂。


  高月英笑道:“你叔叔就是和你瞎說哩,我們家還有蠶房哩!”


  莊章元說道:“就是呀,我們家還有蠶房哩,你說我是喜歡六塘河多呀,還是喜歡那蠶房多呀,那蠶房也能給我帶來經濟效益,義成對我說,一個極度賺來的錢,就夠我打兩年的魚了,他說的話也不假,所以呀,我除非是天氣好才來,要是天氣不好呀,我倒是喜歡在蠶房裏坐著看看那些蠶寶寶。”


  “那您就不喜歡六塘河了嗎?這可是你的命!”


  “對呀,是我的命,但是時間會變的,我的命轉移到了你嬸身上了。”


  高月英臉色通紅,不知道是晚霞映的,還是被莊章元的話羞的。


  “叔,你了解翁慧蘭嗎?”


  “我肯定不了解呀,我這一輩子,連你嬸都不算了解,有時候你嬸的脾氣也是怪,動不動就生氣,就好想咱們這的天一樣,說變就變了。人呐有時候就是這樣,你也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麽,你也不知道你接下來會喜歡什麽,但是你卻知道你需要什麽,什麽才是適合你的。你瞧,義成租給我的蠶房,比大部分人的蠶房都要好,新的,裏麵的工具都是義成為我弄好的,你說好不好?可是它不適合我呀,我適合在河邊打魚,適合劃著小船在河麵上撒網……”


  “叔,你是不是也知道我喜歡翁慧蘭了,是不是也覺得我和她不適合?”


  “這個我可沒有辦法回答你,但是我聽唐滿倉說了。”莊章元拉著唐鐵環就在地上坐了下來,他們吸著卷煙,看著水波蕩漾的河麵及河邊水下的水草,“就是昨天吧,滿倉說你這幾天不太高興,也不知道是因為什麽,南方你也暫時也不去了,肯定是遇到什麽事了。我又聽義成說你心裏有個坎過不去,我跟你說,男人心裏能有什麽坎呢?無非就是親情,愛情和友情唄。”


  “我可能是都有。”唐鐵環實話實說。


  莊章元哈哈大笑:“你呀,你有什麽邁步過去的?你還年輕,年輕人的世界裏,應該沒有困難,你瞧瞧義成就知道,還有你大哥。他們在做著自己想做並且適合做的事情,你讓鐵牛去經營蠶業製造廠,恐怕早倒閉了,你讓義成來捕魚,他連網都不會撒!什麽叫適合,就是棒槌落在石臼裏,正好合得來。”


  “我真的很喜歡她。”唐鐵環被卷煙頂得確實有點暈,但也想把心裏的話說出來。


  “喜歡是沒有錯的,可是呢,她真的適合你嗎?我常聽莊紅旗念課文,有首詩怎麽說來著……橫看成嶺側成峰,遠近高低各不同,不識廬山真麵目,隻緣身在此山中!”


  “叔,我想再想一想。”


  “嗯,慢慢想,不著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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