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5章 百感交集
“我的父母也是這樣,陰差陽錯的在了一起。但是有一點是真的,就是在他們戀愛的時候,兩個人是真心相愛。我爸我媽算得上是郎才女貌了。至於後來出現裂痕,是因為政策變了,我爸的那些知青同事陸續如願回城去。而我爸爸卻沒辦法回去。農村再好也是農村。況且很多學習不如他的人都上了大學。”
“本來我爸和我媽都在村裏小學教書。這個工作比在地裏出力勞動要好得多。可當人家都瀟灑回城的時候,我爸心裏就毛了。他也想回省城去參加工作、考大學。這時候我媽已經有身孕了,就死活不叫他走。兩個人鬧了一陣別扭,最終我爸還是被我姥爺嚇唬回來和我媽結了婚。”
“你姥爺幹什麽的?”
“農民啊,不過他是黨支部書記,大隊長。我爸敢不回來,我姥爺就有本事送他到監獄裏去。我爸這人有時候目光短淺。其實他就是留在農村裏,也有機會參加工作上大學。但是他一根筋要回省城。另外我考慮,可能是那個某種意義上被他拋棄的阿姨也回城了。並且上了大學。他還想和人家破鏡重圓。那個年代農村人比城裏人矮一頭。比省城的人矮兩頭。大城市對年輕人的吸引力,一如南京對高建林的吸引力。”
“原來如此,果然是家學淵源。”陳冰譏諷道。
“你不要說這話。我爸爸不是個壞人,他隻不過是有一點自私。我的長相,既不如我爸爸也沒有繼承我媽。我爸爸長得一表人才。我媽媽也很漂亮。是那種農村裏純天然的漂亮。是我媽喜歡上我爸後,我姥爺才把我爸弄到學校去的。”
“人非聖賢孰能無過,誰也不會知道將來的事。但就因為關鍵時刻立場搖擺,我媽把我爸追回來之後,再也不讓他考大學。我姥爺在村裏說一不二,從那之後我爸一下沒了心勁。他們結婚後我出生,我爸就直接頹廢起來。後來,還是我姥爺的關係,把他招工到縣裏農機廠,當上了工人。如果這時候他努力上進,怎麽也能在縣裏機關混一個一官半職。”
“不多說了,都是陳芝麻爛穀子,是上代人的事了。如果我說一句,你父親最後收場不好,是咎由自取的話,你千萬不要罵我。一個人可以窮,可以當個草民,但是絕不可以去犯罪,尤其是沾染毒品犯罪。開設每天出貨幾百公斤高質冰毒的工廠,這是一種無法被原諒的罪行。”
這一次林宇峰說的話,陳冰沒有抓狂反擊。她沉默著,長長的眼睫毛忽閃著,不知道心裏在想什麽。不過從表情來看,陳冰是認可林宇峰說得道理。
兩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林宇峰很想詢問一下有關林國棟的事兒,但又覺得還不是時候。但陳冰有如此轉變,大致符合林宇峰的預期。
陳冰坐著似乎有些累了,她對林宇峰說:“能不能叫我睡一會兒?我好久沒睡個安穩覺了。”
林宇峰沒有說話,而是往外挪了挪,低頭哈腰去給陳冰脫鞋。
“我想上廁所。”陳冰又說。
“奧,那我們走吧。我叫一下小吳打開手銬。”
手銬的鑰匙一直吳明霞拿著。林宇峰和陳冰站起來。陳冰看著自己隆起的肚子,紅著臉。
吳明霞恰如其時地醒來,她從兜裏摸出鑰匙給陳冰開鎖。“你一個人行嗎?”
“行啊。”
“多加小心。”吳明霞看看陳冰,囑咐道。
林宇峰陪陳冰出來,長長的走廊裏靜悄悄的,隻有一兩個人坐在小椅子上往外看。車窗外的天已經黑透,隻有隱隱約約的景物出現。在車廂裏走出幾步,陳冰忽然回頭柔柔地看著林宇峰說:“我手裏沒有紙,你回去給吳警官要一點吧?”
林宇峰微笑道:“我這裏有。一會我給你。”
因為是軟臥車廂,衛生間的使用情況很寬鬆。陳冰去的時候,兩個廁所裏都沒有人。陳冰開門進去,林宇峰也跟進去。他要觀察一下這裏麵是否有逃生可能。
“你進來幹什麽?你覺得我會挺著肚子跳火車逃命?”陳冰冷冷地說。
“沒有,我是看看裏麵有沒有安全隱患。”林宇峰狡辯說。
“那你趕緊出去吧。我馬上就尿到褲裏了。”陳冰不耐煩地催促。
林宇峰把一包紙巾拿出來,塞到陳冰的手裏,然後就退出來了。陳冰馬上就關門,林宇峰卻在外麵拉住門不讓鎖上。他擔心陳冰把自己反鎖在裏麵出事。比如說,進行一些諸如自殘之類行為。
“你幹什麽!你這樣我會尿到褲子裏,你信不信?”陳冰發怒道。
“你要真想尿褲子,早就尿了。我就站在門口,又不會騷擾你。快點解決吧,那邊有人來了。”林宇峰催促道。
一共來了兩個人,一男一女。女的直接到對麵的廁所裏去了,男的看林宇峰堵站在門口,就問道:“裏麵是不是有人?”
“是的,我老婆在裏麵。”信口胡說了。
“那你為什麽不把門關上呢?一個女人在裏麵……”那男的疑惑地看了看林宇峰,又象征性地往門裏看了看。
其實那扇門隻被林宇峰開了一點點縫隙,裏麵的情境外麵看不見。而林宇峰的答話,差點把裏麵的陳冰氣死過去。
“不好意思啊,我老婆懷孕了。她有陣發性的癲癇,我擔心她在裏麵出事。上一次就是在家裏馬桶上人事不知,口吐白沫的。差點磕破頭。”
林宇峰的話叫狐疑的男子笑出聲來。林宇峰就在外麵叫道:“老婆你快點啊。有人來排隊了!”
陳冰氣得不行,卻毫無辦法。她隻好在沒有鎖門的情況下解決了生理問題。解決完後,陳冰在裏麵敲門喊叫,林宇峰就開了門把她拉出來。陳冰覺得,那個等待上廁所的男人像看怪物一樣看她。
“你他媽的有病啊你,我什麽時候得過癲癇?”走到陰暗的走廊裏,陳冰咬牙切齒地罵道。
“你得癲癇的時候根本人事不省,怎麽可能知道呢。要是能知道就不叫癲癇了。”林宇峰嬉笑著說。
“你這個人簡直一點長進都沒有。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思沒心沒肺啊。”
“什麽時候,人都要樂觀。人生本本是苦,人何必把自己逼到牆角裏?”
兩個人在走廊裏站著,眼睛亮亮的對視,恍惚間居然互生情愫。林宇峰緊咬了一下下嘴唇,真真的灼痛感讓他回到現實中來了。
自己這是怎麽了?怎麽就屢教不改呢?林宇峰在內心裏狠狠罵了自己幾句。
“回去吧,天不早了。你也餓了吧,回去我給你弄一點吃的。”
林宇峰上來拉陳冰。卻沒成想陳冰一聲喊叫:“爸爸,我看見你了。你死得好慘呀!”
陳冰淒厲的叫聲叫人聽來毛骨悚然。林宇峰趕緊抬手捂住了她的嘴。瞬間的抬頭看時,倒是真的有個高大男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林宇峰把陳冰拖回到了包廂裏,把她按坐在鋪位上。
“阿冰,這是要幹什麽啊?鬧一鬧能怎麽樣?能夠改變什麽嗎?”
“我看見我爸了。剛才他就在開水爐那裏站著。”陳冰喃喃地說。
“你累了,倒下歇一會兒吧。”林宇峰沒有搭茬。這樣的靈異話題他也不好打岔。此刻的林宇峰心亂如麻。
“出什麽事了?”吳明霞一轉身坐了起來。
“沒什麽,剛才她是看花眼了。”
又是一陣沉默,吳明霞翹著單腿過來給陳冰戴手銬。剛才那個手銬就在林宇峰的衣袖裏。陳冰順從著把手靠戴上了。
車輪滾滾,列車已經過了重慶站行駛在渝南成片的大山裏。呼嘯聲一次又一次地傳來,這是火車在穿越隧道。
接下來的時間裏,林宇峰提醒自己這個夜晚一定要小心。他擔心陳冰會被什麽詭異的東西纏住。實在不成就讓她到上鋪去睡,那裏的護欄正好可以掛住手銬。
當天夜裏林宇峰果然徹夜未眠,陳冰就躺在了他的身邊。林宇峰坐在那裏不斷地看著窗外一個又一個的隧洞。有時候會看看身邊陳冰熟睡的容顏。
晚飯他們吃的是盒飯。方便麵這東西不養人。為了幾個盒飯,林宇峰專門跑到了餐車去買來。他回來的時候正趕上列車的乘警來檢查。剛才林宇峰堵陳冰嘴的動作被人看見了,可能匯報給了乘務人員。
吳明霞的警服就掛在牆上,她也帶著正規的證件,所以乘警詢問了幾句之後就撤退了。這要是沒有吳明霞,輔警身份押解犯人的林宇峰就要有麻煩。
林宇峰離開時,手銬是鎖在吳明霞的胳膊上。陳冰苦笑道:“你們也太過小心了吧?在火車上這麽多人,我還能跑到哪裏去?”
“不是你跑不跑的問題,而是我們要履行押送的規矩。”吳明霞頭也不抬公事公辦。這個時候絕對不能和犯人過於接近。對林宇峰剛才和陳冰敘舊的談話,吳明霞是不以為然的。當時她並沒有睡著,而是偷偷地打開了手機的錄音鍵。能錄多少就錄多少。興許以後有用。
林宇峰這個人所犯的錯誤,吳明霞多少也了解一些。這個人什麽都好,隻是性格裏天生的多情。別說別人,就是自己和他在一起久了,兩個人還有有一些曖昧情感。可是陳冰不是一般人,她是一個製販毒大案的重要嫌疑人。林宇峰居然還對她低三下四,舊情難忘的樣子。這是絕對不合適的。莫名地,看到兩個人挨坐在一起,吳明霞心裏還有點羨慕起來。在心裏她歎了一口氣,這樣的事情吳明霞是頭一次見。
三個盒飯都是熱乎乎的,裏麵的菜有西紅柿炒蛋,魚香肉絲和幾片臘肉。看上去都叫人食欲大增。吳明霞把母親叫醒。和陳冰三個人開始用餐。
盒飯的質量不錯,但是價格也不菲。一個盒飯的價格是四十塊錢。三個花了一百二十。這要是在車下麵,夠四個人吃一頓好的了。可是她們三個人都需要照顧,吃一點熱乎飯是應該的。林宇峰自己吃的是桶裝泡麵。
“你自己怎麽不吃盒飯?”吳明霞不好意思地問道。
“我好久沒吃泡麵了,想嚐嚐鮮。”
吃過了晚飯,四個人坐在一起,又聊了一會兒閑話。老太太剛才睡了一覺,這時候倒精神起來。她說:“小林啊。我看你幹脆叫陳姑娘到上鋪去睡。那裏有個欄杆,把那個東西掛到上麵不就好了?這樣你也睡個安穩覺,她也睡個安穩覺。這過了半夜裏麵的燈就就滅了。你們年輕人覺多。有啥跑腿的事兒,阿姨替你們去跑。”
林宇峰看了看對麵商鋪的欄杆,那倒是個掛手銬的地方。
“阿冰,要不你上去吧。好好睡一覺。”林宇峰用商量的口氣問道。
“我不上去。這裏睡最舒服。”陳冰的手搭在林宇峰的腿上,賭氣把臉扭了過去。林宇峰不想在深更半夜的惹來不便。隻要能平平安安到南昌就好,反正他也不想睡了。作為當過兵的他,一晚上不睡覺林宇峰是可以堅持的。
見陳冰賭氣不理人,林宇峰隻能向吳阿姨遞個眼色。老太太搖搖頭就不再說話了,對於這樣一個麵臨重刑的女人,就是有點不講理,別人也能夠擔待。
整個一個夜晚,林宇峰都坐在陳冰身邊陪著她。他先是拿出手機給小楚發幾個短信,再在心裏回憶有關陳冰的點點滴滴。靠這個來打發時間。接著是看看時間。
夜深人靜時分,車輪摩擦鋼軌的哢嚓聲忽然大了起來。包廂裏的燈也滅掉了。吳明霞幾次要和林宇峰換班,都被他堅決地拒絕。
在黑暗裏,有好幾次林宇峰甚至想伸出手去摸摸陳冰的臉。這個女人也是在他林宇峰心中刻下過深刻痕跡的人。說一句相愛相殺,一點不錯。林宇峰也知道,這個夜晚陳冰能躺在自己的身邊,也是個難得的緣分。從明天開始,兩個人又會分道揚鑣了。而且是永遠的分開。幸虧陳冰不會被判處極刑,否則林宇峰的心裏將永遠留下一塊傷疤。接下來,林宇峰要想想怎麽讓陳冰立功,減刑。讓她重新樹立生活的信心。
陳冰身上蓋著白被子,睡夢中她卷曲著身子靠在林宇峰的背上。為了讓陳冰睡得舒服,林宇峰就把自己掛了手銬的胳膊藏在身後。而陳冰對林宇峰的親近則是一種潛意識的表露。
林宇峰的後背明顯地感覺到了陳冰鼓鼓的肚子。隻有在睡夢中她才表露出了一個女性的軟弱和孤單。林宇峰一動不動地坐著,他感覺著陳冰肚皮的一起一伏。同時他的眼前浮現的則是他和陳冰在一起的畫麵。那個時候的陳冰可真漂亮啊,居然有人還會不顧後果,抱起她的腳來親吻.……
淩晨時分,林宇峰正伏在小桌子那裏打盹,忽然感到包廂的推拉門被人推開。林宇峰沒有動,而是等那個人要往裏麵走的時候忽然一抬頭,輕喊了一聲:“你這是,來找誰啊?”
那進來的黑影毫無準備,嚇得驚叫了一聲:“對不起,對不起,走錯門了。走錯門了。”說完這幾句那人就慌慌張張跑了。
吳明霞在對麵的床鋪上咳嗽了兩聲,但是她沒有說話。
黎明時分,火車已經奔跑在長江中下遊平原的原野上。下一站就要到株洲了。吳明霞在鋪位上慢慢地坐起來。
“宇峰哥,天要亮了。你到鋪上睡一會兒吧,陳冰我幫你守著。”
“不用的,還有兩三個小時就到南昌了。你再睡會吧。我不困。以後,我就是想和陳冰挨這麽近都不會有機會了。我想了一夜,我對不起她。當年要不是陳冰,我大學都不會讀完。這雪中送炭一般的恩情,怎麽報答都不為過。”
吳明霞看了看林宇峰,不再說話。她選擇了第二次倒下。又過了一會兒,林宇峰就感覺出一隻手從後麵伸進來,一下又一下地抓扯著他腰上的肉。
林宇峰疼得渾身一次一次地顫抖,可是他在那裏一動都不動,任由陳冰抓撓出道道血槽.……
最後,就連對麵鋪位上的吳明霞都聽到了陳冰壓抑著的哭聲。
而林宇峰的腰間,有一塊肉已經被抓得傷痕累累。可是林宇峰的心裏,卻因為這疼痛而快樂著。這樣的疼痛對林宇峰來說,是壓抑已久的放鬆。這說明陳冰是用傷害的方式表示她的某種諒解。也能說是愛之深,恨之切吧。人的情感是複雜的。能選擇原諒也是一種勇氣,一種心靈的救贖。原諒別人,也是在原諒自己。